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长廊的尽头。
江绾月虚倚在雕花的紫檀栏杆上,望着外头那茫茫无际的云层,
方才那一番唱念做打,实在是个力气活。
正疲惫地揉着发酸的眉心,有道轻缓克制的脚步声从长廊另一端传来。
江绾月眼睫一颤,搭在额角的手指瞬间收回,她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疲态,用力眨了眨眼,不过半息的功夫,硬生生逼出了满眼的泪光。
微微侧过身,留给来人一个单薄、凄楚,透着无尽落寞的背影。
“茗儿姑娘……”
温软、内疚,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轻唤在身后响起。
上官悔在离她恰好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没有再贸然靠近。
他注视着少女微微僵直的背影,开口时,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茗儿姑娘……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一直干站着了,站久了,腿脚会发酸,身子也会很累的。”
那语气软糯得几近哀求,甚至带着一丝替侄子赔罪的卑微:
“我方才在屋里瞧他那副样子,想来也是悔极了的。他自小被持素和整个家族捧在手心里,要风得风,性子难免骄纵了些,承受不了无法结丹的痛苦……持素又逼得紧,他大约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这等荒唐事。”
“都是我不好,我若早知那屋里是那般光景,是万万不会带你过去的。你若心里难受,便骂我几句出出气,莫要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熬着伤神……”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
原本背对着他的江绾月突然转过身,那双秋水眸里蓄满的泪水,在转身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决堤而下,伴随着一声极力压抑、却又因绝望而支离破碎的泣音,她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如同一只寻求最后庇护的迷途候鸟,孤注一掷地合身扑进了上官悔的怀里!
“砰——”
一团带着温热与说不清香气的娇软躯体,直直地撞进了上官悔那常年冰冷空荡的胸膛。
他猛地一僵,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先前不过是短暂触碰过她的手,那股作呕的排斥感便已让他头皮发麻。
更何况是现在这般整个人如怀,上官悔死死咬住舌尖,等待着那股熟悉的反胃将他溺毙。
甚至连他的身体都抢在理智之前做出了最卑贱的反应。
那双隐在阴影里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唇角扯出温软无辜、近乎讨好的笑。
那是他在无数次凌辱中磨炼出的自保面具——灵魂正因剧烈的反胃而蜷缩尖叫,这张皮囊却在忙着向“施暴者”献媚。
……
为什么……没了……
没有令人窒息的腥膻,没有令人作呕的汗水味,没有粗暴的撕扯,更没有黏腻的下流抚摸。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只感觉到了烫。
这股热度太蛮横了,竟生生烫散了他骨缝里那些叫嚣着的阴冷幻觉。
上官悔的瞳仁在阴影中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抹近乎自虐的无邪笑意,彻底僵在了脸上。
少女的眼泪砸在他的胸口上,灼热得惊人。
这具只要被碰到就会胃部痉挛、事后逼得他甚至想要用刀片刮洗皮肉的身体,此刻严丝合缝地抱着一个鲜活的人,居然……
没有生出半丝作呕的感觉。
太久了。
自从娘亲死后,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被人这样真切地拥抱,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仅仅是这没有任何亵玩与折辱的温热,便已成了让他眼眶骤酸的恩赐。
这具早就被千人骑万人踏透的肮脏残躯,此刻却像个在无间地狱里冻了百年的饿鬼,无可救药地生出了一丝贪恋与无措。
宛如一柄在血肉泥淖里生锈发烂、早该被毁弃的断剑,猝不及防地被一片带着温热的纯白花瓣落了满怀。
它僵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藏起这一身的铁锈与戾气,生怕稍微喘重了一点,就会不小心把她碾碎。
为什么……
这根本不在他的预想内。
他本该觉得恶心到发狂。
毕竟幼年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过往,早就让他对“活人”的触碰,生出了一种病入膏肓的排斥。
只要有人靠近,他的骨缝里就会渗出幻觉——仿佛又被锁回了那张暗无天日、洇满了脏污与体液的榻上。
而那些白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仙道的名门正派,只要一上了那张榻,便全成了只会发泄兽欲的恶鬼。
在那段连回想都痛如剥皮抽骨的漫长岁月里,他的脖颈上拴着狗链,像一块连畜生都不如的贱肉,被无数具散发着腥膻与汗臭的沉重躯体交替着压住、掰开、撕裂。
哪怕他痛到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哭得嗓子都呕出了血,那些人也只会在他耳边说着最下三滥的淫辞秽语,怪他的皮肉太紧,嫌他的媚骨生得太贱。
可他连求死的空隙都没有,只要疼得稍微缩一下身子,迎来的便是更丧心病狂的掌掴与摧折。
他们按着他的头,逼他在清醒中感受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溃败,逼他在那些泥泞肮脏的冲撞凌辱中,一遍遍承认自己只是个千人骑万人踏的烂货,直到他连最后一丝神志,都被那些污浊的物事彻底淹没。
年幼的他根本无力收敛那股惹人发狂的媚意,到了最后,甚至连挣扎的本能都丧失了。
他学会了咽下满嘴的屈辱、白浊与血腥,向着那些笼罩在身上的沉重黑影,扯出一个个乖巧、顺从、却又媚态横生的笑。
这成了刻进他骨血里,最令他自己作呕的本能。
以至于平日里莫说女人,哪怕只是被旁人的不小心碰触,他都会生出一种被蛆虫爬满全身的黏腻。
可偏偏,他连半寸都躲不得。
只能将指甲死死抠进血肉里,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水,然后靠着躯体本能,熟练地弯起眉眼,冲人笑出一副乖顺无辜的好皮相。
直到熬到四下无人时,他才可以不用再笑,却只能像个极度厌弃自己的可怜虫,一遍遍死命擦洗那块被碰过的皮肉,直到肌肤传来火辣刺痛,才会在这种自虐的痛觉中,绝望地觉得勉强干净了些。
可此时此刻,没有凌辱,没有脏污。
只有怀中女人温热的眼泪,正隔着衣料烙进他的身体,带着一种不讲道理、在劫难逃的宿命感,将他那满身的防备烫出了一个豁口,只留给他一片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