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仙魔尽裙臣 - 第130章 闲论农桑期沃土,祠中笑语露邪端

推开那扇贴着褪色红喜字的柴门,陈旧的木轴发出涩响。

院中半月没人住,墙根下堆着几捆没来得及劈完的柴。

“二顺哥走后,这屋子便一直空着。”刘怀青低声道,“村里人觉得晦气,平日也不大过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屋中一掠而过,很快又落回江绾月身上。

“仙子若觉得不舒服,我们只在外头看一眼也成。”

齐修淡淡道:“既然来了,自然要进去看。”

江绾月没有接话,已经抬脚跨过门槛。

门槛内侧的灰尘被踩得很乱,不像空置半月无人来过的模样。

只是那些痕迹被人用扫帚胡乱扫过,横一道竖一道,乍看像是寻常落灰,细看却能瞧出几道被拖拽过的暗痕,从里屋方向一路延到门口。

堂屋里还残留着成亲时候的布置。

梁上挂过红绸,只是如今已拆得七零八落,还剩半截皱巴巴的红布条垂在梁角,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靠墙处贴着一张剪歪了的鸳鸯窗花,纸边卷起,鸳鸯的眼睛被灰尘糊住,看着竟像两只黑洞洞的窟窿。

一切都像是热闹忽然被人从中掐断,剩下满屋子来不及收拾的欢喜,在寂静里慢慢腐败。

刘怀青低声道:“二顺哥成亲那日,村里摆了三桌酒。那时候谁能想到,新娘子才进门三日,就出了这样的事。”

三人进了里屋的新房,里头光线更暗。

窗纸破了半角,漏进来一点日光,正斜斜照在那张落了灰的喜床上。

大红缎被被人扯得凌乱,半垂在床沿。

江绾月走到临窗的梳妆台前。

台面上胡乱堆着些妇人浆洗用的物什,旁边摆着一个雕花木质的妆匣。匣身漆着暗红色花纹,上面还缠着几缕蛛丝。

那蛛丝并非寻常灰白,日光漏进来照在上头,竟泛出一点极淡的紫意。

江绾月不着痕迹地将妆匣挑开了一道缝隙。

妆匣里东西不多,都是凡间女子成亲时常见的小物件,并不值钱。只是匣底静静躺着一束早已干瘪、枯萎得不成样子的花。

花瓣虽已干缩,颜色却仍残留着沉沉的紫。

分明与方才那十岁男童送进她手里的那把野山花,一模一样。

江绾月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即,她轻轻合上了妆匣。

齐修看了一圈,低声道:“这里门窗完好,确实不像有人从外头闯入过。”

刘怀青忙接话:“是啊,所以村里人才都说,是采花淫贼用迷香作怪,否则哪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把新娘子带走?”

齐修的目光落在喜床下方。

那床大红缎被垂得极低,几乎将床底遮得严严实实。唯有破窗漏进来的一线微风掀动被角时,才隐约露出一截发黑的床脚。

床脚旁,有几道极浅的抓痕。

像是有人曾在极痛苦的时候,用手指死死抠住床板,最后却还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拖了出去。

齐修俯身,正要用剑鞘挑开那截红被。

江绾月余光里,刘怀青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

他原本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可齐修剑鞘抵上红被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一收,目光也一瞬钉在了齐修手上。

“齐师兄。”

江绾月忽然开口。

齐修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江绾月抬手掩了掩鼻尖,眉心轻蹙,像是被这间久不通风的新房闷得有些不适,“这屋里太闷了,我有些喘不过气。”

齐修一听,手中剑鞘果然立刻停住。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床底下是否还有旁的线索,此刻见江绾月难受,便顾不得再挑那截红被,忙收了剑鞘,转身回到她身侧。

“是我疏忽了。”他低声道,“我们先出去透透气。”

刘怀青忙道:“齐仙长说得是。这屋子空了半月,又是出过事的地方,晦气得很。仙子身子娇贵,还是早些回去歇着为好。”

江绾月放下掩鼻的手,朝他笑了笑:“刘小哥人真好。”

刘怀青被她这一笑看得耳根又红了,忙垂下眼:“小人只是怕仙子不适。”

江绾月唇边笑意未变。

可她的余光,却轻轻掠过那张喜床。

三人走出二顺家。

土路有些坑洼,刘怀青回头看了一眼,殷勤地低声道:“前头有个脏水坑,仙子当心些。若是不嫌弃,我扶您走这边沿……”

话音未落,齐修已冷着脸隔开了他。

“江师妹乃修道之人,不是碰不得泥的瓷人。刘小哥只管在前头带路,莫要靠得太近,乱了规矩。”

刘怀青被他一挡,委屈地低下头,小声分辩:“是我唐突,齐仙长莫怪,小人只是怕仙子弄脏了鞋袜……”

江绾月没有插话,只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淡淡移开。

她本欲继续往前,脚步却忽然一顿。

院墙外,那株老槐树枝影横斜,半压着二顺家的灰瓦。枝桠间结着一张极大的蛛网,蛛丝层层交错,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怪异的淡紫。

而在那蛛丝中,正有一抹亮烈到刺目的颜色在微弱挣扎。

是一只极与众不同的蝴蝶。

它比寻常蝴蝶大上许多,几乎有江绾月半只手掌宽。

足足三重、六片巨大的蝶翅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边缘拖拽着犹如孔雀尾翎般极长的华丽丝带。

那翅膀并非寻常蝴蝶的薄纱质地,反倒像某种华贵绸缎。

日光一照,光晕便在上面流转偏折,从绿变作蓝,从蓝变作金,又从金里泛出紫意,像整片孔雀羽与蝶翼融在了一处。

翅脉粗细分明,天然呈着金丝纹,华丽到有些俗艳。

可那俗艳又偏偏浓烈得惊人,仿佛天地间最不知收敛的颜色,全都堆叠在了这一双又一双蝶翼之上。

齐修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见不过是只被困的飞虫,便没有太在意。

刘怀青则笑道:“这只蝴蝶倒是生的特别。仙子若喜欢,小人替您取下来便是。”

“不必。”

江绾月随手折了一段细枝上前,动作极轻地探进蛛网里。

那只蝴蝶似乎感受到动静,挣扎得更急。六翼一颤,翅面上的眼斑便齐齐晃出一片瑰丽流光。

“别怕。”

她轻声安慰了一句,没有用力去扯,只是耐心地一点点挑断那些缠在蝶翼上的蛛丝。

偶有几缕缠得深了,她便用指尖轻轻托住蝶身,再以另一只手慢慢解开。

那蝴蝶渐渐不挣了。

它伏在她指尖,触角极轻地颤了颤,像是终于知道她不是来伤它的。

最后一缕蛛丝被轻轻挑断,重获自由的蝴蝶却并未立刻飞走。

它轻飘飘地落在江绾月掌心,缓慢地收拢起拖着长长丝带的三重蝶翼。日光下,翅面上成百上千只色彩浓烈的眼斑,流转着五彩交织的暗芒。

江绾月甚至有种错觉。

这只俗艳至极的蝴蝶,正用它千百只诡艳的眼斑,静静地注视着她。

紧接着,它细长的触角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腹。

很轻的一下,像在表达谢意。

江绾月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轻声道:“去吧。”

蝶翼微微一颤,它在她掌心多停栖了片刻,才依依不舍般蹁跹飞起。

那抹妖异艳色却并未急着远去,而是借着风势,绕着江绾月轻盈地飞了两圈,仿佛仍在流连她身上的气息。

直到第三阵微风从巷口吹来,它才迎着日光掠过槐树梢头,拖曳着华丽的长尾悠悠飞远了。

齐修并未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只低声叮嘱,“这深山里毒虫多,师妹当心别脏了手。”

刘怀青也跟着望了一眼蝴蝶飞走的方向,随口道:“山里偶尔会有些颜色奇怪的虫蝶。只是方才那只,确实少见。”

江绾月只当它是山野间生得漂亮些的普通彩蝶,笑了笑,便收回了目光。

三人沿着村道往回走。

快到村子腹地时,一股浓郁的香火味飘了过来。

她循着气味望去,便见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

院墙砌得齐整,门楣也新,黑底金字的匾额悬在檐下,上书“刘氏宗祠”四字。

宗祠四周种满老槐,粗壮的枝干盘根错节,浓密枝叶层层压下,将整座院落罩在一片沉沉绿影里。

凡俗风水皆知“木鬼为槐”,老槐树最是聚阴招邪,寻常人家避之不及。这地方倒好,竟种了这么多。

宗祠门口却热闹得很。

有提着香篮的老汉,有抱着黄纸脚步急切的中年汉子,也有几个半大男童跟在大人身后,手里攥着未点燃的线香。

奇怪的是,明明是来敬神祭祖,这些人脸上竟寻不见多少虔诚。

老汉们眉眼舒展,松弛的皮囊上泛着一种浑浊红光。

中年男人低声交谈着,嘴角也压着笑,他们时不时伸手,重重拍一拍身旁男童的结实肩膀,神情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就连那些半大男童,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挺着胸膛,眼睛亮亮的,仿佛这宗祠不是祭祖之地,倒是什么能让他们长脸的好去处。

江绾月停下脚步,仰起脸打量着那高挑的飞檐,面上露出一抹好奇:“这便是你们村的宗祠?倒是修得很大,这院墙翻修得也新。”

刘怀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道:“咱们青牛村往上数三代都是刘姓,族人多,宗祠自然也不能太小。这几年村里收成好,各房凑了些钱,便把旧祠翻修了一回。”

他说着,语气里似乎还带着几分寻常乡民提起祖宗时的敬重。

“乡下人没什么大本事,只盼祖宗庇佑,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难怪呢。”江绾月点了点头,目光仍停在那座宗祠上:“我自幼在山上修行,极少见你们凡俗宗族供奉先人的地方。方才一路走来,见村民们皆是同心同德,想来这刘氏宗祠必定极有威望。”

她顿了顿,“我这人平日里就爱看些各地的风物志,今日难得撞见,不知……是否方便进去看看?”

刘怀青明显迟疑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宗祠门口来往的人,又看了看江绾月,有些为难,“这……宗祠重地,按村里的规矩,平日里不大让外人进去……”

江绾月眼睫轻轻垂下。

“这样啊。”

她声音低了些,三分委屈、七分失落,像是怕真叫他为难似的:“我只是从前没见过,才多问了一句。刘小哥若觉得不便,那便罢了。到底是我唐突……为难了你。”

听到那声绵软的叹息,刘怀青心口一荡,方才那点犹豫顿时散了大半,忙道:“仙子哪里的话。您是凌霄宗来的仙长,肯屈尊降贵踏进咱们这乡野宗祠看一眼,是咱们刘家的福气。”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怕里头香火味儿太冲,又都是些粗人来往,仙子若觉得呛,咱们便早些出来。”

齐修看了刘怀青一眼,表情有些无语。

三人朝宗祠走去,越靠近,那股香火味便越重。

江绾月刚跨过门槛,便听见前头传来几道说话声。

几个刚拜完祭祀的男丁正结伴往外走。他们还未察觉前院进了外人,嘴里毫无顾忌地闲谈。

“三叔公家那块老地不行了,犁口都钝了也翻不出新泥,连底下的水都干透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

旁边有人跟着搭腔:“没事,那几块小的长得倒快,我看再过几个月,也该学着认犁了。”

紧接着,一个男童嗓音清脆地响起来,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爹,二顺叔家那块新田看着最肥,啥时候能轮到咱们家去耪一锄头啊?”

“急什么。”男人随口训了一句,压低了声音,“村长发了话了,最近外头风声紧,拢不来新苗。大家伙儿下手都收着点,别两下就把底子掏空了,还得留着熬几年呢。”

那几个男人这才转过弯来,瞧见刘怀青竟领着江绾月与齐修站在前头,脚步皆是一顿。

几人脸上的神情僵了僵,先是看向江绾月与齐修,随即又飞快望向刘怀青。

刘怀青仍笑着,眼底却冷了半分。

他没有出声,只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那几人忙露出朴实憨厚的笑来。

“仙长来了。”

“怀青带仙长看看啊?”

“是该看看,是该看看。咱们刘氏宗祠,也是村里最体面的地方。”

方才出声的男童被父亲一把拽到身后。

他年纪小,藏不住事,仍忍不住从大人腰侧探出半张脸,好奇地往江绾月身上看。

江绾月也看了他一眼。

男童见她望来,先是一呆,随即脸红了红。

可还没等他再看,便被身旁男人一把按住后脑,硬生生压回身后。

江绾月面色如常地笑了笑,半句也没多打听。她目不斜视地经过那群憨厚朴实的男人,跟着刘怀青径直踏入了正堂。

齐修皱了皱眉,说不清楚哪里感觉有些怪异。

堂内供桌上香烟缭绕。

一整面墙都被烟火熏得发黄,正中摆着一张极宽的供桌,桌上香炉、烛台、黄纸、供果一样不少。

只是供桌之后,并没有寻常宗祠里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那里只供着一块高大的黑木牌位。

通体乌沉,没有姓名,没有生卒,也没有族中排行,竟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刻。

牌位前的香却烧得极旺,炉中积着厚厚一层香灰,像是被人日日供奉,从未断过。

江绾月的目光在那块无字牌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了刘守德家堂屋里供着的那块无字木牌。

“你们刘氏一族男丁如此兴旺,怎的这偌大的供桌上,只摆了一块牌位?连先人的名讳都未曾刻上?”江绾月看着那牌位好奇问道。

“仙子有所不知。”刘怀青忙跟上前解释,“这是咱们刘氏的‘总祖牌’。老祖宗太多,牌位摆不下,老人们便说只立这一块无字牌位。只要心诚,拜这一块,便等于拜了全族的祖先了。”

江绾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又看向供桌后侧。

前堂之后还有一道门,门上垂着厚厚的布帘,底下漏进一点阴凉风,想来是通往宗祠后院的。

江绾月似是随口问:“后面也是祭堂吗?若不犯忌讳,能不能也过去看一眼?”

刘怀青还未开口,旁边一个正在添香的中年男人已经停下动作。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笑,语气却硬,“后面供的是祖宗旧物。咱们祠堂有祖训,女人绝不许踏足后堂半步。”

刘怀青眼角一跳,忙笑着打圆场:“仙子莫怪,乡下地方规矩多。宗祠后堂平日连村里的妇人都不进,怕冲撞祖宗。”

江绾月像是被他那突然拔高的粗嗓门惊了一下,她有些讪讪地收回视线,“既是祖训,那便罢了。是我冒昧。”

她垂着眼,仿佛真失了兴致般轻声道:“齐师兄,既然看完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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