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号,周四晚上。
厨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好,隔几秒钟会闪一下,在灶台和砧板之间投下一阵忽明忽暗的光影。
沈若兰把那只洗干净的红富士苹果放在砧板上,先竖着切成四瓣,再把每一瓣的果核部分削掉,然后横着切成厚薄均匀的小块。
刀刃碰到砧板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节奏不快,每一刀之间隔着差不多一秒钟。
客厅里传来陈思雨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念经。
“Accommodate,A-C-C-O-M-M-O-D-A-T-E,容纳,适应。Accommodate。”
停了两秒。
“Exaggerate,E-X-A……不对,E-X-A-G-G……啊到底几个G来着?”
沈若兰把切好的苹果块用刀面拢到盘子里,又拿起一根香蕉剥了皮,斜着切成一厘米厚的圆片。
“两个G。”她朝客厅的方向说。
“啊?”
“Exaggerate,两个G。E-X-A-G-G-E-R-A-T-E。”
“妈你怎么知道?”
“我当年高考英语一百二十三分。”
“吹牛吧?”
“你去翻你外婆家柜子里那个相册,最后一页夹着我的高考成绩单。”
陈思雨从客厅那边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用一只粉色的鲨鱼夹随便夹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她那张遗传了母亲好底子的脸蛋,眉眼里全是那个年纪特有的鲜活劲儿。
“那你再给我说一个,Phenomenon怎么拼?”
“P-H-E-N-O-M-E-N-O-N。”
“你是人形词典吗?”
“我是你妈。”沈若兰把香蕉片码在苹果块旁边,又洗了一小串葡萄摘下来放上去,“别光背不写,拿张纸默一遍,手到了才算记住。”
“我知道我知道。”陈思雨的脑袋又缩回去了,过了几秒钟翻书页的沙沙声响起来,然后是笔尖划纸的声音。
沈若兰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走廊灯的开关。灯没反应。她又按了一下,还是不亮。
“走廊灯又坏了?”她说。
“坏了两天了。”陈思雨头也不抬地回答,“我跟爸说了,他说周末修。”
“哪个周末?”
“上周末说的。”
沈若兰没接这个话。她把水果盘放到了陈思雨的书旁边,往旁边挪了挪那摞写满了笔记的A4纸,给盘子腾出了一块地方。
“吃点水果休息一下,背了多久了?”
“从吃完饭就开始了,大概两个小时?”陈思雨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膀往后仰的时候骨节响了一声,“今天要背完三个单元的词汇,明天考试范围就到第六单元。”
“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得及,最后一个单元了,还剩二十几个。”陈思雨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沈若兰。
她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
“妈。”
“嗯?”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沈若兰正在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几支笔收拢到笔袋里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瘦了好多。”陈思雨把手里的苹果块放下了,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而且你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以前没有这么重的。你脸颊这里也凹进去了,下巴变尖了。”
“哪有,你别乱说。”沈若兰笑了一下,伸手把陈思雨额前那几缕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就是最近天热,出汗多,看着显瘦。”
“妈你别糊弄我。”
“我没糊弄你。”
“你有。”陈思雨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撒娇式的较真,是一种跟她年龄不太相称的、沉下来的认真,“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做早饭,白天去做保洁,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收拾家里。你上个月瘦了至少四五斤吧?我又不是小孩了,我看得出来。”
“做保洁又不是什么体力活儿,就是擦擦桌子拖拖地。”沈若兰的声音轻快得有些刻意,“你妈我以前在公司天天坐办公室坐出来的肉,现在动一动正好减减肥。”
“减什么肥,你本来就不胖。”
“我还不知道自己胖不胖?”
“你不胖!你同学聚会的时候我那些阿姨们谁不羡慕你身材好?李阿姨上次还说你怎么保养的,快四十了看着跟三十出头似的。”
“李阿姨那是客气。”
“才不是客气,李阿姨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她什么时候跟人客气过?”
沈若兰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不是为了掩饰什么的笑。她坐到了陈思雨旁边的椅子上,把水果盘往女儿跟前推了推。
“行了行了,别扯李阿姨了。吃水果,吃完接着背你的单词。”
陈思雨没有拿水果。她盯着沈若兰的脸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面,沈若兰感觉女儿的目光像一把小刀一样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量。
量她颧骨上面那层薄了一圈的肉,量她眼眶下面那两片颜色发暗的皮肤,量她嘴角两侧比一个月前深了一些的法令纹。
然后陈思雨突然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两条胳膊从沈若兰的肩膀两侧绕过去扣在了她的后背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面。
陈思雨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踮着脚才能把下巴搁到她肩膀上。
“妈。”陈思雨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面,“你别太辛苦了。”
沈若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说什么呢你,松开松开,多大了还撒娇。”
“我没撒娇,我说真的。”陈思雨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妈你听我说完。我明年高考,考完了上大学。我已经查过了,国家助学金一等每年四千块,二等三千,三等两千。学校还有奖学金,一等八千,二等五千。还有勤工俭学岗位,图书馆的,食堂的,一个月能挣好几百。还有助学贷款,每年最高一万二,毕业之后再还也来得及。”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把这些数字在心里面已经反复算过很多遍了。
“我考上大学之后一定申请助学金,能申请的我全都申请。我不让你花太多钱。你别太累了好不好?”
沈若兰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不是那种猛烈的、一下子崩塌的碎。
是那种像冰面上慢慢蔓延开来的裂纹一样的碎,从胸骨的正中间开始,顺着肋骨的弧度一路往两边延伸,延伸到了心脏的位置才停下来。
她的鼻腔里面一酸,眼眶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拼命地眨了两下眼睛把它压了回去。
她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
陈思雨的头发又黑又软,带着洗发水的椰子香味,发丝从她的指缝里滑过去的触感让她想起女儿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抱着她哄她睡觉的样子。
“你这些都是在哪儿查的?”她的声音控制得很稳。
“网上查的呀。上个礼拜查的。”
“上个礼拜你不是说要背单词吗?背单词的时间拿去查这些了?”
“单词也背了呀,我是背完了单词之后查的。”
“你操心这些干什么,学费的事情是妈和你爸的事。”
“可是我看你每天那么辛苦……”
“妈不辛苦。”沈若兰拍了拍女儿的背,力道很轻,像在拍一个小婴儿,“妈真的不辛苦。你把这个心思放到学习上去,明天月考好好考,考出个好成绩来给妈看看,比你操心这些有用。”
陈思雨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眼眶红红的,但是没哭。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沈若兰用拇指擦了擦女儿眼角的那点湿意,“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书念好。你考上一个好大学,妈就是做保洁做到五十岁也值了,你听到没有?”
“妈你别说这种话!”
“怎么了?做保洁怎么了?做保洁不丢人。”
“我没有说丢人!我是说你不用做到五十岁!你等我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我来养你!”
“行,那我等着。”沈若兰笑了,“那你现在给我回去背单词,明天英语考多少分?”
“一百二!不,一百三!”
“你总分才一百五,你给我考一百三?”
“怎么了?你不是说你当年一百二十三吗?女儿青出于蓝超过你七分不过分吧?”
“行,你要是真考一百三,我给你买那个你看了好久的那个什么……”
“星黛露的包包!”
“对,那个兔子。”
“妈那不是兔子,那是星黛露!迪士尼的!”
“兔子就是兔子,叫什么名字不都是个兔子?”
“算了跟你说不通。”陈思雨从沈若兰怀里松开了,退后一步擦了擦鼻子,又从水果盘里拿了两颗葡萄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行,我回房间背了。最后一个单元,半个小时搞定。”
“去吧。十点半之前必须睡觉,明天考试精神要好。”
“知道了知道了。”
陈思雨抱着她那摞书和笔袋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转过来。
“妈。”
“嗯?”
“你也早点睡。别等我爸了,他反正又不知道几点回来。”
沈若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听到房间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书桌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餐桌上的水果盘还在。
切好的苹果块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褐色。
几颗葡萄散落在盘子边缘,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
陈思雨的英语词汇书落在了桌角,摊开着,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和音标之间夹着她用荧光笔画出来的重点标记,粉色绿色黄色交错在一起。
沈若兰站在桌边,盯着水果盘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可能是在看那些氧化变色的苹果块,可能是在看盘子边缘那圈碎花的图案,也可能什么都没在看。
她的眼睛对着水果盘的方向,但她的意识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够女儿一整年。
这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脑子里。
她回过神来,转身走到了玄关柜旁边。
她的手提包挂在柜子侧面的挂钩上,米白色的仿皮面已经有些磨损了,拉链头上那个小流苏也掉了一半。
她把包拿下来,拉开主袋的拉链,伸手进去摸。
钱包在最里面。
黑色对折的人造革钱包,用了五六年了,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她把钱包翻开,零钱袋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五块,卡槽里面插着身份证和一张超市的积分卡。
她把钱包翻到最后面,那个最深处的夹层,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里面那张银行卡的边角,慢慢地把它抽了出来。
银色的卡面。
银行的标志印在左上角,卡号的数字凸起在卡面的中间位置,一排十六个数字分成四组。
她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放在水果盘旁边,用右手的食指按在卡面上,指腹缓慢地从左到右摩挲过去。
凸起的数字一个一个地从她的指腹下面滑过。
每一个数字都有棱角,都有边缘,都有一个确定的形状。
她的手指在那些凸起上面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像一个盲人在读一行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盲文。
两万块。
够女儿一整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够她在家长会上不用低着头坐在最后一排。
够陈思雨在同学面前不用因为交不起班费或者买不起教辅资料而难堪。
够她们母女两个在这个家庭负债三十万的泥潭里面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
她的手指在卡面上停了下来。
指腹按在最后四个数字上面,那个凸起的纹路印在她的皮肤里。
她盯着银行卡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把它拿起来,重新插回了钱包最深处的夹层里面。
把钱包合上,放回手提包里,拉上拉链,把包挂回玄关柜的挂钩上。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稳。
她收拾了桌上的水果盘,把没吃完的苹果块和葡萄倒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把盘子洗了放进沥水架。
厨房那根接触不好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它一眼,没管。
她走进了浴室。
拧开热水龙头,等水温上来的那几十秒钟里她站在洗手台前面对着镜子。
镜子里面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棉质睡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眶下面确实有黑眼圈。颧骨确实比一个月前突出了一些。下巴确实尖了。
女儿的眼睛比她以为的要尖。
热水的蒸汽开始在镜面上凝结,从镜子的下沿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倒影吞掉。
先是脖子以下看不见了,然后下巴没了,然后嘴唇没了,然后鼻子也模糊了,最后整面镜子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脱了衣服走进了淋浴间。
热水冲到肩膀上的时候她的肌肉松了一下,那种松弛让她差点站不住。
她伸手扶住了墙壁上的瓷砖,让水从头顶一直冲到脚底,冲了很久。
今天没有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