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号,周二,早上七点十分。
澜城市第一中学的校门口已经堵了起来。
电瓶车、自行车、私家车挤在一起,喇叭声和家长的喊话声混成一锅粥。
门口的保安大叔戴着白手套指挥交通,嘴里的哨子吹得脸红脖子粗,但没什么效果。
一群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像溪水汇进河道似的,稀里哗啦地往校门里涌。
沈若兰把电瓶车停在学校马路对面的非机动车停车区,拧了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一条深色的九分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帆布鞋。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化妆,素着一张脸,但在初秋清晨的光线里看上去气色不错。
陈思雨站在她旁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左手还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保鲜袋和水杯。
她已经穿上了昨天沈若兰帮她放过裤脚的夏季校服,果然长度刚好。
“妈,你不用送到校门口的,我自己走过去就行。”陈思雨回头看了沈若兰一眼。
“我没送你,我就是顺路停个车。”
“顺路?咱家在东边,学校在西边,你顺什么路?”
“我等会儿要去西边那个客户家,正好路过。”
“哦。”陈思雨没有拆穿她,点了点头,“那你等会儿小心骑车,你那个电瓶车刹车老响。”
“嗯,知道了。”
“妈,你今天几个客户?”
“上午一个,下午一个。”
“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做饭?我想吃糖醋排骨。”
“你想吃什么?”沈若兰没听清。校门口太吵了,一辆面包车正从旁边挤过去,轮胎碾过路边的水坑溅了一裙子水花,旁边有家长在骂。
“糖醋排骨!”陈思雨凑近她耳朵喊了一声。
“行,晚上做。”沈若兰被她喊得笑了,伸手帮她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书包别背太低,压腰。你上次不是说腰疼吗?”
“没有,我说的是肩膀疼,不是腰疼。妈你听岔了。”
“肩膀疼更要把肩带调紧,你让我看看。”
“妈!别在校门口拽我书包啊!同学看到多丢人!”思雨一缩身子躲开了,脸有点红。
沈若兰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和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慢慢把手收回来。
“好好好,不拽不拽。长大了是吧,嫌妈丢人了。”
“不是嫌你丢人!是你太夸张了,又不是小学生了。”思雨嘟了嘟嘴,然后又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走啦,你赶紧去干活吧,别迟到了。”
“嗯,去吧。中午好好吃饭,别光吃零食。”
“知道啦知道啦。”
“水杯带了吧?”
“带了。”
“保鲜袋呢?牛奶面包都在里面。”
“带了带了,你都说了三遍了。”
“那行,去吧。”
陈思雨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小跑着穿过马路,朝校门口跑去。
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帆布袋在手臂上晃来晃去。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碰上了一个同学,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了几句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思雨扭头朝沈若兰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地挥了下手,就跟同学一起走进了校门。
沈若兰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走过操场,拐进教学楼的入口,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校门口的人流在慢慢变稀。
送完孩子的家长们开始骑车的骑车、开车的开车,各自散去。
一辆洒水车从街道另一头缓缓开过来,喷出两道弧形的水柱,把路面冲得湿漉漉的,空气里飘起一股潮湿的灰尘味。
九月的太阳从教学楼后面升上来,角度还是夏天的角度,但光线已经不是夏天的光线了。
没有七八月那种白晃晃的、连看一眼都要眯眼的烈度,变得柔了一些,带了一层淡淡的金。
照在人身上暖但不烫,像隔着一层薄纱。
她站在那里,影子被这种偏斜的九月阳光拉得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电瓶车的后轮旁边,瘦瘦的一条,像一根被拽长的橡皮筋。
高三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遍这三个字。
去年这个时候思雨升高二,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目送过同一个背影走进同一扇校门。
那会儿她还在原来的公司,早上八点半上班,送完孩子还来得及去单位打卡。
再前一年思雨升高一,她还是站在这儿。
那时候老陈的建材店刚倒闭不到半年,家里开始紧了,但还没到最紧的时候。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一年比一年紧。
但思雨一年比一年高。裤子一年比一年短。笑容倒是没变,还是那么没心没肺,一笑就露两颗虎牙。
她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转身走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响了。
铃声是系统默认的那种,嘟嘟嘟的,很普通。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赵丽华。
她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赵姐。”
“哎若兰!这会儿忙不忙?没打扰你吧?”赵丽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还是那个调调,热情里带着职业性的分寸。
“没有,赵姐,我刚送完孩子上学,正要回去呢。”
“哦对对对,你家闺女今天正式上课是吧?高三了吧?了不起了不起,这一年好好考,争取考个好大学!”
“借赵姐吉言了。您这会儿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哈,跟你说个事儿。翡翠湾1703那边,沈总那个,你知道吧?”
“嗯,知道。”
“沈总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明天下午到家,出差好几天了,家里估计积了不少灰。他问能不能安排你明天下午过去一趟,做一次全面清洁。你看下午两点方便不?”
沈若兰站在梧桐树旁边,太阳光从头顶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的侧脸上,一明一暗。
“明天下午两点?”
“对,就是周三下午两点。我看了一下你明天的排班,下午本来是空的对吧?正好能排进去。”
“嗯,明天下午是空的。”
“那就这么定了?”
“好,没问题。”
“行嘞!那我跟沈总回复了哈。对了若兰,沈总专门交代了,说你干活他特别放心,指名要你去的。”
“赵姐客气了,那是应该的。”
“哪儿是客气,是真的!沈总对你评价很高的,我做这行这么多年,很少见哪个客户连续这么长时间指名一个人的,说明你真有本事。好好干,九月大家一起把业绩冲上去!”
“好,赵姐。那我先挂了。”
“行,挂了哈,回见!”
电话断了。
沈若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自动暗了,变成一块黑色的玻璃。她没有立刻放回裤兜里,而是攥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手机壳的边缘。
手机壳是透明的硅胶壳,用久了边缘有点发黄,手感有点粘。
她的拇指沿着壳的侧面来回蹭着,指腹感受着那层微微发粘的质地,一下,两下,三下。
梧桐树的叶子在她头顶上方被风吹得沙沙响。
九月初的风跟八月的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闷热的黏腻感,多了一层干燥的凉意,吹在皮肤上不再是贴上来,而是从旁边掠过去,像有人用指尖在你手臂上快速划了一下。
她站在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校门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保安大叔把伸缩路障拉了回来,开始往门卫室里走。
洒水车开远了,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深色车辙印在路面上,正在被太阳一点一点地蒸干。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快。
不是很快,不是那种剧烈运动之后的咚咚咚,而是在原来的节奏上稍微加了半拍。
就好像音乐的节拍器被人偷偷拨快了一格,你听不出明显的差别,但如果你把手放在胸口认真感受,就会发现:快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快的?
她在脑子里倒回去想了一下。
是接到赵丽华电话的那一刻。不,更准确地说,是赵丽华说出”翡翠湾1703”这个编号的那一刻。
四个数字。一个地址。一扇门。一间客厅。一张沙发。
一种气味。
她把这个念头掐断了。像拧灭一根刚点着的火柴,手指用力,火苗灭了,但硫磺的气味还在指尖上残留了几秒。
不是紧张。
她对自己说。
不是紧张。
她已经去过很多次了,流程她都熟了,几点到、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清洁工具放在哪里、沈总喜欢厨房台面先擦还是客厅地面先拖,她全记得。
没什么好紧张的。
那这个心跳加速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拒绝给这种感觉起一个名字。
如果你不给一个东西命名,它就不存在。
她把手机塞回裤兜里,走到电瓶车旁边,拔了锁,坐上去,拧了钥匙。仪表盘亮了,电量还剩三格半。够了,回家用不了多少电。
她从学校出发,沿着建设路一直往东骑。
九月的早晨,路两边的行道树还是绿的,但那种绿已经不是盛夏时候那种浓得发黑的墨绿了,变得浅了一些,有几棵的叶尖开始泛黄,像一块绿布的边角被蘸了一笔淡赭色。
路面上有早起的环卫工用竹扫帚扫过的痕迹,灰尘被归拢到路牙石旁边,堆成浅浅的一道灰线。
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两边分开。她眯了一下眼睛。
建设路骑到一半,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灯的时候,她的视线被路口右手边的一家店面吸住了。
康乐大药房。绿色的十字标志,白底绿字的招牌,门口的灯箱还亮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店员正在门口往外搬一块促销立牌,上面写着”开学季特惠——维生素C买二送一”。
绿灯亮了。
沈若兰的手拧在车把上,右手是油门,轻轻一转就可以直走过去。但她的视线还停在那块促销立牌上,犹豫了大概两三秒钟。
然后她打了右转向灯,拐了进去。
把电瓶车停在药店门口的台阶旁边,她拔了钥匙走进去。
药店不大,大概三四十平方米,左边是处方药柜台,右边是非处方药的开放式货架,中间两排低矮的展示柜摆着保健品和日用医疗器械。
空调开着,里面比外面凉了好几度,她进门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走到右边的非处方药货架前面站定,眼睛从上到下地扫过去。
第一排:感冒药。板蓝根、感冒灵、对乙酰氨基酚。
第二排:消炎药。阿莫西林、头孢、罗红霉素。
第三排:肠胃药。整肠丸、蒙脱石散、藿香正气水。
第四排:维生素。维C、维B族、钙片、鱼油。
她伸手拿了一盒维生素C咀嚼片,翻到背面看了看成分和价格。然后又拿了一瓶藿香正气水,蓝色的塑料瓶,10毫升一支装,一盒十支。
维生素C。因为她觉得自己最近免疫力好像下降了,嘴角起了一个小泡。
藿香正气水。
因为她……因为她上次在1703室干活的时候头有点晕,可能是中暑了。
九月了虽然没那么热了,但室内如果不开空调还是闷的。
带一瓶在身上以防万一。
她把这两样东西攥在手里,走到收银台前面。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扎着马尾辫,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职业性地笑了一下。
“您好,就这两样?”
“嗯。”沈若兰把东西放到台面上。
女店员拿起维生素C扫了一下条码,又拿起藿香正气水扫了一下。”维C咀嚼片一盒19块8,藿香正气水一盒12块5,一共32块3。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沈若兰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女店员用扫码枪嘀了一声,收款成功的提示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好了,给您袋子。”女店员把两样东西装进一个小白塑料袋里,在台面上推过来,然后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还需要别的吗?”
沈若兰伸手去接那个塑料袋,手指碰到袋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嘴唇分开了一条缝,上牙和下牙之间有一个字的距离,但那个字没有被发出声音。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吞了回去。
“嗯?您还要什么?”女店员看着她,手还扶着扫码枪。
沈若兰的嘴闭上了。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
她拎起塑料袋,转身往门口走。白大褂女店员在她身后说了一声”您慢走”,她点了一下头没回话。
推开药店的玻璃门,九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外面的热度和药店里的冷气之间的温差让她的皮肤在一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然后又很快消下去了。
她站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一盒维生素C,一瓶藿香正气水。
她刚才想问什么来着。
想问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个完整的圈。
每一个字她都想好了,语序都排好了,连语气都设计好了,用一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口吻,像在问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想问的是:你们这儿有没有卖那种助眠的药?就是吃了之后能睡得沉一点的,不做梦的那种。
她想买一种药。
不是维生素C,不是藿香正气水。
是一种能让人不做某种特定的梦的药。
那种梦。
那种从1703室的沙发上开始、从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开始、从一双温度偏高的手开始的梦。
那种醒来以后心跳很快、睡裤湿透、嘴唇咬破了还不知道疼的梦。
那种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起、不敢在日记里写下、甚至不敢在自己脑子里完整地回放一遍的梦。
她站在九月的阳光里,拎着一个装了维生素C和藿香正气水的白色塑料袋,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行道树上。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动了梧桐树的叶子,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问出那句话。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种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