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号,周二。
澜城连续第七天发布高温橙色预警,气象台说今天最高气温四十一度,打破了近十年同期纪录。
安居小区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墙皮和霉味的闷热气息,电梯坏了三天了,物业说配件在路上,不知道路有多长。
沈若兰从五楼爬上来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汗渍。
今天没有排班。
赵丽华前天发了本周的排班表,周二和周四是她的空档日,周一和周三分别有锦绣花园和云栖苑的两个普通单子,周五暂未确定。
翡翠湾1703室的指名预约排在周四,后来又调到了周五,最终确认在周四取消、改约周五下午两点。
不对。是七月二十五号,周四下午两点。赵丽华今天早上刚发了消息过来确认的。
沈若兰关上门,踢掉拖鞋,把客厅的风扇调到最大档。
三叶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像是有人拿吹风机对着她扇。
空调她舍不得开,这个月的电费还没交,上个月的电费是三百二十七块,比去年同期多了六十多,就是因为六月底有几天太热了开了空调。
“先把衣柜收拾了。”
她对自己说。
这是她给自己安排的休息日任务。
不是那种轻松愉快的整理收纳,而是一种必须完成的家务:把陈建国和她的换季衣服翻出来晒一晒,有些放了一个冬天的毛衣和外套已经有了一股闷闷的味道,再不晾就要长霉斑了。
阳台上上午有两个小时的直晒阳光,过了中午就被对面楼挡住了,必须趁现在。
她走进卧室,拉开了那扇推拉式的衣柜门。
衣柜分左右两半,左边是她的,右边是陈建国的。
她的那一半整整齐齐,春秋的薄外套挂在上层,叠好的毛衣和打底衫码在中层隔板上,最下面是几条不常穿的裙子和两个收纳袋。
陈建国的那一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炸过了似的:几件皱巴巴的衬衫和一件灰色夹克歪歪扭扭地挂在衣架上,衣架的间距完全不均匀,有两个空衣架被挤到角落里绞在一起。
下面的隔板上堆着没叠的T恤、不知道洗没洗的运动裤、一个装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塑料袋。
“这个人。”
沈若兰叹了口气,把陈建国那边的衣服一件件拽出来。
衬衫闻了闻,洗过的。灰色夹克闻了闻,没洗,领口有一圈淡黄色的汗渍。
她把需要洗的丢进脏衣篓,干净的抖平了重新叠好放在一旁。
灰色夹克比较厚,是去年秋天陈建国在批发市场花九十块买的,他说仓库里晚上冷。
她把夹克翻过来准备检查一下有没有开线的地方,左手口袋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顺着布料的倾斜滑了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板上。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沈若兰弯腰捡起来。纸的质地很普通,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一排锯齿形的毛边。
折痕很深,被压了很久,纸面上有几道褶皱。
她展开来。
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是陈建国的笔迹。她太熟悉这个笔迹了,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借”字的左边那个单人旁写得像个拐杖。
“借条”两个字写在最上面,下面是正文:
“今借到王建军人民币三仟元整(¥3000……00),约定于2024年10月底前归还。借款人:陈建国。2024年7月14日。”
七月十四号。
上个星期天。九天前。
她手里还拎着那件灰色夹克,左手举着那张借条,就这么站在衣柜前面,两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风扇在客厅里嗡嗡地转。窗外有哪家邻居在放电视剧,传来模模糊糊的配乐和一个女人哭腔的台词,听不清说什么。
“王建军。”沈若兰小声念出这个名字。
王建军是陈建国在物流仓库的同事,比陈建国小三岁,四川人,去年结了婚,媳妇在服装厂上班。
上次过年的时候陈建国还带他来家里吃过一顿饺子,人倒是挺实在的,走的时候还给思雨塞了两百块红包,被沈若兰推了回去。
陈建国已经找他借过一次钱了。今年三月,借了两千。
说是手机坏了要换新的,加上还了两个月前在网上平台借的一笔小额贷的尾款。
那两千块她是知道的,陈建国回来跟她说了,虽然说的时候眼神是飘的,盯着电视不看她。
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你跟人家借钱,人家也不富裕,刚结了婚,压力也大。”
“我知道。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你上次也说下个月还。”
“那次不一样。那次是……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还的。你别念了。”
后来还了吗?
还了一千五。剩下那五百,她帮他补上的。从自己在馨然家政做的第一周的工资里抽出来的五百块。
她没跟他说,直接转给了王建军的媳妇,说是“建国让我转的”。
三月份借了两千。七月份又借了三千。四个月,五千块。
而他没有告诉她。
沈若兰把灰色夹克慢慢地放到了床上,借条还攥在右手里。
她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五根手指的骨节在皮肤底下凸起,白得像瓷。
“三千块。”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一块棉花被塞在声带和舌根之间,把所有应该爆发出来的音量全部吸收了。
“三千块。借了三千块。七月十四号。那天是周日。那天他说去仓库加班盘点。”
她的眼眶热了。
不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酸涩,而是一种慢慢升温的、持续的灼烧感,从眼球后面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但泪没有落下来。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闸门,在眼眶的边缘卡住了。
“借这三千块干什么用的?”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在问陈建国,是在问自己。
因为她知道如果去问陈建国,得到的答案一定是模糊的、敷衍的、经过加工的。
“手头紧”,“有点事”
“过两天就还”。永远是这几句话,像是他的词库里就只装了这三个模板。
是还旧账了?他在那个网络借贷平台上还有没有没还清的?
还是又买了什么不该买的东西?上个月她在鞋柜底层发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标签还没剪,看吊牌是三百多。
她问他哪来的,他说同事不要了送他的。她没追问。三百多的鞋,说送就送?
还是他在外面……
她掐断了这个念头。不是不敢想,是不值得想。
陈建国要是有那个精力和心思在外面找女人,他倒不至于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只是在一种缓慢的、没有尽头的颓废中越陷越深,每往下陷一寸,就朝最近的人伸手要一点钱来垫脚,让自己沉得慢一点。
沈若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借条。
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了一点,右下角有一小片油渍,可能是夹克口袋里之前装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三十万的外债。三月份借了两千。七月份又借了三千。
加上之前的零零碎碎的,她知道的不知道的,像她口袋里这张纸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出来的。
“你到底还背着多少?”她对着那张借条小声说。
“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没有人回答她。卧室里只有风扇从客厅传来的嗡嗡声和窗外那台电视的背景噪音。
她把那张借条重新折好。折了四折,按照原来的折痕,一折不差。
然后她把它塞回了灰色夹克的左手口袋里。
她不打算问陈建国。
不是原谅,不是默许。是她知道问了也没用。问了之后会怎样?
他会露出那种让她看了比生气更难受的表情: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恼羞成怒,然后说出那句她听了无数遍的话。
“我知道我没用。你要是嫌弃我你就直说。”
她嫌弃他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这个问题。
嫌弃是一种需要力气的情绪,而她的力气已经全部分配完了:给工作,给思雨,给账单,给那些需要擦干净的灶台和地板。
分不出多余的给嫌弃了。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翻完了。
该洗的洗,该晾的晾,该叠的叠。灰色夹克也重新挂回了衣架上,和她看到它之前一模一样。
好像那张借条从来没有掉出来过。
下午一点半,思雨在同学家写作业还没回来。
沈若兰吃了半碗前一天剩的米饭,炒了一个鸡蛋放上去,配着昨天的凉拌黄瓜吃完了。
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了手机。
她打开了手机银行的APP。
工商银行。这是她唯一的工资卡,也是家里的主账户。
陈建国的工资发在一张农行卡上,每个月转三千到这张卡上,剩下的一千他自己留着,说是“零花和应酬”。
但最近三个月,他有两个月只转了两千五,理由是仓库那边扣了考勤。
她没有去核实。
余额显示在屏幕上。
七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
这个数字看起来还行。七千多,好像还有点底子。
但沈若兰知道这个数字是纸糊的。它经不起一笔一笔地拆。
她打开手机自带的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标题打了三个字:“7月账”
然后她开始一笔一笔地列。
这是她做行政主管时养成的习惯。
以前公司的每月预算表都是她做的,Excel用得比谁都溜,分类明细、小计合计、环比同比,格式漂亮得能直接拿给总经理看。
现在没有Excel了,但那种对数字的敏感还在,刻在骨头里的职业素养,倒成了给自己捅刀子的工具。
支出:
“房租,2200。”
安居小区的两室一厅,五楼无电梯,六十八平,月租两千二。
同小区一楼带院子的同户型要两千六,三楼的要两千四。
她选五楼的时候就是为了这省下来的两百块。这个价格在安居小区已经算是底线了,再便宜的只有城郊的合租房和地下室。
思雨在一中读书,一中在城区,不可能搬到郊区去。
“水电煤气,400。”
这是她卡着用的结果。
电费尽量不开空调,煮饭用电饭煲不用燃气灶炖,洗澡用太阳能热水器不用燃气热水器。
但七月是用电高峰,就算再省,风扇开一整天加上冰箱、热水器、洗衣机,四百块大概是下限了。
如果哪天实在热得扛不住开了空调,就要奔五百去了。
“思雨补课费,800。”
这是暑假已经在上的英语强化班的费用,十五节课,分两个月付,每月八百。
思雨的英语底子还行,但她自己不放心,说高三英语阅读理解难度会上一个台阶,暑假先打好基础。
沈若兰二话没说就报了。还有那个刚答应的数学冲刺班,一千八百块,下学期开学交,这笔还没列进来。
“菜钱生活费,1500。”
这一千五包括了三个人的一日三餐、洗衣液洗洁精之类的日用品、思雨偶尔需要的文具和学习资料、以及一些零碎的开支。
一千五听起来好像也够了,但实际上过得非常紧。猪肉涨到十六块一斤的时候她就买鸡腿和鸡翅根,鸡翅根七块五一斤,红烧了思雨也爱吃。
牛肉她已经快两个月没买了,上次吃牛肉还是六一那天,思雨说想吃牛肉面,她买了半斤牛腱子,花了三十二块,心疼了一整天。
水果基本只买应季的,西瓜和葡萄,哪个便宜买哪个。
思雨有时候想喝奶茶,她会说“那种东西添加剂多,不健康”,思雨撇撇嘴但也不坚持。
其实不是不健康,是一杯奶茶十几块,够买两斤鸡翅根了。
“还旧账,500。”
这是每个月固定要还的。
不是还银行,是还人情债。陈建国之前创业亏的那三十万里面,有七万多是向亲戚朋友借的。
银行贷款那边因为实在还不上已经协商了分期,每个月最低还款额是一千二,从陈建国的工资里直接扣。
亲戚朋友的钱就只能她来还,每个月挤出五百,这家还一点那家还一点,像是在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里扔石子。
陈建国的大姐、沈若兰的表弟、他们结婚时的伴郎老刘,每个人都借过,每个人嘴上说“不急不急”,但过年聚会时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她把这五项加了一下。
2200 + 400 + 800 + 1500 + 500。
“五千四。”
她盯着这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打了“收入”两个字。
收入:
“建国转账,2500。”
这个月他又只转了两千五。
说是仓库七月做系统升级他被临时调去帮忙搬货,不算正式工时,考勤扣了钱。
真假她不知道,也没精力去查。反正到手就是两千五。
“我的普通单,2924。”
这是她七月到今天为止接的所有普通单子的总收入。
锦绣花园接了四单,云栖苑接了三单,湖畔雅居接了两单,还有一个零散的短单。
时薪八十,每单三到四小时,有的客户给好评会有三十到五十块的奖金。
算下来九个单子加好评奖金,一共两千九百二十四块。
这是她入职以来最高的月收入了,但也仅此而已。
“翡翠湾指名预约提成,916。”
两次服务。
每次五星好评的额外奖金是四百五十八块,两次就是九百一十六块。
这个数字单独拎出来看,几乎占了她普通单子收入的三分之一。
而她只去了两次。两个下午。擦了擦灶台,拖了拖地板,清洁了卫生间。
虽然每次都中暑了,但是……
她没有继续这个念头。
她把收入加了一下。
2500 + 2924 + 916。
“六千三百四十。”
收入六千三百四十,支出五千四百。
结余九百四十。
九百四十块。
看起来好像还行?
还能剩九百多?
她苦笑了一下。
这九百四十块里面没有算思雨下学期的数学冲刺班一千八。
没有算陈建国的新借条三千块。没有算八月份开学前思雨要交的学杂费和书本费。
没有算家里的油烟机已经开始异响了,修一次至少两百。
没有算她自己脚上穿的这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下雨天踩上去打滑,但她舍不得换。
没有算那些她永远都算不完的“没有算”。
她把收入栏里的“翡翠湾指名预约提成,916”划掉了。
用删除线,像是在做一个假设实验。
“如果没有这九百一十六块。”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只在嘴唇之间震动了一下。
2500 + 2924 = 5424。
支出5400。
结余:24块。
二十四块。
不对。这是按“建国转两千五”算的。
但实际上他上个月也只转了两千五,前个月也是。
如果这变成了常态,那每个月的家庭总收入就锁死在五千四百出头这个数上,和支出几乎持平。
持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分钱都存不下来。意味着思雨的数学冲刺班交不了。
意味着任何一笔意外开支,一次生病、一次家电维修、一个月的电费多出来五十块,都足以让这个家的资金链断裂。
她把删除线取消了,九百一十六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然后她又做了另一个计算。
翡翠湾指名预约,每次五星好评奖金四百五十八块。
如果这个月能再去两次,就是再加九百一十六块。加上之前的九百一十六,翡翠湾单项收入一千八百三十二块。
一千八百三十二块。
刚好够思雨的数学冲刺班。
她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压在“1832”这个数字上面,指纹把屏幕上的那几个数字按得模糊了。
“刚好够。”她嘴唇动了一下。
但这只是这个月。
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八月份开学的费用呢?那三千块的新借条要不要还?
油烟机要不要修?她的鞋要不要换?
她把手机锁了屏。
黑色的屏幕像一面小型的镜子,映出了她的脸。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鹅蛋形的脸型,额前的碎发,微微抿着的嘴唇。
眼睛的位置是两块稍微深一点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她盯着那张脸。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那张脸什么都没说。
它只是安静地浮在黑色的玻璃面上,像一幅被压在水底的画像,五官模糊但轮廓完整,带着一种被困住了的沉默。
五秒之后,她的拇指按下了电源键,屏幕重新亮了。
她退出手机银行,退出备忘录,滑动屏幕,在第二屏的右下角找到了那个橙色的图标:“馨然·员工端”。
点进去。
首页弹出了一条系统通知,蓝底白字:“亲爱的沈若兰老师,您的本周排班已更新,请及时查看并确认。祝工作愉快!”
她点了“我的排班”。
日历视图。七月的最后一周半。已完成的单子标成灰色,未开始的标成绿色,待确认的标成黄色。
7月22日(周一),锦绣花园308,已完成,灰色。
7月23日(周二),无排班。
7月24日(周三),云栖苑1502,待确认,黄色。
7月25日(周四),翡翠湾1703,待确认,黄色。
她的目光停在了7月25日那一行。
“翡翠湾1703”。
客户名称:沈先生。服务类型:深度清洁(指名预约)。
服务时间:14:00-18:00。备注:金卡会员,优先服务。
黄色的“待确认”标签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等着她去按的灯。
她看着那个标签,脑子里闪过了一些东西。
沈先生家的味道。
干净的,清爽的,有一种淡淡的木质调的香气。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大理石地板凉飕飕的踩上去很舒服。
厨房的灶台其实不太脏,他一个人住,做饭不多,主要是抽油烟机的滤网需要拆下来洗一洗。
客厅的落地窗擦起来费胳膊,但窗外的景观很好,可以看到翡翠湾小区中央的人工湖和一排银杏树。
卫生间的马桶是那种智能的,有自动翻盖和加热坐垫,她第一次见到那种马桶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沈先生本人也很好说话。不会盯着她干活看,也不会提各种奇怪的要求。
她在那里工作的时候,他要么在书房里打电话处理公务,要么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偶尔路过厨房会问一句“需不需要喝点什么”。
两次中暑晕倒了,醒过来的时候他都把她安置得妥妥当当的,靠枕、凉毛巾、温水,细心得像是有过照顾人的经验。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她在那里体质好像特别差,去了两次中暑了两次。
也许真的是温差的问题。下次去之前多喝点水,在路上不要走太快,进了屋也别急着干活,先坐一会儿适应一下温度。
她的手指点上了“确认”按钮。
弹窗:“您已确认7月25日(周四)翡翠湾1703室深度清洁服务,服务时间14:00-18:00。请准时到达,祝您工作顺利!”
她按了“知道了”。
黄色的标签变成了绿色。
她顺手把7月24日的云栖苑1502也确认了。
然后关掉APP,锁屏,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思雨的薄毯,卡通图案的,洗了很多次颜色有点发白了。
沈若兰把那条毯子拉过来叠好放在一旁。起身去了阳台,把晾在外面的那几件衣服的位置调了调,让阳光能照到每一件。
灰色夹克挂在最右边的衣架上,在太阳底下显得比在衣柜里新了一点,看不出口袋里藏着一张三千块钱的借条。
……
同一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翡翠湾小区1703室。
落地窗外的阳光把客厅的大理石地板照得发亮,空调稳稳地维持着二十四度,茶几上放着一杯冷萃咖啡,杯壁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强坐在沙发上,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微信的对话界面,置顶的第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一朵粉色的玫瑰花,备注名写着“赵主管-馨然”。
最新的一条消息发送于三点十四分。
“沈总您好~[玫瑰] 和您汇报一下,您预约的沈若兰老师7月25日周四下午两点的深度清洁服务已确认啦!小兰老师刚刚在系统里点了确认,很准时呢[OK] 有什么特殊需要您随时吩咐哈~提前祝您生活愉快[太阳]”
沈强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留了三秒钟。
赵丽华的微信消息永远是这种风格:每句话后面至少跟一个表情包,称呼永远是“沈总”而不是“沈先生”,好像升一个称呼等级就能让客户觉得自己被多尊重了一层。
“小兰老师”这个叫法倒是第一次出现,之前都是“沈若兰老师”
或者“0397号老师”,大概是觉得指名预约到了第三次,可以适当表现出一点“咱们已经熟了”的亲近感。
“有什么特殊需要您随时吩咐”这句话是标准话术,放在正常语境里就是问客户需不需要带什么工具或者调整服务内容,但赵丽华发这句话的时候,那个“特殊”两个字是带着一层只有她自己和高端会员才能读懂的薄膜的。
沈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一次细微调整,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的味道。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两秒。然后他从表情面板里选了一个微笑的黄脸表情,点击了发送。
[微笑]
简洁。礼貌。不多说一个字。
他锁了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端起茶几上那杯冷萃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了落地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银杏树顶上。
七月二十五号。周四。下午两点。
第三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