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絮眼神平定,指间法印未散。
“嗤——!”
又一颗带着雷音的降妖佛珠,径直贯透了护体妖罡,狠狠钉穿了碎暝织的左肩。
妖血飞溅,碎暝织肩头皮肉顷刻焦黑,伤口边缘还附着一圈挥之不去的佛门金火。
这一击足以叫寻常妖物痛断神魂,可碎暝织却只是蛛躯一晃,八只复眼一并凝向观絮。
他再如何狂傲,也不得不承认,今日算是碰上天生的克星了。
若非体内还镇着那老秃驴留下的丧门咒,他未必不能凭境界强杀这小和尚。
可眼下旧伤未愈,若只为逞一时痛快,平白折损这副辛苦重塑的妖躯,未免太过愚蠢。
碎暝织眼底阴戾乍现,修长十指凌空微拢,姿态闲雅地一拨。
随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挑抹,肉窟内那上百名赤身裸体的村民,突然齐齐发出痛苦的扼喉声。
无数根肉眼难辨的淡紫妖丝,不知何时缠上这些男女老少的咽喉与心脉!
“小圣僧这一身佛血,倒真是了得。”
碎暝织语调轻柔,眼中却满是阴冷恶意:“不过……你倒不妨猜猜看,是你降妖的佛珠更快,还是我这蛛丝更胜一筹?”
话罢,他的手指便随意拨弄一下。
一个男人脖颈上立刻渗出血线,旁边的女人则捂住心口,面色惨白地趴在地上。
只要碎暝织那修长的指尖再往后拉扯半分,这百十颗跳动的头颅与心脏,便会瞬间离体。
观絮眉眼沉下去,长睫复住眸底冷色。
江绾月靠在齐修怀里,这“舍百人而诛一魔”的剧本她太熟悉了,观絮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他是守菩萨戒的佛子,哪怕其中不少人罪孽深重,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上百条性命因自己一念而断。
果然,片刻后,观絮单手竖于胸前。
“阿弥陀佛。”一声沉重而无奈的佛号在肉窟中散开。
碎暝织笑了一声:“既然要行大慈悲,便收了佛珠。”
观絮垂下眼睫,那漫天交织的赤金佛芒,随着他缓缓落下的手势,瞬间重新化作一百零八颗檀珠,乖顺地盘回他的腕间。
激荡的佛光随之低伏,收敛回防,最终只留下一层微弱的金辉,护住底下的人群。
碎暝织见状,眼底笑意更深,倒真没有再取这些村民性命。
他本就无意恋战,指尖轻轻一弹,那缠绕在村民心脉上的夺命妖丝瞬间化作紫烟消散。
只是散去之前,妖丝仍在凡人皮肤上轻轻蹭过,吓得满窟人影齐齐一颤。
不等他们抬头,那尊妖躯已融作一道刺目妖芒,朝着外界疾遁而去。
“小佛子,你这副菩萨心肠,本座领教了——”
低柔笑声从远处传来,最终只剩一声慵懒余音。
那股压在众人头顶的化神威压终于散去。
福洞内只留下一地难堪的狼藉,以及村民们劫后余生、此起彼伏的后怕喘息。
观絮本欲追去,目光却扫过这片乱象,脚下一顿,终究仍停在了原地。
此间妖气未净,人心已溃,若放任不管,只怕转眼又是一场死劫。
少年僧人转过身来,澄澈佛眸先落向身侧一角。
江绾月正被两个男人夹护着,狼狈得叫人不忍多看。
凌霄宗弟子服早已破烂,雪白皮肉上斑驳交错着汗水与浑浊的残精,一看便知道遭遇了什么。
虽说脖颈上缠了半截布条,又服了丹药止住了那道险些要命的豁口,可溢出的血到底还是顺着锁骨淌下,衬得那张小脸更加娇惨可怜。
再往下看,是她被精卵和两个男修的浓精灌出来的隆起小腹。
观絮缓步走到她面前,清透的眸子里没有避讳,也没有悲悯之外的任何杂念,
“阿弥陀佛。望霄城一别,未料施主今日竟又逢此等苦厄。”
江绾月靠在齐修怀里,勉强牵起一个虚弱的苦笑,她眼下这副大敞着腿、满肚包浆的浪态,属实是毫无体面可言。
但她还是端出几分周全的客气:“圣僧……又劳您救我一回。”
齐修揽在江绾月肩头的手臂一顿。
望霄城?他们之间竟早有旧交?
贺怀璋眼底亦是闪过惊愕。
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寻常禅修。
大梵音寺作为九州正道、受万家香火的顶尖佛宗,佛子莲座空悬了整整五百年。
直到十三年前,主持亲自入世,将一个天生佛骨、纯阳之体的凡间稚子带回寺中。
全寺上下待他如护佛灯,唯盼他早日承继莲座,撑起佛门气运。
短短十数载,“观絮”二字早已名动九州。
十九岁便入元婴后期,更兼万邪不侵的纯阳佛体。
这样的人,生来便像是被佛门气运托举着往高处走,若无天妒之劫,日后问鼎大道、登临仙途,几乎已是九州默认的事。
面对这等出身天下第一佛宗的旷世奇才,便是同为正道巨擘的凌霄宗,也绝无人敢对这位佛宗圣子有半分轻慢之意。
贺怀璋向来自负,已将江绾月视为自己的未来道侣。
骤然见她与这样一位修为远胜于他、容貌气度皆是顶级的男修有旧,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快。
只是救命之恩当头,且对方又是断了尘缘的佛门中人,这点心思到底不好露得太明显。
观絮似未察觉到两个男人的不善目光,只垂眸看着她颈间那道伤,再不往下半寸。
“施主且安心莫动,贫僧替你疗伤。”
他声音清润,有种叫人心神稍定的力量。
江绾月喉咙疼得厉害,笑得勉强:“多谢。”
只见他单手立于胸前,指尖轻轻捻动着那串沾血佛珠,低声诵念起秘传真言。
一缕醇厚温和的金色佛光自他掌心漾开,轻柔地覆盖在江绾月的脖颈。
撕裂的痛楚在佛光的滋养下迅速消退,伤口快速愈合,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疤痕。
江绾月面上装得感恩戴德,心底却已是欲哭无泪。
腿心那张小嘴,已在这纯阳佛息的撩拨下湿热得不像话,太阴之气更是乱窜反扑,强烈的空虚感饿得她恨不得活吞了眼前少年。
她只能狠掐手掌夹紧双腿,强忍着求他干穿自己的冲动。
观絮不知她那难以启齿的饥渴,做完这一切,目光便从江绾月身上移开,看向满窟乱交的躯体。
凡俗村妇哪里懂什么仙妖斗法、佛法无边。
死劫刚过,她们脑子里根本没有后怕,只有被这群畜生糟蹋出的滔天怨毒。
命可以不要,这群男人必须死!借着大妖之力,女人们继续将肉穴当成索命刀,重新缠上那些手脚发软的男人,就着交媾的姿势狠抽阳寿。
白花花的肉体再次如蛇虫般纠缠成一团,皆是刺目的淫邪罪业。
“妖魔虽遁,孽障犹存。此等汲取寿元之术有违天和,需当即度化。”
观絮沉声开口,周身佛光再次流转,分明是要强行拔除这些女人体内的妖力。
只要佛光落下,她们将失去这最后报复的筹码,重新变回任人宰割的凡妇。
不行!
眼看他要出手斩断这借命的勾当,江绾月心里一万个不答应!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把妻女母亲当炉鼎享受了那么久,眼下她们好不容易反扑,吸回一点被夺走的命数。
若是让这小佛子一通佛光普照强行净化,女人们亏空的命数谁来还?
这群人渣岂不是爽了还不用付代价?
况且,她们一旦失去妖力庇护,就算能活着出去,后半辈子不还得在这群男人的折磨下生不如死?
这种无差别慈悲放在青牛村,根本就是恶人的免死金牌!
绝不能让他出手,非得让她们把这帮男人的阳寿彻底吸干才算痛快!
江绾月心思电转,面上却未露分毫。
佛家讲究因果轮回,最忌讳以恶制恶。
她若直言让女人吸干这群畜生,观絮定然不会认同,只会劝她们“放下屠刀”。
只能扯个大旗作虎皮了。
“圣僧且慢!”
江绾月强撑着酸软的身子,一把扯住了观絮垂落的僧袍下摆。
观絮动作一顿,低头不解看她。
“圣僧慈悲,我知你是为救人。”江绾月神色郑重了几分,语气里是不容反驳的宗门立场:
“但此地,终究是我凌霄宗辖境。此案牵扯甚广,我同门师姐已回宗求援,不出一个时辰,宗门定会率人前来,度化之事实在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况且这事说到底,实是这群男人作恶在先。若被您用佛法强行洗净了因果痕迹,首恶反倒成了苦主,凌霄宗拿什么名目去替这些可怜妇人讨回公道?”
她语气诚恳,却半步不让:“佛门清净,不沾红尘俗务,此地凡人罪恶如何法办,凌霄宗自有规章定夺。圣僧若此时出手强行干预,传出去,免不了要生出佛道两家逾矩的口舌之争。”
“为避两宗越权之嫌,还请圣僧暂且护住活口稍待片刻,待我宗长辈赶到,再由凌霄宗接手审断。”
她言辞间进退有度,既捧了凌霄宗的场子,又隐晦地点出“这是别人的地盘,你不好插手”。
观絮静默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虽不问世事,但也知仙门百家对各自辖地极为看重,若梵音寺在凌霄宗辖境内越过主人家先行处置,确实有违宗门之间的默契。
他又看向一旁的齐修与贺怀璋。那两人显然也明白江绾月的意图,此刻自然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纷纷点头称是。
观絮微微颔首,收回了周身涌动的佛光。
“此地既属贵宗治下,贫僧自不宜擅断因果。”
他并未在凡人罪案上过多纠缠,却在转身之际,视线忽地一凝。
几步开外,满身血污的青年正单膝跪倒在血泊中,他经脉刚被强行重连,胸膛上那八道妖瞳留下的裂口虽已闭合,却仍向外溢着浓烈的妖气。
“妖伥。”
观絮眉眼间多了几分肃色。他甚至无需盘问,单凭那股寄生在神魂的妖气,便已判了这青年的死刑。
“献魂于妖,供驱作恶,当诛。”
尾音未落,他掌心一翻,一道耀眼卍字金印,带着镇压一切妖魔的金刚之威,眼看就要兜头劈下。
佛门虽说众生皆苦、万物可度。可若自献魂魄,甘为妖伥,便等同自断轮回、亲入恶道。
此等孽障若留,便会继续受妖物驱使,害人害己,已非寻常度化可解,唯有金刚伏魔、除恶务尽。
“等等!”
江绾月上一口气还没喘匀,下一口气又被提了起来。
这小佛子怎么看谁都想度化,真是不让人省心!
“佛子手下留情!”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扑了出去。
齐修脸色骤变,贺怀璋也猛地抬眼,却已来不及拦。
江绾月已然挡在刘怀青和那道金光闪烁的佛印之间。
观絮瞳孔微缩,掌心佛光骤然一偏,硬是将那卍字法印险险偏开半寸。
佛光擦着江绾月的肩头砸入一旁的肉壁,轰出一片金痕。
“施主,你这是何意?”
观絮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冷厉。显然不解,她方才受尽折辱、险些丧命,当下为何还要以身去护一个为妖作伥之人。
江绾月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刘怀青。
青年满脸灰败,嘴角挂血,见她挡在身前,那双黯淡无光的眼里忽然亮了一瞬,却又很快被绝望掩盖。
他伸手扯住她的衣角,只是轻轻摇头,像是求她别管自己。
看着他这副卑微求死的模样,江绾月最后那点迟疑也被瞬间压下。
刘怀青或许罪孽难清,但他是真的痛悔,也是真的拿命护她。
人心到底不是非黑即白的账本,她江绾月也不是什么高坐堂前、替天行道的圣人。
她只知道,若不是刘怀青挡下那一击,现在她早躺地上凉透了。
冲着这份救命之恩,她就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被观絮一掌拍得魂飞魄散。
更何况,【神奇宝贝收藏家】的任务还挂着,这只现成的金丹半妖,她实在不舍得放过。
“圣僧,他虽是妖伥,可却也是被逼无奈!”
江绾月脑子里疯狂搜刮着能说服这死心眼和尚的理由。
“他献魂于妖,皆是为了尽孝救亲,后来更是被妖邪与全村人拿亲娘小妹胁迫,身不由己。方才在那大妖手下,若非他拼死挡在我身前,我早已丧命当场!”
“他本性未泯,尚知悔知愧,并非不可救药,也肯拿命去还。我知他罪孽深重,可他也绝非十恶不赦。若佛门只诛眼前恶业,却不问恶业从何而生,又算哪门子的慈悲?”
“他但凡有半条退路,又何至于甘愿沦为这等不人不妖的秽物?”
“那大妖狡诈至极,如今遁逃无踪,圣僧若要寻他必定极难。可怀青是他的妖伥,留他一命,或许便能顺藤摸瓜,感知到那妖皇的藏身之处,难道不比此刻杀了他更有价值吗?”
这话江绾月自己反正是觉得合情合理。
观絮看着她那满是恳求的眼眸,指间佛珠一顿,像是被她那句“恶业从何而生”问住了,但也只是一瞬。
他自幼入大梵音寺,修的是菩提正法,行的是荡魔降妖。
妖邪害人,伥鬼助恶,皆是必须拔除的业障。
世间的苦因纵然可悯,但也绝不能以此为由姑息杀业。
菩萨低眉虽度苦厄,金刚降魔亦需雷霆之威。
少年佛子眼底那点波澜很快敛去,声音依旧清明平静,戳破了她美好的幻想:
“施主不必多言,苦因再深,也难替业障开脱。悔意再真,也需自入因果偿还。”
“且妖伥的生死,皆系于主。一旦献魂烙契,生死便皆由妖主掌控。他若有半分背叛之意,那蛛妖只需心念一动,便可令他魂飞魄散。”
“你若要他带路寻妖,无异于逼他即刻赴死。”
“那就让我亲手度化他!”江绾月闻言心念急转,忙接过话头:
“我曾偶然得过一卷安魂秘法,能化去死前苦痛,让人走得无知无觉。”
“既然他横竖都是一死,求圣僧行个方便,让我亲自施术送他上路,也算给他一个解脱,全了我与他之间这段因果!”
观絮注视着她,眸光清明,似是看出她话中仍有遮掩。
只是见她神色坚定,所求又并非放生,而是安魂送灭。沉默片刻后,终于收起掌心的佛印。
“阿弥陀佛。”
少年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合十,终是默许了她这一求。
见危机暂缓,江绾月不敢耽搁,立刻转过身,双手捧住刘怀青那张惨白的脸庞。
刘怀青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方才她同那和尚说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她要亲手杀了他。
可他心里竟生不出半点恐慌与怨怼,反倒在这一刻彻底平静了下来。
这样再好不过了。
他这样满身罪孽、活得人妖不分的怪物,本就该死,能让她替自己求这一句情,已经是他不配得的恩德。
若最后能免受那金刚伏魔的碎魂之痛,得一个干净体面的死法,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阿月……动手吧。”他眼眶通红,却又忽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他甚至主动仰起下颌,将自己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她面前,只等她落下那道了结性命的术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