他僵立了足足三息。
最终,那双无处安放的手,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涩,缓缓落下。
虚虚地、却又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珍重,环住了怀里的少女。
“莫哭了……茗儿姑娘,莫哭了……”他嗓音哑得厉害,那向来伪装得滴水不漏的温软腔调里,此刻竟漏出了一丝真实的慌乱。
少年的下颌微不可察地蹭过她的发顶,指腹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僵硬却又近乎沉溺地安抚着她轻颤的脊背。
“都是衔玉的错,是他不知珍惜……你这般哭,叫人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江绾月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哭得气音发颤。
就在上官悔甚至荒唐地希望,这团温热能就这么一直在他怀里待下去时,怀中人突然泪眼朦胧地抬起了头,直直撞进了他的视线。
“为什么……”
两人此刻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上官悔能清清楚楚地数清她长睫上挂着的细碎泪珠。
脆弱,清透,摇摇欲坠,媚骨天成——几般模样在此刻交织,化作了一张让人避无可避的网。
这张脸,这副神态,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会让人心尖跟着生生扯痛。
“为什么……衔玉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仰着那张让人心神俱碎的脸,湿热而急促的呼吸毫无防备地拂过他的下颌,“他明明说……这辈子只要我一个人的……”
上官悔的思绪在这一刹那豁然空白。
那双清透无辜的眸子里,原本完美的疼惜与怯懦瞬间凝固,浑身的血液如遭火引,毫无预兆地朝着头顶疯狂涌去。
这是什么感觉?
他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满是依赖的泪眼,看着那微微翕动的红唇,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口干舌燥的悸动瞬间席卷了全身。
紧接着,那颗常年死寂的心脏,竟在胸腔里泛起了一阵难耐的酸痒。
上官悔几乎是慌乱地垂下了眼睫。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上,此刻竟透出一抹近乎妖异的病态绯红。
他竟是真的红了脸。
不是因为伪装的纯良,而是这具初尝情窦的年轻身躯,在这女人面前,溃不成军地生出了一丝他自己都辨不明的贪念。
“上官公子……”
江绾月水葱般的指尖轻轻扯了扯他胸前的衣襟,嗓音软得像水:“你能不能……帮帮我?”
她仰着脸,眼底的泪光闪烁着哀求:“我不想留在这里了……只要一想到他和别的女人在那张床上……我待不下去的……你帮帮我,我想离开这儿。”
离开?
上官悔那刚刚才学会如何跳动的心脏,却陡然漏了一拍。
原本翻涌在血液里的那种陌生悸动,瞬间冷了下去。
想要的结果明明已经送到了嘴边,可他的内心,竟生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滞涩感。
只要她一走,自己那个从小就被无数人捧在云端、受尽千娇万宠的小侄子,就能彻底尝到痛失所爱的疯魔滋味。
他甚至满怀恶意地期盼着对方道心尽毁、灵台崩塌,变成一具如他一般生不如死、只能在暗沟里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
到那时,这块被整个家族视若珍宝的“无瑕宝玉”,就会跌落神坛,摔成一滩烂泥!
他只需顺水推舟,用那条月练亲自将这女人送出这片不见天日的云海。
然后便可以站在高处,微笑着,像看一条丧家之犬般,细细欣赏小侄子痛哭流涕、癫狂发疯的惨状……
可不知为何,此时胸口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勒住,闷闷的发疼。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抱着这团温热的手臂已经收紧,几乎是不由自主,他微微低下头,眼尾开始泛起殷红的双眼死死锁着她的唇,嗓音里浸透了一种半是真情、半是假意的幽暗呢喃:
“茗儿姑娘……其实……其实不一定非得是衔玉……”
他呼吸微促,声音低软得像是在吐露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咒:“我也……”
我也能护着你。
可就在那最后几个字即将脱口的瞬间,江绾月却像是被什么惊着了似的,猛地闭上眼,再次将脸深深地埋回了他的怀里,严丝合缝地堵死了他未尽的话音。
“我想……想在今晚,与衔玉做最后一次告别。”
她闷在他胸口的声音里透着股不容转圜的死心眼:“等见完他这一面,把话说清楚,我今晚就走。上官公子,你心肠这样软,这样好……连那般贵重的法宝都肯赠我,求求你再帮我这最后一次,替我掩去行踪,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好吗?”
上官悔未尽的呢喃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刚刚破土而出的一丝妄念,犹如被人当胸狠狠踹了一脚,重新碾回了发臭的泥沼里。
她不仅要走,还要在走之前,再去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凭什么!
眼尾那抹还没来得及蔓延的艳色瞬间褪去,骨子里的痛苦与恶毒重新占据了高地,将那股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可笑至极的情窦初开,干脆利落地彻底绞杀。
呵。
好啊。
去道别吧。
去用最决绝的背影,将那颗从未受过伤的尊贵心脏,彻底剜成一滩鲜血淋漓的烂肉!
最好教那骄阳日夜啼血,生不如死。
让他看着你走,让你看着他疯——我要你们,都陪我一起疼!
他缓缓垂下眼睫,遮去眸底那交织着晦暗的复杂底色。
少年沉默了许久,久到江绾月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发出一声不忍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有着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挣扎。
“你……当真决定了?”他眼眶微红,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像是在替她难过。
“……御天星枢上阵法森严,若是被衔玉发现,定然……定然是不依的。”
他咬了咬泛白的下唇,那只手最终还是克制而轻柔地落在了江绾月乌黑的发丝上:
“可你既已伤心至此……我虽是他的亲人,却也不忍心看你这般柔弱的女子,继续留在这儿受委屈。”
“好。我帮你。”
他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温软的声音里满是善良纯真的庇护:
“今夜子时,阵法与巡卫,我会替你打点妥当。你且安心去见他最后一面……剩下的,都有我替你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