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齐修,江绾月没再耽搁,径直去了通往灵峰的传送阵。
观云台地处灵峰之巅,那可是宗主与各路仙尊真人、亲传弟子们的清修宝地。
守阵的内门弟子查验了玉牌上的任务印记,这才放行。
阵法幽光一闪,周遭的景致瞬间换了天地。
足底还没踏实,铺天盖地的浓郁灵气便扑面而来,这与外门那种稀薄的感受截然不同,此处灵气几乎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霜白水雾,丝丝缕缕地贴着肌肤游走。
江绾月举目四望,眼底难掩惊叹。
连绵的云海被踩在脚下,远处的仙殿楼阁掩映在苍翠的灵木与缭绕的瑞霭之间,偶有几只雪羽仙鹤拖着长长的尾翎,端的是一副浩渺威严的仙家气象。
这等浓郁的灵气,绝非天地自然蕴养,必定是布下了聚灵大阵,每日不知要烧掉多少灵石,才能供养出这等洞天福地。
她试着运转周天,深吸了一大口灵气入体。然而,润泽的空气沁入肺腑,却只能顺着经脉走个过场,随后消散无踪。
江绾月挫败地吐出气,她的修炼之道,注定是要男人的阳精中去寻,这等仙气,终究是无福消受。
有些惋惜地收回思绪,顺着守阵弟子指的方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江绾月停在了一个岔路口,看着眼前三条长得一模一样的青石小径,陷入了沉思。
她好像迷路了。
那师兄指路时说得轻巧,“过了剑坪往东便是”。
可这灵峰的道路设计,根本就不是给用腿走路的人准备的。
那些仙尊长老、亲传天骄,哪个不是御剑凌空、乘风驾云?
在半空中俯瞰,什么观云台、藏经阁自然是一目了然。
虽然第一时间想到月练,但江绾月却很快打消了浮空的念头,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此处轻易招摇。
周遭的云雾渐渐浓重,来时的路口早已隐没在茫茫白霭之中。
叹了口气,江绾月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一条稍微平整些的幽径走。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景色越发幽静。
恍惚间,江绾月感觉一阵微弱的阻力拂过全身,仿佛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幕。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小径,一切如常。
错觉吗?她嘀咕了一句,继续往前。
随着她的深入,空气的味道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再是单纯的草木清香,而是夹杂着一丝令人感到些许压抑的腥味。
那股子似有若无的味道越发浓郁,江绾月并未在意,只当是灵峰底蕴深厚,养了些罕见的灵植。
直到她绕过一块横斜的巨石,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地方……
江绾月不由得驻足。
入目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紫藤花海,无数不知活了多少个年头的古藤盘根错节,沉甸甸的紫色花穗如瀑布般垂落,将中央那口碧幽幽的蓝湖拥在怀里。
那湖水光潋滟,宛如一块剔透的碧蓝宝石,倒映着漫天紫韵,仙气缥缈中又揉着几分教人移不开眼的秾丽。
细风乍起,揉乱满藤繁花,大片紫瓣悄无声息地坠入湖心。
她孤身立在这片紫与蓝之间,竟恍惚生出一种误入神明私域的错觉。
江绾月忍不住在心底感叹,这住在凌霄宗顶层的大佬们,不仅修为通天,这享受生活的品味也是一绝,在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赏花弄月,确实是神仙日子。
等她回过神来,双腿竟已不自觉地顺着花径朝那碧幽幽的湖畔走去。
反正来都来了,这等寻常外门弟子八辈子也见不着的景致,不多看两眼实在吃亏。
可还没等她走到水边,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压抑的腥味倏地浓烈起来。
右侧横生的紫藤藤蔓里,突然蹿出一道黑影,挡在了她面前。
江绾月目光一冷,“铮”的一声,腕间玄光流转,惊鸿剑已然出鞘,剑尖稳稳地指着那团黑影。
可当她看清那团东西时,握剑的手不由得顿住了。
竟是一只身形不过中型犬大小的幼兽。
模样瞧着像狼,可背脊上却并没有顺滑的皮毛,而是覆着一层紧密排列的黯黑色硬鳞。
它额前生着两只尚未长开的稚嫩弯角,只可惜右边那只被什么利器齐根削断,断口处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不断渗出。
那股自她踏入这片区域起便挥之不去、让人胸口发闷的幽腥味,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魔气。
江绾月终于反应过来,心头猛地一跳。
在这修仙界,人族与魔族乃是刻在骨血里的死敌。
世间走兽,灵、妖、魔三字,便是三等截然不同的命数。
生来亲近大道的灵兽最是金贵,不仅通晓人性,更是仙门大族的脸面,它们早去了骨子里的野性,通常都被驯化得忠心护主。
譬如上官财那头金刚狮,纵然威压骇人,却也只能乖乖给人当脚力。
妖兽则不然,虽说驯兽宗偶尔能用偏门法子降服几头,但落到旁人手里,它们就是行走的灵石,那些人一口一个“护卫苍生”,剑锋一挑,剖开肚腹剜的全是能换法宝丹药的妖丹。
但若是撞上魔兽,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在世人眼中,它们生来便裹挟着魔渊的秽气,天性嗜血狂躁,但凡沾上一个“魔”字,什么魔族魔修魔兽,对于整个正道修仙界而言,那是绝对的零容忍。
对付这等异类,根本无需论是非,更不必等它作恶,“生来为魔”这四个字,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无论老弱病残,落入正道手里便只有一个下场——不仅要挫骨扬灰,连神魂都得一并锁入炼魔鼎中熬炼至虚无。
这小魔兽若是撞破在人前,莫说只是个幼崽,便是刚落地的胎包,也绝对会被修士们活剥鳞甲、放干魔血,死得连渣都不剩。
被视为正道魁首的凌霄宗,还是在这宗主坐镇的灵峰之上,竟然藏着一只活生生的魔兽幼崽?
江绾月脑海中闪过无数种阴谋论,下意识攥紧了剑柄。
那小兽见她有动作,浅金色的竖瞳里立刻竖起一道凶光。它压低了前身,小小的獠牙全数龇在唇外,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呜声。
可它并没有立刻扑上来。江绾月这才注意到,这小兽伤的很重,它的一条后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即便如此,它的前爪依然牢牢地扣住泥土,用那副小小的躯体,挡在江绾月与湖泊之间,防备又瑟缩的眼神里,藏着一层湿漉漉的痛楚,却固执地不肯退让半步,那架势分明是在警告:不许再靠近湖泊半步。
江绾月盯着它,手里的剑一点点低了下去。
这副怕得要死却还强装凶狠的模样,莫名让她想起了穿越前小区里的那只流浪小土狗。
当时的它也是这般,饿得只剩皮包骨头,却偏要冲着生人龇牙咧嘴,只为了护住爪底那半块发霉的面包。
她垂下眼睫,腕骨一转,惊鸿剑化作一抹流光收回系统包裹。
她本就不是什么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正派修士,当然不可能真的去砍一只残疾的幼崽。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江绾月蹲下身,唇瓣轻启,搓了搓手指就发出了现代人的唤狗神音。
“嘬嘬嘬……”
那魔兽幼崽显然没料到这方才还拿着危险兵器的人类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响,它愣了一下,警惕的低吼声小了些,但身子依旧紧绷。
江绾月习惯性地想掏点火腿肠啥的喂喂它,手摸到衣服料子,才想起来这是修仙界。
无奈之下,她只能忍痛取出了那个之前从上官悔那里得来的八宝攒盒。
【八宝攒盒:三十日锁鲜,揭盖如初。内盛蒜泥灵牛脯、爆浆云鱼丸、蜜汁灵蹄等八样山珍海味。】
食盒的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紫藤花下弥漫开来。
她将里头那碟最肥美的蜜汁灵蹄端出来,轻轻推到小兽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吃吧,便宜你了。”她托着下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小兽的鼻子控制不住地耸动了两下,原本凶狠的竖瞳瞬间圆了几分,目光黏在那碟肉上,喉咙里的低吼声变成了咽口水的吞咽声。
它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又猛地缩回去,警惕地盯着江绾月,见她没有动作,这才拖着残腿,小心翼翼一瘸一拐地挪到盘子前。
起初,它只敢探出舌尖,飞快地卷起一块肉,连嚼都不嚼便咽了下去。
那醇厚的灵肉一入口,小兽的眼睛似乎都亮了几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防备,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盘子里,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吧唧”声,吃得满嘴都是汁水
江绾月蹲在不远处,看着它吃得津津有味,心头没由来地一软,看小动物吃饭,总能治愈人心底的疲惫。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她看着它头上断裂的犄角,小声嘀咕,“你究竟是从哪里溜进来的?这里可是凌霄宗的主峰,要是被人发现,你可就真要死翘翘了。”
似是察觉到了江绾月释放出的善意,那小兽从盘子里抬起头。它舔了舔嘴边的酱汁,眼底的抵触与敌意终于消散了大半。
江绾月见状,大着胆子缓缓伸出手,试探着复上了它的脑袋。
硬质的鳞片有些硌手,但底下的体温却出奇的热。
小家伙瑟缩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躲开,甚至也没有因为她在自己吃东西时靠近而发怒护食,只是埋着头继续对付剩下的蹄肉。
嗯,性格还挺好,是个不护食的乖孩子。
江绾月眉眼弯弯,轻轻顺着它的鳞片抚摸起来。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世人都说魔兽生来嗜血、十恶不赦,可眼前这只,分明只是个为了口吃的就能放下防备的可怜小家伙。
看来这让修仙界谈之色变的魔物,倒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
就在江绾月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小兽硬鳞时,异象突生。
湖中漂浮的紫瓣突然像是摆脱了天地的束缚,违背常理地轻颤两下,随即如雨般倒飞向半空。
紧接着,湖心处顿时漾开一阵奇异的涟漪,清澈的湖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牵引,化作无数道碧蓝的水瀑逆空倒卷,半空中水汽氤氲,紫藤落英顺着水流蹁跹直上。
不过眨眼间,那升腾的水幕便如画卷般向两侧平缓铺开,生生在花海半空凝结成了一方剔透空明的琉璃水镜。
这水镜悬空而立,将漫天紫韵、连同江绾月那抹错愕的倩影悉数收入其中。
江绾月一惊,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一股子傻气,立刻起身半步踏前,不动声色地将小兽挡在身后。右手已然就要唤出惊鸿,却在半途生生忍住。
对方修为深不可测,贸然亮剑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她思考对策之时,水镜中央漾开一圈微蓝的波纹,水波深处,渐渐浮现出一抹轮廓。
竟是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少年身影。
隔着水幕,一股仿佛能冻穿骨髓的冰寒之气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附近紫藤花瓣上甚至凝出了一层细白的白霜。
这少年虽美,却美得宛如没有七情六欲的死物。
极浅的冰蓝色长发在水下如海藻般散开,眉宇间不见半分活人的鲜活,长睫半阖下的琉璃色眼瞳中空洞漠然,无悲无喜。
只是一眼,便冷得让人连靠近的念头都不敢生出,如同一尊冷的毫无生气的无心神明。
忽然,镜面轻晃。
一只修长的手,不疾不徐地从内部挑开了水幕。手腕处一枚银质的衔尾蛇扣泛着料峭的冷光,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镜中之人拂开重重水光,踩着一地的紫藤倒影,步入这片花海。
就在这一瞬,那股逼人的寒气尽数消融。
那人竟然褪去了冰冷慑人的少年形貌,仿佛被无形的岁月瞬间催化,短短一步的距离,他的骨相寸寸舒展,彻底蜕变成了成年男子挺拔修长的身形。
与方才镜中少年的气质截然相反,此时的男子浑身都实在太没有攻击性了。
他鼻梁高挺却不锋利,身上穿着一件飘逸的仙衣,非丝非帛,颜色是那种介于月白与极浅冰蓝之间的通透色泽,走动间仿佛带着一层化不开的仙雾。
男子抬起眼看了过来,浅淡的远山眉下,那双剔透的琉璃眼瞳天生微微垂落,明明是一身极寒的冰雪色,可当望过来时,眼底也像汪着一泓春水,化着三分抹不平的叹息与怜惜。
这样一位大能,头上竟没有半分珠玉金冠的束缚,那一头发量惊人的冰蓝浅色长发,仅仅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随意地在身后绾成了一个低马尾。
他鬓边的碎发极多。恰逢微风拂过,一片紫藤花瓣悠悠荡荡,跌落在了他极浅的冰蓝色发丝间。
只见他微微偏过头,随意抬起那只戴着蛇扣的手,动作极轻地将那片落花掸落。
随后,顺势将身后沉甸甸的长发随意拢作一把,尽数搭在左肩,任由其一路蜿蜒垂落至腰际。
这个动作太过慵懒,又透着一股对世间微尘都不加掩饰的怜惜,硬生生将那股高高在上的仙气拽出了几分烟火味。
刚刚那个浸泡在深水里的冰冷神像仿佛只是一场幻觉。此刻踩着紫藤花影站在她面前的,只剩下一个长相过于柔和、毫无防备的绝世美人。
【姓名:明夷】
【种族:人族(凌霄宗扶光仙尊)】
【修为:合体七阶(元阳之体)】
这副温软的容貌,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包容感。
江绾月此时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无论她做了什么错事,眼前这位大美人都会带着这种好脾气的温吞,纵容她的一切。
可修仙界最忌讳以貌取人。
这人长得再怎么人畜无害,也是地位仅次于宗主的仙尊,即便他此刻没有释放出半分威压,她也绝不敢有丝毫的放肆。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从这惊心动魄的美色中抽离,迅速敛去眼底的惊艳,端端正正地站好。
迎着那双剔透的琉璃眼眸,江绾月双手交叠,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无比规矩的大礼。
“晚辈外门弟子江月。”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既不卑不亢,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敬畏:
“晚辈本是接了宗门任务去观云台除藓,却因初登灵峰,不辨方向,迷途至此。绝非有意窥探前辈仙府,更不知此地乃是禁区……惊扰了前辈法驾,实在罪该万死,绝不敢有半分狡辩,恳请前辈责罚。”
该说的原委一句不落,该认的错毫不推脱。
江绾月垂着眼帘,身段伏得极低,将后颈最脆弱的命门完全暴露,是不敢有丝毫反抗的臣服姿态。
那人没有立刻传来回音,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只能听见紫藤花瓣落进水潭的微响。
令她有些窒息的静默里,江绾月敏锐地察觉到,那道原本落在她头顶淡淡的视线,忽地越过了她的肩膀,轻飘飘地定在了她身后那只没藏严实的魔兽幼崽身上。
江绾月如坠冰窟。
完了,她怎么忘了这一茬,眼前这位就算生了一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相,也是正道魁首凌霄宗的顶级大能,她此刻与魔兽幼崽待在一起,甚至还用食盒喂它,这在对方眼里,简直就是当场坐实的勾结魔族之罪!
就在江绾月大脑空白、以为下一秒就会被挫骨扬灰的绝命时刻,脑海中突然传来了那声不合时宜的电子音。
【叮,恭喜玩家触发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⑦:采补明夷的元阳】(限时三年)
【任务奖励:渊海之主(称号)×1、霜雪明(天阶下品)×1】
(渊海之主:面对身具魔气、煞气、邪气等男修时,自身魅力大幅提升。)
(霜雪明:阵法法宝。可强改方圆五十丈天象,化为冰系领域。领域内,敌方灵力运转与行动迟缓50%,施法时有概率遭冰霜反噬而中断。至多对高于玩家两个大境界的目标使用。效果及时长视双方境界差而定。CD:10小时)
【任务失败:跌落两个大境界】
江绾月:你没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