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三分。
陈建国是被一种声音弄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不是窗外偶尔经过的夜班货车。是一种很近的、就在他左手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发出来的、含混不清的人声。
他睁开眼睛。
卧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是床头柜上充电器指示灯那个绿豆大的红点。
空调开着,调到二十六度,但出风口的风向朝天花板吹,到了床面这个高度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凉意了。
他眨了两下眼。脑子还是糊的。下午在仓库搬了一整车的五金件,腰到现在还酸。他翻了个身,面朝左边。
沈若兰在他旁边躺着。
很近。
近到他能听到她的呼吸。
但那个呼吸不太对。
不是正常睡眠时那种又长又慢的节奏。
是急促的,浅的,像刚跑完步还没喘匀的那种。
中间夹着一些更短的、更尖的进气声,像是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又来了。那个声音。
“不……不要……”
陈建国撑起半个身子。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能看到沈若兰的轮廓。
她侧着身,面朝他这边,蜷缩的姿势。
那件他的旧T恤,2019年澜城半程马拉松的那件灰色纪念款,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薄被只盖到腰,上半截滑到了一边。
她的头在枕头上小幅度地来回转动。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别……”
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凌晨四点这个万籁俱寂的时间段,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四十厘米的距离,他根本听不清楚。
陈建国往她那边挪了一点。他的脸凑到离她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
眼皮在快速地跳动,像下面有两只飞蛾在扑腾。
嘴唇张开一条缝,嘴角微微向下拉,是一种痛苦的、或者恐惧的表情。
脸上有一层异常的红。
不是被子捂出来的那种闷红。
是从颧骨到耳根蔓延开来的、均匀的、像喝了酒一样的潮红。
她的身体在薄被下面不安地扭动。腰部有一种小幅度的、不规则的拱起和下压的动作。双腿交替地蹬了两下,把薄被踢得更往下滑了一截。
“太……太大了……不……”
陈建国听清了这几个字。
他愣了一下。太大了?什么东西太大了?
他的大脑在凌晨四点的昏沉中缓慢地运转了两圈,没有跑出任何有意义的结果。
做噩梦吧。
可能梦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
蛇?
虫子?
她小时候好像怕蛇来着。
还是怕狗?
记不清了。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若兰?”
没反应。
她的呼吸反而更急了。
那种潮红从脸颊扩散到了脖子。
他能看到她脖子侧面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T恤的领口被她揪得歪到了一边,露出了半截锁骨。
他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
“若兰?若兰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若兰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几乎吞没了整个虹膜。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近在咫尺。一个模糊的、带着胡茬的、眼袋深重的轮廓。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
她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
整个人往后缩,后背猛地撞在了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床头柜上的水杯被震得晃了两下。
她蜷起双腿,双手攥着被角挡在身前,背贴着床头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建国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跳。他坐直了身子,“怎么了你?”
沈若兰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瞳孔在慢慢收缩。
呼吸还是很急,但频率在一点一点地降下来。
她认出来了。
是陈建国。
是她丈夫。
不是……不是谁?
“若兰?”陈建国又叫了一声。声音里有困惑,有一点点担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突然惊醒后的烦躁。”大半夜的你吓我一跳。”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牙齿在上下打架。”做了个噩梦。”
“噩梦?梦到什么了?”
“记不清了。”她说得很快。太快了。”就是……就是被什么东西追,跑不动。”
陈建国看着她。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细节,只能看到一个靠在床头、抱着被子、浑身僵硬的轮廓。
“你出了好多汗。”他说。
“嗯……太热了。空调好像不太凉。”
“我调到二十四?”
“不用。没事了。你睡吧。”
陈建国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那个念头在他的嘴唇之间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很久不知道该对这个女人说什么了。问她是不是工作太累了?问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问她为什么说梦话说”不要”和”太大了”?
他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出口。
“那你早点睡。”他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右边。背对着她。
三十秒之后,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沈若兰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
卧室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能看得清楚。
衣柜。
梳妆台。
梳妆台上那瓶用了大半的大宝SOD蜜。
挂在门后面的那件她明天要穿的外套。
地板上陈建国随手扔的袜子。
床头柜上的水杯。
充电线。
手机。
一切都是熟悉的。这间卧室她住了快六年。每一个角落她都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这是她的家。她的床。她丈夫就睡在她旁边。
安全的。
那为什么她的心脏还在狂跳?为什么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为什么她浑身的汗还在往外冒?
她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把薄被往下推了推。
她感觉到了。
睡裤的裆部。
一大片。
湿的。
不是汗。
汗是热的,蒸发得快,粘在皮肤上有一种咸涩的感觉。
这个不一样。
这个是温的,稠的,滑腻的,浸透了内裤和睡裤的双层面料,在她的大腿根部形成了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三十八岁了。她结过婚。她生过孩子。她知道女人的身体在什么情况下会分泌这种液体。
但她是在睡觉。
她是在自己的床上。旁边睡着她的丈夫。凌晨四点。没有人碰过她。没有任何外界的刺激。她只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就让她湿成了这样?
她的右手慢慢地、像怕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伸到了睡裤上面。
指尖隔着面料按了一下。
湿的。
湿透了。
面料吸饱了水分,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液体从纤维之间被挤出来,沾在她的指尖上。
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那个梦。
她闭上眼睛。不想去回忆。但大脑不听她的指令。那些画面像一张张被打乱的照片,在她紧闭的眼皮内侧一张一张地闪过。不完整的。支离破碎的。但每一张都比上一次做的那些模模糊糊的”梦”要清晰得多。
一双手。
修长的。
干燥的。
指节分明的。
不是她丈夫的手。
陈建国的手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灰黑色。
梦里那双手不一样。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掌心的温度偏高。
那双手在她的身体上移动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的、像是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节奏。
一个沙发。
灰色的。
布艺的。
坐垫很软。
她坐在上面,或者说她被放在上面。
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头靠在靠背上,视线朝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
灯光很柔和,暖黄色的,不刺眼。
那个灯的形状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在哪里?
她想不起来。
一种气味。
那个气味让她的心脏猛地加速了一拍。
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味道。
不是香水。
不是烟味。
是一种很淡的、很干净的、带一点木质调的气息。
皮肤的味道。
体温的味道。
某个特定的人的味道。
那个味道在梦里离她很近,近到像是有人把脸埋在了她的脖子和肩膀之间。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还有一样东西。
她不想去想那样东西。她的大脑像一个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播放器,在那张”照片”面前死死地定住了。不要再往下看了。不要。不要。
但身体的记忆不受意识的管辖。
那是一根粗大的、滚烫的、硬到像是一根铁棒的东西。
她在梦里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不是模糊的、概念性的感觉。
是具体的、精确到每一寸的、被她的身体内部完整地记录下来的物理轮廓。
它的尺寸远超她对这个器官的认知范围。
它在她的身体里移动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壁被撑开到了一个从未达到过的程度。
恐惧。
这是她在梦里最强烈的情绪。
但不是唯一的情绪。
在恐惧的底层,在更深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其存在的地方,还有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让她的身体在梦中痉挛。
让她的腰不由自主地拱起。
让她的嘴里发出那些被陈建国听到的、含混的、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说的话。
让她把睡裤湿透了一大片。
沈若兰睁开眼睛。
她的下唇咬在上下牙之间。门牙的切缘嵌进唇肉里,越来越深。一丝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血。她咬破了。
她没有松口。
疼痛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那些画面碎片被疼痛暂时压了下去,退到了视野的边缘,但没有消失。
它们还在那里。
像一群蹲在暗处的影子,随时准备在她一松懈的时候重新涌上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指尖上沾了一点血。她在黑暗中看不到血的颜色,只能感觉到那一小滴液体的温度和粘度。
那些”梦”越来越清晰了。
第一次的时候,她只记得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像是洗了一个太热的澡,醒来以后浑身发软,大脑像灌了浆糊。
她当时告诉自己:工作太累了,中暑了。
后来,那种”不适感”变成了一些更具体的、但仍然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一样朦胧的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她告诉自己:做了个荒唐的梦。人到中年,激素波动,做点奇怪的梦很正常。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有了画面。有了形状。有了气味。有了温度。有了那根让她的身体在睡梦中都无法忽视其存在的东西。
这还能叫”梦”吗?
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里闪了一下。
像一道闪电。
又快又亮,照出了一个她不敢直视的轮廓。
那个轮廓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她拼命地、用尽全力地摁灭了。
不是的。
不可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可能的。
她只是太累了。
最近几个月,失业、债务、女儿的学费、那个家政的工作、每天骑车跑三四家,她太累了。
身体累,精神也累。
累到一定程度,做什么样的梦都不奇怪。
对。就是这样。太累了。
她的牙齿终于松开了下唇。伤口在空气中微微发疼。舌头舔过去,是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没有躺下去。
她不敢。
她怕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会回来。
她更怕的是,如果那些画面回来了,她的身体会再一次产生那种不受控制的、让她觉得自己脏得想把自己的皮撕下来的反应。
陈建国在她旁边睡得沉沉的。
后背面对着她。
肩胛骨的形状在旧T恤下面隆起两个不太明显的凸起。
呼吸声均匀,偶尔带一点鼻鼾。
他已经完全忘了刚才的事。
也许明天早上他连她说过梦话这件事都不会记得。
她看着丈夫的后背。
如果他刚才多问一句呢?如果他问的不是”做噩梦了”而是”你刚才喊了什么”呢?如果他看到她脸上的潮红之后不是困惑而是紧张呢?如果他伸手过来不是推她的肩膀而是抱住她呢?
她会怎样?
她会不会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会不会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她自己都不确定是真是假的恐惧和困惑一股脑地倒出来?会不会抓着他的衣服说”建国我好害怕我不知道怎么了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不知道。因为他没有问。
他翻了个身就睡了。
就像他面对这个家里所有的问题一样。看见了。然后翻个身。背过去。当作没看见。
沈若兰把视线从丈夫的后背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在手里的被角。被角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像一团被反复捏过的废纸。
窗外没有声音。
整个小区沉浸在凌晨四点的绝对安静中。
空调压缩机的低频嗡鸣是这间卧室里唯一持续存在的声源。
那个声音太稳定了,稳定到她觉得它不是声音而是沉默本身的一部分。
她就这样坐着。背靠床头板。双腿蜷起来。被角攥在手里。眼睛睁着。
窗帘缝隙里看不到一丝光。天还没有要亮的迹象。
隔壁房间,思雨在睡觉。
门关着。
那扇门上贴着思雨初中时候买的贴纸,一只卡通猫。
她的女儿明天早上六点半要起床,七点二十到学校,第一节课是数学。
一切都是正常的。一切都应该是正常的。
但她的睡裤是湿的。
沈若兰把脸埋进了膝盖中间。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经过她的头顶,把她后颈上潮湿的碎发吹起又放下。
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汗。
洗衣液残留的香。
还有一种她不愿意分辨的、从被褥和睡裤上升起来的、属于她自己的、隐秘的、让她想吐的气息。
她没有哭。她咬过的下唇在隐隐作痛。血的铁锈味还留在舌根。
凌晨四点十二分。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坐到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