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号,周二。
澜城的街道上挂满了红旗和灯笼,到处都是出游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沈若兰早上七点就起了床,比闹钟响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但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像被人从水底拎上来终于能呼吸到空气的轻松感。
不用去了。
七天不用去了。
她翻身下床的时候动作很轻,旁边陈建国还在打呼噜,酒味从他半张着的嘴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她拉了拉被子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去了厨房。
煮了粥,煎了四个鸡蛋,切了一碟咸菜。陈思雨的房间门开的时候她正好把粥端上桌。
“妈,你今天脸色好好哦。”陈思雨打着哈欠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餐桌前面,筷子戳起一块咸菜塞嘴里。
“好好说话,嘴里有东西别说。”沈若兰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嘿嘿。”陈思雨嚼了两口咽下去,“妈你放假这几天有安排没?”
“没什么安排,怎么了?”
“我想去市图书馆借几本书,高三要用的参考资料,学校图书室没有。你陪我去呗?”
“行啊,吃完饭就去。”
“真的?”陈思雨瞪大了眼睛,“你不用加班吗?你之前不是说假期还要上班的吗?”
“调了,这个假期不上。”
“太好了。”陈思雨高兴得把鸡蛋一口塞进了半个,腮帮子鼓得像松鼠一样,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们中午出去吃,好不好?”
“在家吃就行了,在外面吃多贵。”
“妈你也太节省了,国庆节诶,一年就这么一回。”
“一年有好几个假期呢,哪回不是一年就那么一回。”
“那就当庆祝我月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呗?”
沈若兰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女儿亮闪闪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行。中午你选。”
“耶。”
上午十点她们到了市图书馆。
陈思雨直奔三楼的教辅区,沈若兰跟在后面帮她拎书包。
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的冷气开得有点足,走廊里偶尔有翻书页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灰色的地毯上面形成一大片暖色的光斑。
陈思雨在书架之间穿来穿去,一会儿抽出一本翻几页又塞回去,一会儿踮着脚去够最高那层架子上的书。沈若兰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看着她侧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光,看着她偶尔回过头来冲自己笑一下然后举起一本书小声说”妈这本好像不错”。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一点一点地回到胸腔里面原本应该待的那个位置。
“妈你也借几本吧,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看小说的嘛。”陈思雨抱着三本教辅资料走过来。
“我?”
“对啊,你书架上那些以前的书我翻过,余华的张爱玲的都有,你好久没看了吧?”
“是好久了。”沈若兰想了想,“没那个心思。”
“放假了嘛,看看闲书放松一下。你去年整个人绷得跟弓弦似的,今年好不容易有假期。”
沈若兰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笑了笑。
“好,我看看有没有想借的。”
她在文学区的书架上站了很久。
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划过去,最后抽出了一本迟子建的短篇集。
她翻开扉页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句题词:“世界是属于那些不怕冷的人的。”
她把书合上了,夹在了胳膊底下。
中午陈思雨选了一家商场里的日式料理店。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陈思雨点了一份三文鱼盖饭和一杯芒果冰沙,沈若兰点了一份最便宜的鳗鱼饭套餐。
陈思雨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她。
“妈你怎么不吃刺身?你以前最爱吃刺身了。”
“今天不太想吃生的。”
“是不是因为贵?”
“不是,就是不想。”
“那你尝尝我这个。”陈思雨用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递到她嘴边,“张嘴。”
沈若兰看着那片橙红色的鱼肉在筷子上微微颤动,张了嘴接了过来。入口即化的鱼脂在舌头上散开,她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好吃吧?”
“嗯,好吃。”
“我就说嘛。下次我请你吃整份的。”
“你哪来的钱请我。”
“等我上大学了勤工俭学啊,第一笔工资请你吃大餐。”陈思雨举起芒果冰沙像举酒杯一样,“说好了哦。”
沈若兰举起面前的味噌汤碰了一下。
“说好了。”
十月二号,周三。
沈若兰去菜场买了排骨、莲藕、玉米和几根山药。
排骨汤是她的拿手菜,结婚前她妈教她的,小火慢炖三个小时,出锅的时候汤色奶白,满屋子都是骨头和莲藕的香气。
她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
洗排骨、焯水、切藕、削山药、掰玉米段。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钻,厨房的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陈思雨在客厅里写作业,写到一半跑过来趴在厨房门口。
“好香啊妈,今天什么日子?你做排骨汤一般都是过年才做的。”
“想做就做了,还得挑日子吗?”
“嘿嘿,那是不是可以再加个蒜蓉虾?”
“你倒是会点菜。”
“妈你厨艺这么好不开个饭馆可惜了。”
“开饭馆的累死累活你知不知道。”
“那比你现在做清洁累吗?”
沈若兰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不一样的累。做清洁就是出力气,开饭馆操心多。”
“也是。妈你辛苦了。”陈思雨走过来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等我上大学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别操我的心了,快去写你的作业。”
“知道了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陈建国也在。
他难得没有出去喝酒,坐在饭桌上沉默地吃了两碗排骨汤泡饭。
陈思雨一直在讲她学校里的趣事,说她们班的物理老师上课讲着讲着把粉笔头弹到了校长脸上,全班笑到桌子拍烂了。
沈若兰听着笑了好几次,陈建国也扯了一下嘴角。
“爸你也笑一下嘛,多难得啊全家在一起吃饭。”陈思雨用筷子敲了一下陈建国的碗。
“笑了笑了。”陈建国低着头往嘴里扒饭。
“那叫笑吗?那叫嘴角抽筋。”
“思雨,别闹你爸。”沈若兰给陈建国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刚好在看他就会错过。
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像感激也不像愧疚,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露了一下头,看到了岸上有人在冲他招手,但他知道自己游不过去。
“排骨炖得烂,好吃。”他说。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十月三号,周五。
傍晚的时候陈思雨去同学家复习了。陈建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里面泡着浓到发苦的红茶。
沈若兰端着一杯白开水走了出来,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小茶几。
阳台外面是澜城老城区参差不齐的屋顶和远处几座在建的高楼骨架,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有几只鸽子从对面楼顶上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了回去。
安静了很久。
“厂里国庆加不加班?”沈若兰先开了口。
“加。明天开始,三天。”
“给加班费吗?”
“给。两倍。”
“那还行。”
又安静了一阵。陈建国把烟抽到了尾巴,烟蒂在搪瓷杯的边缘按灭了,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细烟。
“若兰。”
“嗯?”
“思雨的学费,年底之前能凑出来吗?”
沈若兰端着水杯的手在嘴边停了一下。
“能。”
“你那个家政的活儿,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用。你别操心了。”
陈建国没有继续问。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了,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袋下面那两道深深的沟纹。
“我有时候想,“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很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说这些干什么。”
“是,说了也没用。”他又吸了一口烟,“我就是有时候想。”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你说得对。”陈建国笑了一下,那种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你一直都说得对。”
两个人就这样在阳台上坐着,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远处的高楼骨架上亮起了施工用的照明灯,像几颗悬在半空中的黄色星星。
楼下有人在放国庆的烟花,嘭嘭嘭几声闷响之后天上绽开了几朵红色和绿色的光团,映在他们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彩色光斑。
沈若兰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
“进去吧,外面凉了。”她站起来。
“你先进。我再坐一会儿。”
她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走进客厅。
回头的时候看到陈建国的背影坐在藤椅上,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他的背有点驼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一个对生活有底气的人。
她把玻璃门关上了。
前三天就这样过去了。
像正常的日子。
像一个正常的母亲、正常的妻子、正常的女人应该过的国庆假期。
陪女儿去图书馆,给全家做一顿好吃的,跟丈夫坐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喝一次茶。
她试图让自己相信,离开那个房间,离开那扇门,离开那张灰白色的床单,一切就能回到正常。
这些正常的画面是真的,是她的生活本来就有的东西,不是假的,不是演的。
她相信了三天。
十月四号,周六。
从这一天开始,她的身体出了问题。
一开始是下腹。
一团热,闷在小腹最深处的位置,从隐隐约约的温热变成无法忽视的灼烧。
不是痛,不是生理期的那种坠胀,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内脏里面往外翻涌的燥热。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她的腹腔里面,手指插进她的内脏之间不停地搅动,搅得她整个下半身都在发烫。
白天还能撑住。
做饭的时候切菜,拖地的时候弯腰,收衣服的时候伸手,这些日常动作可以让她的注意力暂时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但只要她一停下来,只要她在沙发上坐超过三分钟,那团热就会重新浮上来,比之前更猛。
她喝了一杯凉水。没用。又喝了一杯。还是没用。
晚上更难熬。
她躺在床上,陈建国去加班了。
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空调开着二十三度,按理说应该是最适合睡觉的温度。
但她翻来覆去地翻了一个多小时都睡不着。
不是脑子里在想什么,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就是睡不着。
身体不让她睡。
那团热从下腹蔓延到了大腿内侧,蔓延到了腰窝,蔓延到了胸口。
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一锅温水里面,水温不高也不低,刚好维持在让你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的那个度。
她翻了个身,把双腿夹紧了。
大腿内侧的肌肉绞在一起的时候,那团热突然往上蹿了一截,一股酥麻的感觉从两腿之间一直窜到了后脑勺。
她猛地松开了腿,像被电了一下。
枕头被汗浸透了。她翻过来摸了一下枕套的背面,凉的。翻过来枕着,闭上眼睛。
五分钟之后枕套又被捂热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到了凌晨两点。
十月五号,周日。
白天照常做了饭,洗了衣服,把阳台上的花浇了。陈思雨在房间里看书,偶尔出来拿水果的时候冲她笑一下。
“妈你今天怎么脸这么红?发烧了吗?”
“没有,厨房里热。”
“你要不要吃个退烧药?”
“没发烧吃什么退烧药,去去去,看你的书去。”
陈思雨嘟着嘴回了房间。
晚上十一点。陈建国加班还没回来。陈思雨的房间门缝底下没有光了,应该已经睡了。
沈若兰锁上了浴室的门。
她站在花洒下面,先用冷水冲了自己五分钟。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她的脸、脖子、胸口、腰、腹部、大腿。
身上的热度在冷水的冲击下稍微退了一些,但只退了表层。
深处那团东西还在,蛰伏着,等着冷水一关就会重新蹿上来。
她关了冷水。
果然。那团热在三秒钟之内就回来了,比之前更凶猛,像一只被冷水激怒了的困兽在她的小腹里面乱撞。
她靠在浴室的墙壁上。
瓷砖很凉,贴着她的后背和臀部。
她的呼吸开始变粗了,胸口在大幅度地起伏,两只乳房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晃动。
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挺立了,硬硬地竖在乳晕中间,被冷水和热度交替刺激得颜色变深了一个色号。
她闭上了眼睛。
右手慢慢地、迟疑地、带着一种自我厌弃的犹豫,顺着自己的小腹往下滑。
手指碰到那一小片稀疏的毛发的时候她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手指继续往下,碰到了阴蒂。
一碰就像是踩到了一根电线。
一股尖锐的快感从阴蒂炸开来往四面八方扩散,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部竖了起来,后脑勺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的手指在阴蒂上面打了一个圈,那种快感就更强烈了一层,强烈到她的膝盖发软,后背在瓷砖上往下滑了几厘米。
但不够。
手指在阴蒂上转了十几圈之后,她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不够。
快感是有的,但只到了某一个高度就上不去了,像爬楼梯爬到了某一层发现前面的楼梯断了,悬在那个高度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比没有快感更让人难受。
她把手指伸了进去。
中指。
她的手指很细,关节纤长,指腹的皮肤因为长期做清洁有一层薄薄的茧。
手指伸进阴道的时候,里面是湿的、热的、软的,内壁在手指的触碰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试着弯曲手指去够前壁那片敏感的位置,指腹在那片区域按压了几下。
有反应。但不够。
远远不够。
她的手指太细了。
她的手指只有一根筷子那么粗,伸进去之后阴道的内壁只有一小片区域能被碰到,其余大部分的空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触及。
她的手指太短了。
她的中指伸到底也只能到达甬道的中段位置,更深处的、那个她记忆里被顶到的时候会让她整个人失控的位置,她的手指完全够不到。
她的手指太没有力量了。
她用手指在内壁上按压的力度,跟那种从后面整根没入、每一下都重重地顶撞到最深处的力度比起来,像是用棉花棒在敲一面鼓。
她的身体已经被另一种尺寸和强度重新标定了阈值。
她的手指满足不了这个阈值。
手指从身体里面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缕粘稠的液体,挂在她的指缝之间。
她把手放到花洒下面冲洗干净,然后蹲在浴室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埋在两条胳膊中间。
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
她在浴室里蹲了二十分钟才站起来。
十月六号,周一。
下午陈思雨想吃可乐鸡翅,家里没有可乐了,沈若兰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
超市里人很多,国庆假期促销,货架之间挤满了推着购物车的人。她在饮料区拿了两瓶大可乐放进购物篮里,又拐到了调料区拿了一瓶生抽。
就在她转过货架拐角的时候。
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是个男人,中等身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她没有看他的脸,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往他的方向扫。
但他经过她身边的那半秒钟,空气里飘来了一丝气味。
古龙水。
不是同一款。
调性不一样,前调的柑橘味更重一些,尾调也没有那种檀木的沉稳。
是一款完全不同的、更廉价的、超市里五六十块钱就能买到的男士香水。
客观地说跟1703室里弥漫的那种气味相似度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但她的身体不做客观分析。
她的身体只捕捉到了”古龙水”这三个字。
反应是即时的,不经过大脑的,完全绕开了意识的审查直接从鼻腔通往了脊椎底部的那团神经丛。
一股热流从小腹炸开来冲向了两腿之间,阴道口的肌肉在那一瞬间自动收缩了一下,一小股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身体里面涌了出来,浸透了内裤的裆部。
五秒钟。
从闻到气味到内裤湿掉,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她站在调料区的货架前面一动不动地僵了大概十秒钟。
手里的生抽瓶子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已经走远了,古龙水的气味也散了,但她内裤上那片湿透的、温热的、正在往大腿根部蔓延的潮湿是真实的。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货架上的标签。
裤子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出来。
但她能感觉到。
内裤的棉质布料吸饱了水分之后贴在了她的皮肤上面,每走一步那片湿润的布料就会蹭过她的阴唇,产生一种微弱的、让人想夹紧腿的摩擦感。
她结了账。走出超市的时候腿有一点发软。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购物袋里的可乐瓶子在碰撞,发出闷闷的砰砰声。
进了家门直奔浴室换了内裤。
脱下来的那条内裤裆部湿了一大片,不是透明的那种湿,是粘稠的、拉丝的、带着腥甜气味的那种湿。
她把内裤团成一团塞进了洗衣机的最底层,倒了两倍的洗衣液。
“妈你怎么了?脸好红。”陈思雨从客厅探出头来。
“跑回来的,热。”
“至于嘛,又没赶火车。”
“可乐在桌上,你去拿。”
她把浴室的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等心跳慢慢地降下来。
十月七号,周一。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她什么都没做。
陈建国上班去了。
陈思雨在房间里整理开学要带的资料。
沈若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小,屏幕上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好几个人在舞台上说说笑笑的,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很清醒。
清醒得让她自己害怕。
她在计算。
现在是晚上九点。
距离明天下午两点还有十七个小时。
减去睡觉的时间大概六到七个小时。
减去早上做饭洗衣服的时间大概两个小时。
减去送陈思雨出门上学的时间大概半个小时。
减去从家到翡翠湾坐公交车的时间大概四十五分钟。
减去在公司打卡领工具的时间大概十五分钟。
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明天下午两点。1703室。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成型的那一刻,她的胃翻了一下。
一种浓烈的、酸涩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冲到了喉咙口,她本能地吞咽了一下把它压回去了。
恶心。
她对这个念头感到恶心。
对自己居然在精确地计算距离下一次被那个男人侵犯还有多少小时这件事感到恶心。
对自己的身体在过去四天里表现出来的那些反应感到恶心。
对自己在超市里因为一个陌生路人身上的廉价香水就湿了内裤这件事感到恶心。
对自己在浴室里试图用手指来替代那个男人的阴茎这件事感到恶心。
她是恶心的。这个念头是恶心的。那个男人是恶心的。那间屋子是恶心的。那张床是恶心的。她的身体是恶心的。
她躺下了。
十点半的时候陈思雨过来跟她说了晚安,她应了一声。
十一点的时候她听到陈建国的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声音,然后是浴室的水声,然后是他躺到另一侧床上的弹簧声。
他的呼噜在十分钟之内就响了起来。
沈若兰躺在黑暗中。
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她闭上了眼睛。
恶心还在。胃里那团酸涩的东西还在嗓子眼附近堵着,没有完全退下去。但在恶心之下,在意识可以触及的最底层,有另一样东西在发生。
她的身体在放松。
不是那种舒适的、安全的放松。是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甚至不愿意去感知的放松。是她的肌肉、她的关节、她绷了四天的下腹、她攥了四个夜晚的被角的手指,在”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这个倒计时启动的那一刻,开始了一种微微的、难以察觉的松弛。
像是一个渴了四天的人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流水声。
她恨这种放松。
但她的身体,那个已经不再听她的话的身体,在被窝里微微地、难以察觉地,放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