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德家在村子偏中的位置,比寻常农户气派些。
灶房里热气不断往外冒,饭香混着柴火气飘出来,竟不像临时招待,倒像是早早便备下了。
刘守德一进门,便忙着叫儿子、孙子腾屋子。
村里人家没有什么讲究,只把正屋旁两间最干净的偏屋收拾出来,旧铺盖卷到一边,木箱竹篓也都搬去了柴房。
几个半大少年抱着被褥站在院边,嘴上不敢出声,眼睛却总管不住似的往姚妩和江绾月这边瞟。
刘守德沉着脸一瞪,他们顿时缩了缩脖子,忙抱紧怀里的铺盖,灰溜溜地往屋里去了。
“仙长,屋子简陋,您千万别嫌。”
“这褥子今日下午才晒过,没沾潮气。”
“饭菜都是刚做的,没敢放荤腥重的东西,怕仙长吃不惯。若几位仙长不喜,灶上还温着白粥和素羹。”
刘守德站在院中,不住赔礼:“乡下地方,拿不出好东西。几位仙长若缺什么,只管吩咐,村里上下能凑的,一定凑来。”
贺怀璋淡声道:“不必忙了。先说正事。”
刘守德忙点头:“是,是。仙长请进屋。”
他请四人在堂屋坐下。
堂屋收拾得很齐整,梁木乌沉,地上扫得不见浮灰。
贺怀璋并未推让,径自在上首坐下,仿佛这一路查案本就该由他发话。
正中摆着一张旧八仙桌,两侧几把靠背椅虽有年头,却比寻常农户家的粗木凳体面许多。
桌上早早放了热茶和一小碟米糕,茶水浅淡,米糕切得方正,看得出已是这户人家能拿得出的好招待。
墙边供着一块无字木牌,旁边压着几张黄纸,纸角被香火熏得微黄,像是乡野人家求平安用的东西。
江绾月坐下时,目光在那木牌上停了一瞬。
刘守德注意到她的视线,立刻解释:“乡下人信这些,求个心安,让仙子见笑了。”
江绾月只是笑了笑。
刘守德年纪大了,方才一路迎出来已耗了不少力气。
进了堂屋后,他原还想强撑着站在堂下回话,贺怀璋抬了抬手,淡声道:“老人家坐着说吧。”
刘守德连忙又要作揖:“多谢仙长。”
旁边的儿子扶着他在下首矮凳上坐了。
他双手搭在膝头,指节因年老而有些发僵,缓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第一起失踪,是一个多月前。”
他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像是在从那一桩桩事里艰难地理出头绪。
二顺既然已经去了凌霄宗报信,村里丢了多少人,丢的又都是些什么人,几位仙长想必已经知道了个大概。
刘守德缓了缓气,继续往下说。
“丢的是村东头二房家的小女儿,叫阿桃,才十四岁,尚未许人。那晚她爹说她去后院收衣裳,结果人一去便没回来。”
刘守德说到这里,叹了一声。
“后来一家子急疯了,到处喊人去找。从前溪找到牛棚、草垛、水沟,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可人就像凭空没了一样,半点踪迹也没留下。”
“后来便接二连三地出事。”
“刘四家的媳妇,三十出头,家里两个孩子都还小。刘四那人老实,媳妇没了后,整个人像丢了魂,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是夜里起来添柴时没的,灶膛里火还烧着,人却不见了。”
“还有靠溪边的刘三娘。她年纪大些,三十五上下,丈夫常年在外跑货,家里家外多是她一个人操持。她丢的那晚,邻家还听见她在院里喂鸡,没过多久,鸡还在,灯也亮着,人却没了。”
刘守德停了停,像是还有许多人名堵在喉咙里,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再往后……一个月里,前前后后丢了快十人了。”
“最后一个,便是二顺刚过门的妻子。新娘子进门才三日,红绸还没拆干净,人就在屋里没了。”
说到这里,刘守德停了停,眼眶又红了:“咱们整个青牛村,往上数三代都是同族,全村老小都姓刘。虽不算富贵,却也是百来户的大村,抬头不见低头见。哪家少了人,半个村子都跟着找。”
“可这些人丢得蹊跷,没有喊声,没有血迹,门窗也不见半点被撬开的痕迹。”他喉头哽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堂屋里一时静下来。
外头天色渐暗,院中用来照明的灯笼被人点亮,昏黄的光影透过高高的门槛落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怀璋放下茶盏,指腹在杯沿上轻轻一搭,语气仍是温和的。
“照你方才所言,失踪之人年岁不一,却皆为女子?”
刘守德忙点头:“是,是。年纪小的才十四五,年纪大的也有三十五上下。未嫁的姑娘有,嫁了人的媳妇也有。这妖邪……似乎只要是女子,便不放过。”
贺怀璋眸色淡了些:“男子可有失踪?”
“没有。”刘守德摇头,“一个都没有。”
齐修紧跟着问:“除却皆为女子之外,可还有别的共同之处?比如生辰、住处,或是失踪前是否去过同一处地方?”
刘守德皱着稀疏的眉毛想了想:“住处分散得很,东头、南巷、靠溪边的都有。生辰老朽一时记不全,回头可让人翻族册。若说共同之处……”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些,像是觉得这话从自己一个老头子嘴里说出来,实在不大体面。
姚妩本就听得不耐烦,见他这般吞吐,眉心一蹙,不悦道:“有话便说,磨蹭什么?”
刘守德一颤,忙道:“她们……都生得不差。不是老朽轻薄女眷,只是村里人私下也说,邪祟挑走的,似乎都是模样好的,都是咱们村里有名的美人坯子……”
此言一出,堂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爷爷,水烧好了,我来给几位仙长添些热茶。”
刘守德低低咳了一声,将脸上的愁色压下去,哑声道:“进来吧。”
竹帘被人从外头掀起。
入内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青灰粗布短衣干净整洁,虽是农家打扮,却半点不显邋遢,反倒衬出几分清爽挺拔。
他眉目生得很俊,眼形清朗,鼻梁挺直,轮廓虽不张扬,却处处端正耐看。
没有乡野后生常见的粗粝笨重,反而像是被好好养出来的,站在这满是柴火气的农家屋里格外醒目。
这样一副出挑仪容,便是放在修仙者中,也足以令人多看几眼。
青年手里提着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热气,低头行礼:“见过几位仙长。”
刘守德道:“这是老朽的大孙子,刘怀青。平日里读过几页书,村里的名册也多是他帮着记。”
刘怀青低着头,应得很轻:“仙长若有什么要问的,小人也可帮忙。”
他说完,便端着壶上前添水。先是贺怀璋,再是齐修。
轮到姚妩时,他动作已明显拘谨了些。姚妩见进来个模样出挑的,也不由斜睨着眼打量他。
刘怀青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只匆匆瞥了她一眼便慌忙垂下长睫,俊脸微热地替她添满茶。
姚妩见惯了这种反应,倒也不意外。
可等刘怀青走到江绾月面前时,他的脚步却明显慢了。
江绾月正垂眸看着桌沿,听见动静,才抬起眼来。
只这一眼,刘怀青只觉脑袋一阵晕眩,周遭的声响瞬间淡去,一股心悸猛地从胸口窜到脸颊。
他慌乱地垂下眼皮,根本不敢再直视那耀眼的仙颜,只觉得心口发烫。
心神大乱间,手里的铜壶轻轻一偏,热水晃出半寸。
“当心。”
江绾月微微往后避了半寸,却仍抬手在他腕侧轻轻一托,顺势帮他把铜壶重新扶稳。
那一下触碰极轻,隔着一层衣料,几乎转瞬即逝。
刘怀青像是被这一声惊醒,连开水溅在皮肤上的灼痛都浑然不觉,整条手臂霎时麻了大半。
“是、是。”
他脸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低头赔罪:“对……对不住!都怪我笨手笨脚,险些冲撞仙子。”
江绾月不甚在意地挽唇浅笑。
那张清冷的面庞乍然展颜,美得实在惊人,晃得刘怀青脚下都虚浮了一下。
他不敢再多看,匆匆将茶盏添满,低声道:“仙子不怪罪便好。”
说完,他便提着铜壶退到一旁,垂手立着,像是怕自己再出错,连头也不敢抬。
只是他这副魂不守舍的低眉顺眼,落在姚妩眼里,却越发刺眼。
这个生得颇为俊朗的农家青年,在她面前只是脸红拘谨,到了江绾月跟前,竟连皮囊下的魂儿都像是被勾去了一半!
姚妩冷哼一声,斜睨着眼,语气娇慢而尖刻:“江师妹当真是好本事,不过随口说两个字,连个乡下小子都快被你勾得找不着北了。只是旁人若瞧见了,指不定以为师妹修错了功法,背着师门学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合欢秘术呢。”
江绾月权当没听见这句尖酸的挑衅,神色未变。
这位姚师姐选男人眼光虽然差,嘴倒是有几分准头,这波倒叫她歪打正着骂对点子上了。
她越不接,姚妩越觉得胸口发堵。
齐修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只好似怕烫着她般,将江绾月手边那盏刚添过的茶往外推开了些。
刘守德却像是怕孙子丢人,沉声道:“怀青,出去看看饭菜好了没有,别在这里碍着仙长问话。”
刘怀青忙低头应声:“是。”
他提着铜壶退了出去。
竹帘被掀起时,夜色从外头漏进来,遮住了他半边侧脸。
临出门前,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是克制不住,极快地朝江绾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竹帘垂落时,掩去了他眸底那点说不清的暗色。
待脚步声走远,刘守德才搓了搓枯干的手背,干咳了两声,像是给自己壮胆般重新开口:
“几位仙长,其实……在您几位大驾光临之前,咱们村里的几个胆大的猎户,也曾结伴去周围的山头寻过些蛛丝马迹。”
“哦?”贺怀璋眸光微动,“可有什么发现?”
一群凡夫俗子,能寻出什么端倪。
“回仙长……”刘守德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忌惮,“猎户们在村子往西去、通向官道的那处废弃破庙里,寻见了一截被撕烂的红绸布,瞧着料子和针脚,正是二顺媳妇失踪那晚穿的衣服。”
“不仅如此,”老人红着眼颤声道,“那破庙的干草堆被滚得稀烂,地上尽是挣扎抓挠的痕迹。草堆底下还压着断掉的衣带和一只绣鞋,那模样……老朽实在不敢细想。”
“还有,猎户们说,庙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怪味,闻上两口便头晕腿软。咱们这些庄稼人也不懂,只觉得那地方邪性得很。”
齐修指尖轻轻按在茶盏边沿,似在回想入村以来所见。
“贺师兄,我等入村至今,确未察觉到半点妖气。若真有妖物连掳数人,不该半点痕迹也不留。”
“再加上这‘甜腻怪味’……”齐修略一沉吟,有条不紊地推演道,“此事多半如我先前所料。若是有身法诡谲的采花淫贼或低阶修士,先以下作的迷魂香将人放倒,再辅以轻身术或敛息符一类的手段将人悄声带走,确实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如此一来,种种疑点便都解释得通了。”
“采、采花贼?”刘守德像是被这三个字吓了一跳,随即又忙不迭点头。
“难怪……难怪那破庙里会是那副样子。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说着,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老泪。
“这杀千刀的贼人,定是仗着会些下作手段,欺负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庄稼汉,专挑姑娘媳妇掳去破庙糟蹋!”
“二顺媳妇才进门三日,喜字都还没揭干净。若真叫那畜生糟践完了,叫她爹娘知道,可怎么活啊……”
姚妩本就嫌这破村子处处透着穷酸气,听到这里,反倒松了眉眼。
“我就说嘛,这等连灵气都稀薄得可怜地方,哪养得出什么成气候的妖邪。”
她斜斜瞥了刘守德一眼,语气仍旧娇慢,却少了方才的不耐。
“若只是个会些迷香手段的采花贼,或是什么不入流的修士,明日一查,把人揪出来便是。倒省得我们在这村里多耽搁。”
虽说这村子住着不舒服,可这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白拿功德的“美差”,换做任何一个弟子,都会欣然笑纳。
贺怀璋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眸底闪过一丝轻蔑的了然:“若真只是凡人作祟,倒也省了我们的力气。一介凡夫俗子,也敢在凌霄宗辖地附近作乱,当真是不知死活。”
刘守德忙道:“是,是。若真能让几位仙长查出那贼人的踪迹,便是救了咱们全村的命。”
“最近可还出过事?”贺怀璋问。
刘守德忙道:“没有了,没有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终于能喘上一口气,连声音都松了些。
“自打半个月前二顺媳妇丢了之后,村里便再没少过一个人。老朽想着,兴许是那贼人知道事情闹大,又听说二顺去了凌霄宗求援,早就吓破了胆,连夜从西山旧猎道逃走了。”
姚妩眼底掠过一丝轻快的笑意。
“那倒更好。”
齐修听到“半个月没再丢人”,神色也缓了些。
江绾月垂眸看着杯中茶水,始终没有出声。
灯影落在茶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又一轮热茶换过,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堂屋内,那盏如豆的油灯“劈啪”爆出一朵昏黄的灯花。昏暗的光影打在几人脸上,明暗交错。
贺怀璋坐在堂屋上首,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稳,却已将此事定下:
“今晚暂且休整,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前往西山的那处破庙。无论那贼人是何等下九流的草莽,既敢在凌霄宗的地界上掳掠女子,定叫他有去无回。”
刘守德连忙点头:“是,是。老朽明日一早便让猎户们带路。他们熟悉西山路。”
姚妩懒懒倚在椅背上,闻言轻轻哼了一声。
“早些查完也好。”
她用帕子掩了掩鼻尖,嫌弃地扫了一眼堂屋陈旧的梁木。
“这地方多待一日,我都觉得身上沾了土腥气。”
齐修颔首赞同,握紧了放在膝头的剑柄:“贺师兄所言极是。明日动身,也许能在那庙里找到些线索。若他早已逃出辖境,也可将此地情形据实带回宗门复命。”
众人皆已将这当作一桩手到擒来的凡俗案子,言语间已然有了几分明日便可轻松结案领赏的松懈。
“贺师兄。”
就在这当口,一直安静坐在下首的江绾月,却突然抬眼道:“明日西山之行,我便不去了。我想……留在村子里,再四处看看情况。”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顿了一瞬。
姚妩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飞剑上垂下的红绦,闻言,涂着丹蔻的指尖轻掩唇角,溢出一声嘲弄的轻嗤。
“江师妹倒是会挑轻省差事。”
她斜斜看过来,眼尾挑着几分毫不遮掩的轻慢。
“我们去西山查破庙、寻贼踪,你留在村里问问话、喝喝茶,倒是安稳得很。”
说到这里,她笑意更深,话锋却越发刻薄。
“只不过咱们此番下山,是领了宗门任务来的。江师妹这才御剑飞了大半日,便已经受不住了?还是说,废了灵根的身子到底娇贵些,连多走几步山路都怕?”
姚妩指尖轻轻一绕,将那截红绦缠在指间,慢悠悠道:
“若真是这般吃不得苦,当初便不该厚着脸皮跟来蹭这份功德。留在村里能看出什么花儿来?莫不是想着躲个清闲,让我们在前头替你卖力?”
江绾月却半点不恼,反而柔柔垂下眼睫,轻声道:“姚师姐教训得是。”
她语气温顺,像是真将这番讥讽听进去了。
“师姐修为高,手中更是有难得的玄阶飞剑。那贼人若有眼色,见了师姐出手,只怕当场便要束手就擒。我这点枯竭的微末灵力,哪敢去拖师姐的后腿?”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目光从刘守德等人身上轻轻掠过,又很快收回。
“若硬要同行,说不准反倒要叫诸位分心照看。倒不如留在村中,问些不起眼的琐碎话,也算没有白跟来这一趟。”
姚妩被她这一捧,心口舒坦了些,轻轻哼道:“算你还有几分眼力。不过少拿好话哄我,我可不吃这一套。”
贺怀璋虽未像姚妩这般刻薄出声,但那双端正的眉眼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看了一眼江绾月那惹眼至极的面庞,只当她是娇生惯养,受不住这乡野的苦寒与明日搜山的劳顿。
到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人。他心底鄙夷,语气冷淡了几分:“江师妹若觉疲乏,留下也无妨。西山那边,有我与齐师弟足矣。”
“贺师兄,这恐怕不妥。”
齐修几乎没有犹豫便开了口。
“江师妹绝非贪图轻省之人。何况此案尚未查明,贼人是否当真离村,也只是眼下推测。青牛村刚遭逢大乱,谁又敢断定,暗处便没有旁的同伙潜伏?”
他抬眼看向贺怀璋,语气仍算克制。
“西山要查,村中也不能全然无人照应。若贺师兄不介意,明日便由你与姚师妹前往西山,我留下陪江师妹在村中查问。若真有变故,两人同行,也更稳妥些。”
姚妩翻了个白眼,冷哼道:“齐师兄倒真是体贴入微。”
“罢了,既然你们一个愿留,一个愿陪,我们还能拦着不成?只盼明日我们在西山卖力查案时,二位在村里也别太清闲才好。”
贺怀璋目光在齐修与江绾月之间停了一瞬。
齐修护她护得太自然,自然得有些碍眼。
他唇边仍是温和笑意,眼底却淡了半分。
“既如此,便这般定下吧。”他语气平稳,像是并未将这点细微不快放在心上,“明日我与姚师妹去西山,齐师弟与江师妹留在村中。若有异动,便放流光符为号。”
事情便这样定下。
堂屋外,夜风吹得竹帘轻轻一晃。
村子不知何时彻底静了下来,连犬吠声都没了。
刘守德家檐下几盏旧灯笼在风里慢慢摇着,灯纸一明一暗,像几只半睁半闭的眼,隔着昏黄夜色,悄无声息地望着屋中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