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这片流光溢彩的偏厅,一股炽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味混杂着焚烧过万金的醇厚香气,硬生生将陈年的妖血腥气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
“前面,便是斩妖殿了。”
上官悔的声音轻了几分,透着一股对家族先辈的敬畏。
推开那扇鎏金错彩的沉重殿门,一股磅礴刚正的威压伴随着金芒瞬间倾泻而出。
斩妖殿。
虽在飞舟之内,这大殿却开阔得近乎神迹。
两旁竖立着的数十根盘龙玉柱皆是由赤金浇筑,每一片龙鳞都嵌着细碎的灵钻,在光影下熠熠生辉。
穹顶之上,十二颗大如斗的琉璃珠呈星斗状排列,垂下的金辉灿若云霞,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金銮宝殿般辉煌煊赫。
那些封存法宝的琉璃罩,在金光的折射下异彩纷呈,每一柄兵刃都吞吐着不可一世的杀伐气。
上官悔走在这片刺目的辉煌中,背影在金光里晕出一圈神圣的轮廓,他侧过头,温和地为她讲解着:
“这柄是‘断水’,先祖曾用它在东海斩杀过一头作乱的蛟龙……那柄是‘沉沙’……”
透明的阵法禁制将那些上古残剑封存其中,纵然隔着厚厚的琉璃,江绾月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剑身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血槽里,正向外渗着蓬勃而浓烈的杀戮剑意。
她漫不经心地应和着,直到脚步不自觉停在了一面流光溢彩的琉璃罩前。
那里面没有刀剑,悬挂着一张完整、华美到极点的九尾雪狐皮。
雪狐皮毛被源源不断的灵阵温养得极好,雪白无瑕,不见一丝杂色。
每一根绒毛都泛着水滑细腻的光泽,在光晕下,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它还在微微起伏呼吸的活物错觉。
“真漂亮。”
江绾月站在琉璃罩前,目光顺着那九条蓬松柔软的尾巴一路向上,由衷地评价道:“生前……定是只极漂亮的小狐狸。”
上官悔跟着她停在琉璃罩旁。
他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微微垂着眼睫,语气里带着对家族先辈那种盲从与敬畏的乖顺:
“这是我琅嬛金阙历代斩妖的旧事之一。”
他看着那张狐皮,轻声为她讲述着那段陈年旧事,嗓音如和风细雨:
“据说,当年这只九尾狐妖极为狡猾,用了最下作的媚术,生生魅惑了当时修为绝顶的一位先祖。令他老人家深陷情障,险些为了这妖物,与家族决裂。”
上官悔说到此处,叹息了一声,像个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晚辈,满是庆幸与崇敬:
“好在,先祖在与仙门正妻成婚的前夜,终于得天道庇佑,幡然醒悟。他老人家亲手破除情障,将这秽乱家族的淫妖抽筋剥皮,以证大道。”
“这位先祖还特意留下这副皮囊悬于此殿,便是为了给后代做个表率。警醒子孙……切莫被妖物的色相迷了心智,毁了修行。”
上官悔安静地立在一旁,等着她附和,等她顺着这套修仙界最政治正确的叙事,等着她露出一丝对妖物的鄙夷,或是对先祖“浪子回头”的赞叹。
然而,江绾月没有接话。
她静静地站在那面流光溢彩的琉璃罩前,目光落在那张凄美到极致的狐皮上。
偌大的斩妖殿里,只响起了她的一声叹息。
“破除情障?斩妖证道?”
少女的嗓音很轻,没有预想中的义愤填膺,更不见半点被道义激起的波澜。
那是一种看破男人烂俗戏码后的索然无味。
江绾月隔着冰冷的琉璃禁制,指尖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水滑的狐狸皮毛,眼底浮起一丝怜惜。
“这小狐妖也挺可怜的。”她有些讥讽的扯了扯嘴角,“八成到死都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两情相悦的良人。”
上官悔微微一怔。
那双向来清透如水的桃花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始料未及的错愕。
江绾月收回了手,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媚术乱了心智,险些与家族决裂什么的,想来不过是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老祖宗,自己贪图这狐妖的美貌身段,贪新鲜、图刺激,动了凡心,心甘情愿地跟人家滚了床单。”
“真嫌人家脏,真觉得这段风流韵事是奇耻大辱,一剑斩了烧成灰也就是了。谁会费这么多天材地宝、设下这么精妙的阵法,把一张皮毛活剥下来,养得这般鲜亮?”
她偏头凝视着少年僵住的无害面孔,轻描淡写:
“可他既要偷腥,又舍不得脱下身上那副名门正派的道貌岸然。等事情兜不住了,或者要为了家族利益去结契联姻、去娶哪家顶级世家的仙门贵女做道侣了,就又把这盆脏水,全泼在这只狐妖身上——咬死是妖女下作,用魅术勾引。”
江绾月重新看向那张凄美的狐皮嘲弄道:
“拿曾经在榻上耳鬓厮磨过的旧情人杀妖证道,还把人活剥了挂在这里,真是一箭三雕的狠心算盘。”
“对外,他能向修仙界彰显自己除魔卫道、道心如铁。”
“对内,他还能指着这张皮,给你们这些小辈上一堂‘坚守道心、不为色迷’的教训,好让他继续端稳那副光风霁月的架子。”
“最后……”江绾月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狐皮上,轻嗤了一声:
“他连这副华美的皮囊都不肯放过,将其生剥下来高悬于此。口口声声说着‘留作后人警惕’,说不定背地里日夜观赏,连心底最后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都满足得彻彻底底。”
“这男人,前脚还在红帐里贪着欢,后脚爽利了就拔剑杀爱侣,连干这等翻脸无情、提剑杀枕边人的腌臜事,都非得扯着大义的幌子,做那副君子做派。”
她淡淡地做了结语,不带半点情绪:
“真不知披着人皮的,和挂着妖皮的,到底哪个才是畜生。”
话音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上官悔僵立在原地。
见一旁无人接话,江绾月这才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在一个上官家子弟面前,把人家的老祖宗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转过头略显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悻悻然地笑了笑:
“抱歉啊上官公子,我大概是凡俗界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看多了,满脑子都是些痴男怨女的俗套戏码,这才胡乱编排了一通。”
“你家先祖的过往,岂是我等能看透的?你别往心里去,全当我是在这儿说胡话。”
少年看着江绾月那张近在咫尺的美丽侧脸,耳边突兀地涌起一阵剧烈到几欲撕裂耳膜的血气嗡鸣。
这女人……
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死死绷紧,拼尽全力维持着那副乖巧、温软、仿佛被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吓坯了的无措模样。
可在那垂坠的袖袍掩盖下,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起抖来。
向来清透如琉璃、总是盛满无辜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了一条缝。
一种隐秘到了极点的、甚至带着几分变态扭曲的亢奋,顺着他的尾椎骨疯狂往上攀爬,激得他头皮发麻。
若是江绾月此刻回头,便会惊恐地发现——
少年低垂的眼尾处,那抹常年被灵力强行压抑、他生平最恨的殷红媚态,此刻正因为某种扭曲的念头,一点点洇出了诡异的艳色,美得淫魅,美得脏乱,带着一种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沉沦地狱的糜丽恶意。
袖摆下,他修长的五指骤然收拢。
凌厉金气化作一根细如牛毛的暗金长针,悄无声息地自他指尖逼出。
“噗嗤”一声微不可察的血肉闷响。
暗金长针毫不留情地、带着近乎施虐的狠戾,生生刺穿了他自己的掌心!
尖锐的剧痛伴随着温热的鲜血溢出,这股刻骨的疼痛终于成了锚点,强行压制住了他眼底即将失控翻涌的亢奋与骨子里那股‘下贱’的媚态。
眼尾的糜丽红晕终于勉强褪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受惊白鹿般的苍白。
“茗儿姑娘……”
片刻后,上官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嗓音依旧轻软、发着颤,甚至带上了几分不知所措的惶恐,他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被她的话惊骇到了极点:
“这等话……可、可万万不能再说了。若是叫持素听见,定会生大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