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号,周日。下午三点刚过。
门铃响了两声。不是那种按一下就松手的试探,是按下去停了一秒、又按了一下的节奏,带着一种熟人才有的随意。
沈若兰正在客厅叠衣服。
思雨一早就去了学校图书馆自习,说晚上八点前回来。
陈建国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手机,准确地说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拇指搁在屏幕上半天没动一下。
“谁啊?”陈建国抬了一下头。
“我去看看。”沈若兰放下叠到一半的T恤,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一个方脸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圆领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纸袋。
她开了门。
“嫂子好。”男人笑了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建国在家吧?”
“刘哥。在呢,快进来。”
陈建国听到声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老刘?”
“诶,建国。”刘哥换了拖鞋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搁。塑料袋里是水果,透过袋子能看到黄色的芒果和紫红色的葡萄。纸袋里装着两瓶白酒,绿色的瓶子,标签上写着”醉临门”,是那种超市促销区常见的中低档白酒。”路过你这边,顺便上来看看你。”
“买这些干什么。”陈建国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来就来呗,还带东西。”
“又不值几个钱。芒果是市场收摊的时候买的,便宜得很,三块钱一斤。你试试甜不甜。”
沈若兰接过水果拿去厨房洗。”刘哥喝什么?家里有茶,绿茶行吗?”
“嫂子别忙了,白水就行。我坐一会儿就走。”
“哪有来了客人喝白水的。”沈若兰拿了两个杯子出来,泡了两杯绿茶。茶叶是超市买的袋装龙井,十几块钱一盒那种。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又端了一盘洗好的葡萄出来。”你们聊,我去收拾一下。”
她回到卧室那头去了。没关门,隔着走廊能听到客厅里的说话声。
“你现在在哪上班?”陈建国问。
“在南边那个建材市场,帮人看店。一个月三千五。”刘哥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嗐,混口饭吃。老板人还行,不卡我时间,我偶尔出去跑个零活他也不管。”
“三千五够花吗?”
“紧巴巴的呗。我又没你嫂子那么大开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再说了我那前妻把房子都拿走了,我现在租房住,省心。”刘哥摆了摆手。”对了,有个事,之前问你借的那一千块。”
他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陈建国面前。
“你看看,十张。”
陈建国看了一眼信封,没有马上拿。”不着急。你自己也紧。”
“借了大半年了,再不还我脸上挂不住。”刘哥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就这点钱还拖到现在,我也够丢人的。”
“说什么丢人。谁都有紧的时候。”陈建国把信封拿过来,没拆开看,直接放在了沙发扶手上。”谢了。”
“客气什么。你当初借我的时候也没犹豫。”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电视没有开。窗外传来楼下小孩在院子里喊叫的声音,隔了四层楼,听起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刘哥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建国。有个事我琢磨了好几天,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鹏达的事。”
陈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鹏达建材,就是他们之前一起干的那家公司。
欠了他八个月工资,加起来将近四万块。
三年了,一直说在走法律程序,一直说在追讨,一直没有结果。
“鹏达怎么了。”
刘哥又摘了一颗葡萄,没吃,在手里捏着。”上礼拜的事。老赵给我打电话,你记得老赵吧?以前跟咱们一起跑工地那个,矮矮的,河南人。”
“记得。”
“老赵说他上个月去法院问了一趟。法院的人跟他说,鹏达的法人代表联系不上了。名下的资产去年就做了转移。账户是空的。”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什么意思?”陈建国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意思就是……跑了。”刘哥把手里的葡萄放回盘子里。”老板跑了。钱追不回来了。”
又是一阵安静。
沈若兰站在卧室的门框后面。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衬衫,手指把衬衫的领子捏出了一道褶子。
“老赵确定?”陈建国问。
“他拿到的法院通知我看了。写的是'被执行人名下暂无可供执行财产'。什么叫暂无?就是没有。以后也不太可能有了。除非那王八蛋哪天被抓回来,但那种人跑了就跑了,八成是去了国外或者换了身份。你知道的,这种事太多了。”
“多少人被欠了?”
“老赵说那个执行名单上有二十多个人。咱们公司的、供应商的、工地上的包工头。加起来好几百万。”刘哥叹了口气。”我被欠了两万三,我都认了。认了也就那样。没地方要去。”
陈建国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瓶白酒。
拧开盖子。
没有找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酒液灌进去的时候他的喉结猛地上下动了两下,有一点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了他的T恤领口上。
“建国,慢点喝。”刘哥伸手想拦。
“没事。”陈建国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四万块。”
“啊?”
“他欠我四万块。八个月工资。我当时没走就是因为他说年底一定结清。结果年底公司直接关门了。”他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更猛,喝完以后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酒辣到了,又像是在笑。”四万块。我算了三年了。每个月都想着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回来。拿回来先把小区物业费补上,再把若兰她妈住院的那笔钱还掉,剩下的给思雨存着。”
他低下头看着酒瓶。
“我连怎么分都想好了。”
刘哥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他低头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
“建国,这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钱的事,慢慢来。你人还年轻。”
“年轻?”陈建国把酒瓶搁在腿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很久以前渗水留下的印子,黄褐色的,形状像一片云。”老刘,我四十二了。干了一辈子销售,现在在仓库里搬货。上个月迟到两次被扣了一百四。一百四。我连一百四都紧张。”
“仓库的活不丢人。”
“我没说丢人。”陈建国的声音仍然是平的。不是强装的平静,是那种真的已经没有力气起伏的平。”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情到了这一步,好像怎么使劲都没用了。你使劲往前走,路还是在往下塌。”
“别说这种话。”刘哥皱了一下眉。”你家里还有嫂子、还有思雨呢。思雨那丫头多争气,成绩那么好。你不为自己,为她也得撑住。”
“我知道。”
“知道就行。”
陈建国又喝了一口酒。这回是小口的,慢慢咽下去的。
“思雨要补数学。”他突然说了一句。
“啊?”
“高三了,数学不好。她妈说要给她找个老师补一补。一节课四百块。”
“四百?这他妈抢钱呢。”刘哥嘴里冒了一句粗话。
“人家名师就是这个价。”陈建国把酒瓶放在茶几上。瓶子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小半。”我算了一下,一周两次,一个月三千二。一个学期下来将近两万。”
“那你们……拿得出来吗?”
陈建国没回答。他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沈若兰不在视线里。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若兰现在在做家政。”
“家政?”
“嗯。一家叫什么馨然的公司。时薪比一般的高,她干得挺拼。这个月到现在赚了六千多。”
“六千多?家政能赚这么多?”刘哥有些意外。
“那边翡翠湾那些有钱人,出手大方。指名预约有提成,好评有奖金。”陈建国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念一段别人写好的台词。”她赚的比我多。”
刘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行了,不说这些了。”陈建国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这一口灌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老刘,你吃饭了没?留下来吃点?”
“不了不了,我还有点事。”刘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少喝点,别空腹灌白酒,伤胃。”
“没事。”
“你听我的。少喝点。”
沈若兰从卧室出来了。”刘哥这就走?留下来吃个饭吧,我去炒两个菜。”
“不了嫂子,真有事。改天再来。”刘哥穿鞋的动作很利索,弯腰系鞋带的功夫抬头看了沈若兰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陈建国已经歪靠在沙发上了,手里还握着酒瓶,头微微仰着,眼睛半闭。
“我送你。”沈若兰开了门。
两个人走到楼道里。
没有电梯的老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说话声一停就暗下来。
沈若兰走在前面,刘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前一后地响着。
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刘哥停了一下。
“嫂子。”
沈若兰回过头。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只有楼道窗户透进来的一点自然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刘哥压低了声音。不是刻意的那种压低,是一种怕被楼上听到的本能。
“建国这段时间……你多看着点。”
沈若兰愣了一下。
“他这半年,我见了好几回。”刘哥没有看她,看着楼梯扶手上的铁锈。”每回见面都觉得他又瘦了一圈。话也越来越少。之前咱们几个约他出来喝酒他还来,最近叫了三次都说不去。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话。但我跟建国认识十来年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脾气大,嗓门大,跟工地上的人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那样的人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他顿了一下。
“我不是吓你。就是……你多留个心眼。别让他一个人喝太多。别让他想太多。”
声控灯又亮了。可能是哪层楼有人开了门。灯光刷地照过来,把楼道墙壁上的小广告照得清清楚楚:“开锁换锁””空调维修””高价回收”。
沈若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谢谢刘哥。”
“嗯。”刘哥搓了搓手。”那我走了。嫂子你回去吧。”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不用。四楼还要走下去,怪热的。你回去看着他。”
刘哥转身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下去,夹着拖鞋底拍在水泥台阶上的那种啪嗒声。
沈若兰站在拐角处没动,一直等到楼下的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调到了一个购物频道,屏幕上一个女人在卖什么锅具,声音被压到了最低。
茶几上的葡萄盘子旁边放着那瓶白酒,已经空了大半。
另一瓶还没拆封。
陈建国不在沙发上。
阳台的门开着。
沈若兰走过去。
他坐在阳台的矮凳上,背靠着墙,腿伸直搁在阳台的水泥护栏下面。
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怎么抽,烟灰结了长长的一截,弯弯地垂着,风一吹就掉了一半,落在他的裤腿上。
下午四点多的太阳还是辣的。
光线从西边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阳台的水泥地上。
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晾被子,花花绿绿的被面在晾衣绳上随风鼓荡。
更远的地方是一排旧居民楼的楼顶,楼顶上长着乱七八糟的草,有几根电视天线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插在蛋糕上被风吹歪的蜡烛。
沈若兰没有说话。她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
是酒精和什么别的东西混在一起烧出来的红。
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眶周围的皮肤微微发胀。
但是干的。
一滴泪也没有。
好像眼泪这个功能已经从他身上被拆掉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
“进来吧。外面晒。”她说。
他没有动。
“建国。”
“嗯。”
“进来喝点水。酒喝多了胃难受。”
“不难受。”
沈若兰没有再说。她回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阳台门口的地上,够得着的位置。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她切菜的时候能听到阳台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咳嗽。烟味顺着风飘进来,和厨房里的葱姜味搅在一起。
他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太阳落到了对面楼顶后面,余光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然后是暗红色,然后是灰蓝色。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阳台上已经完全暗了。
沈若兰做好了饭。一个人吃的。她不饿,但还是吃了半碗。吃完把陈建国的那份用保鲜膜盖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走到阳台门口。
陈建国已经不在矮凳上了。
她回到客厅。
他歪在沙发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回来的。
整个人侧躺着,头枕在沙发的扶手上,双腿蜷曲着,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
手里还攥着那个酒瓶。
瓶子已经空了,但他的手指仍然紧紧地扣着瓶颈,像是攥着什么不肯松手。
电视还开着。购物频道换成了一个天气预报的画面。播报员说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三十六度。
沈若兰走过去。蹲下来。
她先把掉在地上的拖鞋捡起来,放在沙发脚边。然后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酒瓶。
他的手指扣得很紧。
她轻轻掰开了一根手指,再掰开第二根。
他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手指松开了一点。
她把酒瓶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空瓶子很轻,她放在了茶几上。
他的手悬在半空里,保持着攥着东西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慢慢松开,垂落下来。
沈若兰起身去卧室拿了一条薄毯。深蓝色的,棉质的,是前年在超市打折时买的。她把薄毯展开,盖在他身上。从胸口到膝盖,刚好盖住。
她把毯子的边角在他肩膀处掖了一下。
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时停了一瞬。
隔着T恤的布料,他的肩膀硬邦邦的,不是肌肉的那种硬,是骨头的硬。
瘦了。
比年初又瘦了。
锁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她收回手。站起来。
客厅的灯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又反射下来,给一切镀上一层模糊的黄色调。
电视的光是蓝白色的,一明一灭地闪在陈建国的脸上。
他的眉头在睡梦中皱着,嘴角微微向下撇,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沈若兰站在客厅中间。
她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去做别的事情。就是站着。
脑子里不是在想某一件具体的事情。是很多东西同时涌上来,挤在一起,分不出先后。
3800。这个月的工资条。迟到两次扣140。四万块的旧工资,彻底追不回来了。老板跑了。法院的通知单上写的是”暂无可供执行财产”。暂无。就是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刘哥的话。”你多看着点。”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她听懂了。
思雨的数学课。四百一节。一个学期将近两万。思雨说”如果太贵就算了,我自己刷题也行”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懂事。十七岁的女孩不应该用那种声音说话。
这个家。
四楼。
没有电梯。
墙皮在掉。
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还是滴水。
卫生间的排气扇坏了半年没修。
卧室的窗帘是结婚时买的,洗了无数次,颜色从酒红褪成了粉灰。
沈若兰站了大概一分钟。也许两分钟。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馨然APP。橙色的图标。她点进去。首页上方的横幅广告在滚动,“暑期大促,好评翻倍奖金”。她没看那个。她点的是右下角的”我的排班”。
排班表以日历的形式铺开。每一个有排班的日期上面有一个小圆点。她往后翻了一页。
8月20日。周二。下午14:00-17:00。
翡翠湾B区3号楼1703室。
客户:沈强。
备注:VIP客户指名预约。
她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了锁屏键。屏幕暗了。手机的温度还留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了厨房。水槽里是晚饭剩下的碗筷。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不锈钢盆底上,哗啦啦地响。
她开始刷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