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号,周五。
早上七点五十,陈思雨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时候,左脚的帆布鞋还没穿好,鞋后跟踩在脚底下,一路踢踢踏踏地滑到了餐桌前。
"妈,我今天能不能不吃鸡蛋?"
沈若兰正在灶台前翻煎蛋,听见这话头也没回:"不能。"
"我连着吃了一个礼拜了,看见蛋黄就想吐。"
"那你想吃什么?"
"包子。楼下张阿姨那个包子铺的鲜肉包,一块五一个,我吃两个就够了。"
"三块钱买两个包子,不如一块钱一个鸡蛋加一碗粥顶饱。"沈若兰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到桌上。"吃。"
陈思雨趴在桌上,两只胳膊圈着脑袋,歪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煎得刚刚好,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还是溏心的,冒着一点热气。
"妈,你煎蛋的水平真的很稳定。"她说。
"少拍马屁,吃完赶紧走,补习班八点半。"
"我知道我知道。"陈思雨坐直身子,拿起筷子戳破蛋黄,橙色的液体流出来淌在盘子底部。
她把半个煎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对了妈,我桌子上太乱了,你要是有空帮我收拾一下呗。"
"你自己不会收拾?"
"我哪有时间啊,上午数学下午英语,回来还得做卷子。你就当帮我个忙嘛。"她冲沈若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讨巧的笑容。
"但是那个第二层抽屉你别动啊,里面放的东西我自己有数。"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就一些……乱七八糟的纸。你别看就行了嘛。"陈思雨把剩下的半个煎蛋吞了下去,又灌了两口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好了我走了!"
"碗呢?"
"放着放着,我回来洗!"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妈你相信我!"
陈思雨的声音已经飘到了玄关。鞋后跟被用力蹬了两下踩进去,书包拉链拉到一半,门就开了。
"妈,再见!"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轻快得像弹跳的皮球,一路向下,越来越远。
沈若兰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回声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收了碗筷,洗了锅,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倒了一杯凉白开端在手里,站在客厅中间喝了两口,目光扫了一圈这个不大的房子。
陈建国昨晚又没回来。今天上早班,六点就出了门,走的时候沈若兰还没起。
房子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思雨房间门口,推开了门。
陈思雨的房间不大,大概十个平方。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贴了几张打印出来的偶像海报,颜色鲜亮,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床对面是一张老式的写字台,漆面斑驳,是搬家时从旧货市场花八十块钱买的。
写字台上面堆满了东西。
沈若兰看了一眼那个台面,明白了为什么思雨要喊她帮忙。
三摞高低不等的课本歪歪斜斜地叠在桌角,最上面那本《高中数学·选择性必修第二册》的封面被折了一个角。
旁边散落着七八支笔,有圆珠笔、铅笔、荧光笔,还有一支笔帽不见了的黑色水笔。
几张打印的试卷从课本底下露出一截,皱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台灯歪着脖子,灯罩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粉色记号笔写着"加油加油!考不上就去搬砖!"
沈若兰看着那张便利贴笑了一下,伸手把台灯正了正。
她开始整理桌面。
课本按科目分好,语文归语文,数学归数学,英语和政治叠在一起放在最右边。
试卷拿出来按日期顺序理了一遍,用一个回形针别好,竖在书立旁边。
散落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能盖上笔帽的盖好,不能盖的扔进笔筒里。
桌面清理完,她拉开了第一层抽屉。
里面是一些杂物。
几本用完了的草稿本,一盒已经被掏空大半的回形针,两块橡皮,一把已经生锈的小剪刀,还有一包拆了封的话梅干。
沈若兰把话梅干拿出来闻了闻,没有过期的味道,放了回去。
草稿本翻了翻,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学演算过程,她看不懂,又放了回去。
她的手指碰到了第二层抽屉的把手,停了一下。
思雨说过别动这个抽屉。
她犹豫了两秒钟。
不是想偷看女儿的隐私。
是那种做母亲的本能,一种比理智更先抵达指尖的牵引力。
她想知道十七岁的女儿在"乱七八糟的纸"底下藏着什么。
是情书?
是日记?
还是什么让她不想让父母看到的东西?
她拉开了第二层抽屉。
抽屉比第一层浅,里面的东西不多。
一本硬壳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柴犬,写着"每日计划"。
沈若兰没有翻开它。
旁边是几张折叠好的纸,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箍在一起。
她把那几张纸拿了出来。
最上面一张是一页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彩页,某个女主播的专访,标题写着"从校园广播站到央视演播厅"。
思雨用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星星。
第二张是一页打印的课程表,标题是某个线上新闻写作课的大纲,免费试听两节,正价课298元。
"298"被思雨用铅笔圈了一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三张纸折得最整齐。折成了四折,边缘对得很齐,像是被人反复抚平过。
沈若兰把它展开了。
是一张招生简章。
彩色印刷的铜版纸,上面印着一所大学的校门照片,红砖灰瓦,梧桐树夹道。
校名印在最上方,字体端正庄重。
下方分列着各学院的招生信息,专业设置、招生人数、学费标准,密密麻麻的小字排成几列。
其中一个学院被铅笔轻轻地画了一道横线。
新闻传播学院。
沈若兰的目光顺着那道铅笔线往右移动,移到了简章右侧的空白边距处。
那里有一串铅笔字。
字迹很小,是思雨的笔迹。她太熟悉女儿的字了,从小学一年级的歪歪扭扭到现在的清秀整齐,每一笔每一画她都认得出来。
那串字是一道算术题:
学费6800
住宿1200
生活费800×10
一条横线画在下面,然后是一个等号。
等号后面的数字被擦掉了。
沈若兰把纸举到台灯底下。台灯的光从上方直射下来,照在纸面上,那些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留下的凹痕就清晰了。
16000。
一万六千块钱。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在那个被擦掉的数字下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也被擦掉了。
但铅笔按下去的时候力度比写数字的时候重一点,凹痕更深。
她把纸倾斜了一个角度,借着台灯的侧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痕迹。
太贵了。
三个字。
沈若兰捏着那张招生简章站在台灯底下,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从指尖开始的,一种微弱的、无法控制的颤动,沿着手指传到了手腕,传到了手臂,传到了肩膀。
纸张在她手里簌簌地响,像被风吹过一样。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是从下眼睑直接溢出来的,没有经过酝酿,没有抽鼻子的前奏,没有喉咙发紧的预兆。
就是突然地、安静地、像拧开了一个阀门一样,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滑,滑到下巴的时候分成了两路,一路沿着下颌线滴到了领口上,一路直接落在了手里的纸上。
她赶紧把纸移开,用另一只手的袖子去擦那滴落在纸上的泪痕。
擦了两下,痕迹淡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
她心里一紧,怕思雨看出来纸被弄湿过。
太贵了。
这三个字是她十七岁的女儿用铅笔写下的。然后又亲手擦掉的。
写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数学课上偷偷在抽屉里算的,还是晚上做完作业关了灯之后在被窝里用手机的光照着算的?
算出那个"16000"的时候,她是什么表情?
是叹了口气,还是咬了咬嘴唇,还是像现在的自己一样,什么声音也没有?
擦掉的时候又在想什么?擦掉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有没有犹豫过?擦掉"太贵了"三个字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连写出来都是一种不应该的抱怨?
沈若兰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被挤出来,沿着原来的路线继续往下流。
她想到了思雨小学三年级的家长会。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陈思雨同学的作文写得非常好,建议家长可以培养一下"。
她坐在下面,高兴得拼命忍着笑。
回家的路上给思雨买了一盒十二色的彩色铅笔,思雨抱在怀里像得了宝贝一样。
她想到了思雨初二的时候,学校组织去省城参加一个作文比赛。
报名费两百块,来回的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大概要五六百块。
思雨拿着报名表回来,在饭桌上说"妈,学校有个比赛,但是要花不少钱,我觉得算了吧"。
那时候家里经济还没有现在这么紧张,她二话没说就签了字交了钱。
思雨在那个比赛里拿了二等奖,回来的时候在大巴车上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得奖了!回去请你吃包子!"
一块五一个的鲜肉包。今天早上她说想吃的那种。
沈若兰深吸了一口气。
她睁开眼睛,用手掌把脸上的泪痕全部擦干。擦了两遍,确认脸上没有水渍了,才低头看手里的招生简章。
她把那滴泪的痕迹又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她把简章按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四折,边缘对齐。
然后把杂志彩页和课程表放在上面,用橡皮筋松松地箍好,放回了第二层抽屉的原位。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
台灯还亮着。她伸手去拧开关,手指碰到台灯脖子上贴着的那张便利贴。粉色记号笔的字迹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加油加油!考不上就去搬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拧灭了灯,走出了陈思雨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沈若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的眼睛是干的。
哭过之后反而比哭之前更干燥了,像是眼泪把眼球表面的水分全部带走了。
她眨了几下眼睛,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杯凉白开上,没有去拿。
一万六千块钱。
一年的费用。四年就是六万四。再加上其他的,书本费、保险费、军训费、社团活动、考证、实习期间的开销……最少也要八万到十万。
家里现在欠着三十万。
陈建国月入四千,可能还保不住。
自己在馨然做兼职,每个月排满了也就八千到一万出头。
刨去房租、水电、伙食、思雨的补习费、每月还的最低还款额……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不会超过两千块。
两千乘以十二,两万四。
思雨明年六月高考,如果考上了,九月就要入学。从现在到明年九月,满打满算十三个月。两千乘以十三,两万六。
学费加住宿费第一年就要八千。生活费每月八百,九月到次年六月十个月,八千。第一年的硬性支出就是一万六。
两万六减去一万六,剩一万。
一万块钱。留给后面三年的所有意外和缺口。
不够。远远不够。
沈若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的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她打开了馨然员工端APP。
APP的界面很简洁。
顶部是她的工号和姓名:"0397 沈若兰"。
下方是一个日历视图,标注着本月的排班情况。
已排的日期格子是绿色的,未排的是灰色的,不可排的是深灰色的。
她点进了八月份的日历。
目前已经排好的班次是按之前的节奏来的。
翡翠湾的周二和周四固定保留着,其他片区的零散单子分布在周一、周三和周六。
周日和部分周三是休息日。
整个月大约排了一百一十个小时左右。
她开始点亮那些灰色的格子。
8月3号,周六,有一个碧水花园的上午单。点亮。
8月4号,周日。原本是休息日。有一个临时放出来的嘉和苑下午单。点亮。
8月5号,周一。本来排了一个上午单,下午是空的。下午有一个锦绣园的补排。点亮。
8月7号,周三。休息日。有两个早上的短单,分别在不同的小区。全部点亮。
她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点过去。
每点亮一个,日历上就多出一块绿色。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地戳着,节奏很均匀,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流水线工作。
8月11号,周日。点亮。
8月14号,周三。点亮。
8月18号,周日。点亮。
8月21号,周三。点亮。
8月25号,周日。点亮。
8月28号,周三。点亮。
8月31号,周六下午。点亮。
整个八月的日历变成了一片绑紧的绿色,没有一个灰色的格子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白底黑字,中间一个橙色的感叹号图标:
"您本月排班时数已达上限(160小时),是否确认?"
两个按钮。"取消"和"确认"。
沈若兰的拇指悬在"确认"上方停了一秒。
160小时。按每天平均工作八小时算,等于整个月只休息不到两天。按每天十小时算的话,能匀出几个半天,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按下了"确认"。
提示框消失了。日历上方的一行小字更新了:"八月份已排班时数:160/160"。
她退出日历页面,关了APP,把手机扣在床上。
然后她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
指腹有几处干裂的细纹,是长期接触清洁剂留下的痕迹。
右手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一个浅浅的茧,是小时候握笔握出来的,二十年了还在。
她用左手拇指摩挲着那个茧,摩挲了很久。
当天晚上九点四十。
思雨洗完澡回了房间。沈若兰听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又等了几分钟,确认走廊里安静了,才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她点进了赵丽华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赵丽华发来的排班通知,她回了一个"收到,谢谢赵姐"。
她在输入框里打字,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第三次才把措辞定下来:
"赵姐,打扰了。翡翠湾那边如果有加班的机会请一定想着我,谢谢。"
她看了两遍,觉得语气还行,不卑不亢,也不过分急迫。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身拿过来。屏幕上是赵丽华的回复。
"哎呀沈姐,这么晚还没睡呀?"
后面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沈若兰打字:"嗯,刚忙完。赵姐你也没休息?"
赵丽华的回复速度很快:"我哪天不是忙到十点多,习惯了。你说翡翠湾那边?放心吧沈姐,沈总那边对你满意得很,上次还跟我念叨说你做事细致。"
沈若兰看着屏幕上"沈总对你满意得很"这几个字,心里松了一口气。
翡翠湾1703室是她目前所有客户里最稳定的一单,时薪高、时长固定、好评从不扣分。
如果能加排几次,一个月的收入能再往上走一截。
她回复:"那就好,麻烦赵姐了。我最近想多接一些活,家里这边开销比较大。"
发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家里开销比较大"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像在诉苦。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反而更奇怪。
赵丽华的回复在半分钟后弹了出来:"理解理解,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你放心,我给你排密一点,翡翠湾那块有空出来的时段我第一个想着你。"
沈若兰回复:"谢谢赵姐,真的太感谢了。"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你好好干,客户满意了咱们都好。对了,你八月的班我看你都排满了?"
"嗯,排满了。"
"注意身体啊沈姐,别太拼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年纪能有这股劲头的真不多,我手底下的小姑娘们一个个排个四五天就喊累,哪像你这么能扛。"
沈若兰打了几个字:"不是能扛,是没办法。"
打完看了两秒,全删了。重新打了一行:"赵姐过奖了,以后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
"行,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赵姐。"
沈若兰退出了微信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了只剩路灯光线的昏暗中。
她侧躺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数字。
16000,160,4000,30万,两千,两万六。
这些数字像一群不肯安分的蚂蚁,在她的颅腔内壁上爬来爬去,踩出一条一条细密的痒。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数字了,是那张铜版纸招生简章上被擦掉的三个字留下的凹痕。
太贵了。
思雨的铅笔字。清秀整齐的。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下来的。然后又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擦掉的。
赵丽华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沈总那边对你满意得很。"
"我给你排密一点。"
排密一点。
排密一点就意味着去翡翠湾的次数更多一些。
去1703室的次数更多一些。
那个宽敞的、干净的、永远飘着一股好闻香味的房子。
那个说话客气、从不挑剔、每次都给五星好评的客户。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的那根弦没有绷紧,反而松了一点。
像是抓住了一根绳子。不知道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哪里,但至少现在,手心里是有东西可以攥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