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那阵似哭似笑似诵经的怪异梵音,不知持续了多久。
忽而,所有幻音戛然而止,万千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让道——让道!侯府车驾过街!”
“新蒸的蟹黄包、羊肉汤——热着呢!”
“南边来的绫罗缎子,夫人小姐们进来瞧瞧!”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由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中的,是观絮那张清绝的脸。
少年眉眼被天光映得冷白,宛如误落喧嚣红尘的玉佛。
“醒了?”
他的嗓音透着久战后的疲惫,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定。
此刻,观絮正微低着头,一手虚拢在她肩侧,另一手隔着衣服稳稳托住她的小臂,借着巧劲将她半扶起身。
江绾月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一站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
四肢百骸传来一种久违的、如同凡人般的滞重感,经脉空寂,丹田里更是半点灵力也无。
她倏地抬头看向观絮。
少年周身那股护体的清正佛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他方才在地穴里被血污浸透的素白僧袍,此刻竟如新裁般纤尘不染。
她下意识低头扫视自身,原本破裂的凌霄宗弟子服同样完好如初。
血迹伤口、乃至那一身修为皆被凭空抹去,现在不过是两具彻头彻尾的凡人身躯。
江绾月心头一沉,这才转头环顾四周。
他们此时,竟置身于一条宽阔长街的边缘。
朱楼绣户,高檐重阁,两侧店铺鳞次栉比。
百年老字号的酒楼檐下挂着绣金招子,跑堂正唱报着今日席面,丝竹声隔着人潮隐隐漏出。
商贾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高声还价,货郎拖长调子沿街叫卖,茶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喝彩。
长街上人潮拥挤,满身绸缎的公子哥和出门采买的女眷挤作一处。
有人护着钱袋连声叫骂,转眼又被更远处花楼上倚栏女子的软声笑唤盖了过去。
一辆华盖香车伴着错金铃响碌碌驶来。车夫本不耐烦地探出头,正欲冲挡道的两人喝骂,却在看清江绾月模样的瞬间直了眼。
三教九流,红尘百态。
江绾月愣愣的看着眼前这喧嚣的景象,这分明是一座繁华至极的凡人都城。
前一刻他们还在跟蜘蛛精玩命,怎么眼一闭一睁,就到了这热闹喧嚣的大街上?
“这里是哪儿?”江绾月敛起心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来往的行人,“我们不是在西山地穴里吗?碎暝织呢?”
观絮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不由越过熙攘人潮,遥遥落向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承天台。
承天台镇于全城中轴之上,俨然是此城最醒目的地标。
台顶四角悬着十二枚镇阙铜铃,风过铃响,清越之音隐挟灵息,恍若自遥远旧梦中敲落,似有旧影重叠之感。
观絮眸光微滞,眼底迅速掠过一抹错愕的惘然。
这高楼金阙的建制、坊市门楼的走向,甚至隐隐飘来的桂花糖藕的甜香……
他为何会生出一种仿佛曾在这里生活过的错觉?
这股难以言喻的熟稔,反倒令少年本能地生出一丝排斥。
“观絮?”
江绾月察觉他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却只看见长街尽头那座金顶高台,并无半分异状。
少年如梦初醒,长睫垂下掩去眸底暗色,低声道:
“这里是般若浮生镜内。”
江绾月反应了一下,脑中浮现出碎暝织掌中那面灰扑扑的残镜:“般若浮生?刚才碎瞑织祭出的法宝?”
“嗯。”
江绾月不由看向街上往来的人影。
卖糖人的老翁将兔儿糖递给小姑娘,酒肆里的书生争得面红耳赤,街角乞儿抱着破碗,眼巴巴望着包子铺蒸腾的白气。
江绾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温热,掌纹清晰,“这也太真了吧……”
“皆是虚妄。”观絮带着她避开几个打闹乱跑的稚童,两人边走边道:
“此处并非真世。你我肉身仍在地穴之中,只是神魂被镜光摄入此界。”
江绾月闻言心头一凛:“那碎暝织岂不是还在外头?若他趁机对我们的肉身下手……”
“不会。”观絮微微摇头,神色平静,“般若浮生鉴心摄魂,照人浮生,亦照持镜之人。施术者若要引动此镜困住你我,自身也必被镜光牵入其中。他先前斗法时迟迟不愿动用此宝,便是忌惮这一点。”
“此刻,他的神魂定然也同在这方幻境之中。”
长街喧闹,身侧不断有凡人经过,不乏有妙龄女子红着脸拿眼风偷觑这位生得极俊的少年僧人。
观絮却似全未察觉,只淡声释道:
“般若浮生,照尽人间诸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它能窥破人底最深的无明业障,以执念为引,化现这方娑婆幻境。”
“境中所生万象,皆源自入镜某一人心中未了之念,或为最深藏的遗憾,或为最渴望却求不得的人与事。”
江绾月听得直皱眉:“你是说……眼下我们所在的这座城池,是按照我们其中某人的执念化现出来的?”
“你们大梵音寺没事造这种折腾人的东西做什么?”
“般若浮生本非杀器,而是佛门用来锤炼佛心的法宝。”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糖葫芦草把子上:
“入镜之人皆会剥去修为记忆,沦为凡躯。若能在这一场生老病死、爱恨嗔痴的红尘中大彻大悟,亲手斩断那丝妄念,便能破镜而出,佛心更明,修为大增。可若是勘不破……”
“会怎样?”
“若心甘情愿沉溺于这场虚妄红尘,待出镜后,佛心必损,修为亦会跌落。”
“不对啊。”江绾月忽然想到关键处,“这镜子既然会剥去修为和记忆,那我们现在为何还记得自己是谁?”
观絮眸光深敛:“只因眼下尚处第一重境——‘寻执’。幻境尚在雏形,待彻底寻到那个‘执念’的源头,真正的‘五蕴八苦’才会开始运转。”
“所以还有后面几重?”
“第二重名为‘住相’。届时,你我的记忆自会剥落,会以为自己本就生在此地,本就与这里的人有牵连。万象虽空,人心却会住于其相,将幻境认作真实,将假缘看成命数,再难分辨真妄。”
江绾月若有所思:“既然是以执念为引编织的世界,那这里到底是谁的内心执念?我从未来过此地。”
她在心中摊了摊手,不管是谁的执念,反正肯定不是她的。
她一个玩游戏玩到穿越的倒霉蛋,眼下最大的执念无非是苟住小命,做完任务,然后全须全尾地滚回老家。
诚然,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待久了,那种御剑凌空、移山填海的伟力,乃至长生不老的诱惑,确实让人难以割舍。
但遗憾的是,这破地方的生存成本实在太高了,动不动就要吾命休矣。
所以,若是这“般若浮生”真能照出她的贪嗔痴,那此刻摆在她面前的绝不会是什么凡人都城,而该是一间连着千兆WiFi的现代大别墅——屋里泡着八百个宽肩窄腰、争风吃醋的绝色美男,个个手里还端着满硬盘没打码未通关的成人大作,哭着喊着求她临幸。
既然不是她的执念,那便只剩下两个人。
江绾月不由偏过头望向观絮,纠结了一下,才带了几分试探轻声问道:“这里,该不会是……你的执念吧?”
少年身形一僵。
执念?
他怎么会有执念。
他六岁入大梵音寺,俗世前尘早已断在那一日。
对于六岁之前的岁月,他的脑海中其实一片空茫。
漫长的十几年里,他甚至连生身父母的样貌都拼凑不出。
住持师父的掌心覆在他刚剃度的头顶,那声悲悯的长叹,好似一道斩断尘缘的法旨——师父告诉他,他俗家父母早亡,一门皆卷入朝局倾轧屠戮,满府血洗,无人生还。
那一夜雍京血火漫天,是师父恰好途经此地,见他尚有一线生息,又见他天生佛骨、纯阳入命,才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救出,带回了大梵音寺。
“父母既亡,亲缘已绝。观絮,你不必再回头。自今日起,大梵音寺便是你的来处,亦是你的归途。”
师父救他性命,授他佛法,赐他法名,教他忘却俗姓,替他斩去满门血仇,一心修佛。
若无大梵音寺,世间早已没有观絮此人。
所以他不悲父母早丧,不羡旁人天伦。
整个九州佛门都断言,他乃佛骨天成、灵台生光之人,是千年难遇的佛门圣胎。生来便该入佛宗,受万灯供奉,替世间照一线清明。
既禅心剔透不染尘埃,自然生不出执念。
十几年来,观絮也一直这般坚信。
他曾请命入般若浮生,以镜中诸苦锤炼本心,却被住持师父亲口驳回。
师父说,他心中本无尘障,无须借幻境照验。
那时他跪在佛前,低眉应是,便也将这句话奉作真理,只照着佛门替他铺好的路,一步步往前走。
他一日日枯坐明堂,诵经敲钟,一心只求那无悲无喜的菩提大道,也以为自己早已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可若他当真生来无瑕、全无执念……
那这满城高楼金阙、纵横坊市……每一缕若有似无的熟悉之感,又作何解?
他闭了闭眼,将心底那阵无端烦乱压了下去,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
“……不知。”
他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峻:
“无论是谁的执念,我们都必须尽快出镜。此地的光阴流转不循凡世规矩。镜外一日,镜中已是百余日春秋。若再拖下去,待你我醒来,外界恐怕已被耗去一季。”
正说着,耳边忽然传来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随风卷上高空,只见长街忽然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连担子都顾不上稳,踮脚往前看,茶肆里的客人探出半个身子,连说书先生都停了醒木,笑呵呵地朝外张望。
人潮像被什么牵着似的,纷纷往东边涌去。
“李府开长明百福宴了!”
“承天观送来的祈福灯也到了,晚些时候要放满整条朱雀街呢!”
“还不快走!李大人府上今日广散平安钱,去晚了,怕是连铜子儿都抢不着!”
江绾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潮冲得晃了一下,还未站定,观絮已下意识扣住她的腰,单手将她护在怀里。
失去了灵力,少年此刻与寻常男子再无分别。在这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中,两人的身躯被迫贴在一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绾月胸前那份惊人的沉甸,饱满硕大的乳肉,此刻正挤压在他那紧绷的胸膛,过分的体量在挤贴下向四周溢出诱人的肉感,随着呼吸放肆地研磨着他的心口。
这种毫无缝隙的相拥,让少年心中几乎本能地浮起一句佛偈——色即是空。
他本能地想后撤。
可还未撤开半寸,又一拨人潮涌来,紧挨着的几个男人瞧见他怀里竟有这等绝色,居然趁着乱劲儿故意拿胯往她身上顶弄,暗处更有几只手,奔着那饱满惹眼的肥臀就要去掏摸,分明是要趁乱占她便宜。
观絮眸色一沉,退意骤收,他将江绾月一把按入胸前,一步错身,带着怀中人原地旋过半圈,将两人的方位骤然颠倒。
他背身挡在人潮前,替她隔开四面八方涌来的推搡。素白广袖随之垂落,将那些趁乱探来的脏手尽数阻绝在外。
“得罪了……”
“事急从权,眼下……不可走散。”
头顶上方传来少年略显干涩的低语,他没有低头看她,只微微偏过脸,避开了两人过近的呼吸。
江绾月十分配合地在他胸口点点头,观絮护着她退不得,只能顺势往前,周遭嘈杂人声混成一片。
身旁几个挤成一团的路人,也扯着嗓子闲聊起来。
“这位大哥,前头怎么这般热闹?”
“你不知道?今天可是御史大夫府上那位小公子的六岁生辰,李大人在朱雀大街摆了九十九桌长明百福宴,承天观也会派人来主持“万灯放生祈福大典”,连城门外都支了十口大锅施粥舍药,散长寿糕呢!”
旁边一个似是刚进城的外乡人听得咋舌:“乖乖,好大的排场!不就是个黄口小儿过生辰?便是朝廷大员,也不怕叫同僚参一本?”
“外地来的吧?这你就不懂了。”那留着八字胡的本地商贩顿时来了精神:“这位小公子可不是凡胎。六年前他降生那日,正值隆冬大雪,整个雍京城的枯莲竟在一夜间全开了,承天台十二枚镇阙铜铃无风自鸣,响了整整一宿。”
旁边立刻有书生接话:“是啊是啊,听说那夜云开如莲,天光澄金,佛辉自九霄垂落,一路照进李府后院,半座雍京都瞧见了。”
“你们别是唬我的吧?”
“唬你作甚!护国仙师都连夜入宫上奏,说这孩子赤莲入命,佛骨天成,若留尘世,能庇佑我大雍国运昌宁。如今圣上可是将这孩子当成了祥瑞,年年赏赐不断。这哪里是办生辰,这是在给咱们大雍供着‘活菩萨’呢!”
“怪不得。一个御史家的孩子,生辰竟办得比郡王还风光。”
“那可不。咱们去讨个喜气,说不准还能分一块御赐福糕。”
江绾月听得心头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将自己护在怀里的观絮。
少年此刻正望着人群汇聚的方向。
那双向来无悲无喜的清透眼瞳里,倒映着漫天飘洒的红纸屑。
不知是不是错觉,越靠近那处府邸,他原本静如止水的心,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丝缕热意。
某种被千万卷经文深埋在灵台最深处的隐痛,正随着周遭那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现出几分他无法参透的茫然。
江绾月见他神色有异,却只轻声问:“去看看?”
观絮迟疑一瞬,心底分明生出排斥,可那点熟悉感却逼得他无法转身,只低声应道:“……嗯。”
二人顺着涌动的人潮,朝着那座高门大户走去。
李府门前,可谓是鲜花着锦,喧嚣鼎沸。
朱雀大街两侧挂满红绸,一路铺到李府门前,朱漆大门洞开,门前红毡直铺下石阶,宾客车驾几乎排到街尾。
两旁石狮颈系金铃,门楣只悬一方端正府匾,墨底金字写着“李府”。再往里看,影壁之后隐约可见一块堂匾,上书“清肃传家”四字。
府外又临时搭了一座祈福台,台上供着百盏长明灯,灯盏尚未点起,灯芯却已浸满香油,只等入夜后照亮整座雍京。
二人勉强从人群中挤到一个视野稍好的位置。
抬眼望去,门前立着一位身着青玉色常服的年轻男子。
御史大夫李崇清年纪尚轻,瞧着不过二十七八,容貌清正,眉目间自有朝堂重臣的沉稳,正拱手迎客。
今日府中为小公子设宴贺生,满门热闹,他却仍举止有度,笑意清雅克制。
而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位身段柔婉、容貌极为昳丽的年轻妇人,妇人梳着繁复的发髻,簪着一支温润莹白的羊脂玉步摇。
江绾月的视线顺势往下,落在了那妇人怀中抱着的六岁孩童身上。
只一眼,她便倏地愣住了。
那孩子生得实在漂亮,却并非寻常富贵人家那种娇憨的玉雪可爱。
他五官清灵脱俗,尤其是眉心那一点天生赤痕,竟衬得那张稚嫩鲜活的脸庞,隐隐透出几分不染凡尘的悲悯宝相。
大抵是方才贪玩蹭脏了脸颊,妇人并未责怪,只满眼疼溺地掏出丝帕,轻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
那孩子顺势往妇人怀里拱了拱,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颊浅浅的梨涡,像个无忧无虑的糯米团子。
正与同僚寒暄的李崇清恰好回眸,目光触及这母子俩,面容霎时柔和了下来。
“絮儿。”他唤了一声。
听见父亲的声音,孩子立刻从母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应道:“爹爹。”
李崇清刻意敛去笑意,板起脸:“今日承天观也有贵客至,你若再乱跑,仔细为父罚你抄书。”
孩子一点不怕,反倒笑嘻嘻道,“爹爹昨日明明亲口应允过,今日是我生辰,特准一日不抄书的。”
旁边宾客听了都笑,李崇清到底也没绷住,只无奈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就属你机灵。”
孩子被点得眨了眨眼,仰头冲父亲笑。
眉心赤痕在日光下明亮得像一粒小小莲火。
江绾月看着那张笑脸,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眉眼间的轮廓,那一点朱砂痣,分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观絮。
可那个缩在母亲怀里撒娇憨笑、天真肆意的孩童,与她身边这个满身孤寂、无悲无喜的佛子,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江绾月察觉到搂着自己的那只手骤然松了力道。
她心头一跳,连忙偏头看去。
观絮站在人潮边缘,像是一座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玉雕,出尘的面容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微微颤抖着。
他的视线穿过重重人海,一瞬不瞬地落在石阶上的一家三口身上。
那双平日淡若古井的眼,像照见万象而不留一物的琉璃。
可此刻,琉璃生雾。
“娘……亲……”
他惨白着唇,从喉间艰涩地挤出这两个字。
佛修最忌亲缘未断,而这一声,是最不该唤出口的佛门大忌。
门前的李夫人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朝人群这边望来。
她原只是无意一眼,可在看清观絮面容的刹那,手中锦帕便无声坠地,脸上的笑意猛地滞住。
“娘亲……”怀里的稚童还在扯着她的袖口娇唤。
她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怔怔望着人群尽头那个少年。
眼中最初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在瞬息间便只剩绝望与凄怆。
她下意识地推开了怀中的稚童,往前踉跄了半步,那张涂着胭脂的唇剧烈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却又被满街人声淹没。
迎上那道目光,观絮识海深处骤然传来被撕裂的剧痛。
几片被封印剥离的零碎旧影破雾而出,残缺不全,却狠狠扎破了灵台。
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角。
若非身旁的江绾月立刻发觉不对,用力扶住了他的身体,他怕是要直接跌倒在人潮里。
少年闭上眼的瞬间,在那无边的血色里,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
那手轻轻拂过他额前微湿的碎发,袖口沾着极淡的栀子幽香。
“絮儿慢些跑,当心脚下的门槛。这糖藕再甜也不能多贪,若是夜里牙疼哭闹,娘亲可不依你。”
他听见那女人贴着自己的小脸,在他耳畔虔诚地呢喃:“娘不求你成佛作圣,也不求你做什么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娘只盼着我的絮儿能没病没灾地长大,往后遇上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再添几个成天围着你们打转的胖娃娃。哪怕日子过得再寻常不过,只要一世安稳顺遂,娘就知足了。”
可那满载着世俗温情的栀子香,转瞬便被一股阴冷檀香强行覆盖。
“李施主,你着相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踩着满院枯败的落花而来,声音冷漠而傲慢:“菩提已生枝蔓,莲台空悬百载。令郎眉聚佛光,灵台无垢,乃是我佛门候了五百年的无漏佛子,身负度化苍生之责,承载佛宗气运。贫僧今日既至,便是来迎佛子归宗。”
“大师言辞慈悲,句句皆称佛缘,可曾问过他自己愿不愿意?”
“他才六岁,尚知哭着往母亲怀里躲,尚知拉着我的袖子说不想离家。这样一个孩子,你们却要他断亲缘、入空门……在李某听来,不过是要一个六岁的稚童去替你们佛门担那所谓天命。”
“我不求他封侯拜相,也不求他问道长生。哪怕一辈子只知赏花饮酒、斗鸡走马,做个无甚出息的富贵闲人……他一事无成也好,庸碌半生也罢,也好过被你们带去寺中,守一辈子青灯古佛。”
“大师……”之前那个女人似乎在流泪,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知佛门清净,也知诸位所言皆是大义。可他才六岁,尚不懂何为佛缘,何为天命啊。”
“他今日还会扑进我怀里撒娇,还会拉着我的袖子问能不能不走。这样小的孩子,连自己的去留都说不得,又如何能替自己断尽尘缘?”
“若他长大后真心向佛,我这个做母亲的绝不拦他。可今日不行。”
“今日,他只是我的孩子。”
“妇人之见。他降生此地,不过是借李家一段俗缘驻胎。如今俗缘已满,亲缘当断,尘名当舍。凡尘污浊岂能久困真佛?今日,便是佛子归位之时。”
“李家若执意不舍,便是以一己私情,阻佛门大运!”
画面陡然扭曲,温度骤升。
漫天的火光,那群模糊的身影,口中竟整齐划一地诵念着《往生咒》,如催命魔音。
“别带他走……求求您,他不是什么佛子,他只是我的絮儿……”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观絮,凡躯本是樊笼,亲情皆为业障。今日业火焚却前尘,便是你大彻大悟之时!”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放开我!”
“娘亲……你们做什么……别碰她!别碰我娘亲!”
“爹爹——爹爹你醒醒啊!你救救娘啊,救救娘啊!”
“我不去什么庙里,我不要做和尚!我要找我娘亲——救命!爹爹,絮儿害怕……爹爹救我——!”
六岁的幼童在半空中拼命地踢打,温热的血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大火翻涌,佛光刺目,入眼尽是鲜血,和被一根根强行掰开的手指……
接着,一切喧嚣都在极致的痛楚中远去,最终散入虚无。
稚童眼底的挣扎渐渐涣散,直到变成一汪再也照不出任何倒影的死水。
最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茫的眼中,只剩下一尊巨大的金佛。
永远垂眸,永远悲悯,永远无情。
“前尘已尽,宿业皆散。”
“自今日起,这世间再无雍京李氏之子李观絮。凡尘父母,旧日家门,皆是你该舍的业障。”
“观心如镜,见万象而不住,浮絮无根,随风起落而不执。你这名字,倒是生来便合我佛门禅机。”
“也罢。”
“自今日起,尘姓断去,你只名观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