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五人再次齐聚曹家书房。
桌上摊着数份帐册与一张货运路线图。
陆云川率先开口:【三条运茶路线都查过了,真正流出去的茶,最后都进了同一间茶行。】
顾砚之将另一张图推到桌前。
【西码头仓库后方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库房,看似堆放杂物,实际上却能直接连到运货巷道。】
霍玄策接着道:【那附近的人,我也查过了。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搬运工,可手上的茧不像做粗活的人。】
谢无尘平静补了一句。
【其中一人左手虎口有长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不像工人。】
最后,沈知衍才放下一张名单。
【真正主使,已经找到了。】
书房一时安静。
曹纭𬘬低头看向名单。
名字并不陌生。
是曹家一位资历极深的老管事,也是管理其中一条运茶路线的人。
曹福安神色一沉。
【竟然是他……】
陆云川问:【要抓吗?】
曹纭𬘬沉默片刻,将名单重新放回桌上。
【不抓。】
众人同时望向她。
【偷了半年,只拿三百余斤,以他的能力,不可能只为了这点银子。】
她望着桌上的地图,语气平静。
【我想知道,他真正替谁做事。】
沈知衍微微一笑。
【姑娘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曹纭𬘬抬起头。
【从今日开始,所有人照旧。】
【当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午后,一行人前往西码头。
仓库内堆满刚送到的茶箱,工人来回搬运,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顾砚之蹲在木架旁,仔细查看榫接。
陆云川则翻阅着每一箱货的标记。
霍玄策没有进仓。
他的目光始终巡视着四周,连屋梁都不曾放过。
曹纭𬘬走到最里侧,伸手查看一排刚运到的新茶。
就在她抬手的一瞬。
霍玄策瞳孔猛地一缩。
最上方那座木架,竟微微晃了一下。
【姑娘!】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曹纭𬘬还来不及回头,手腕便被一股灼热而强势的力道猛然握住。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扯进了一个宽厚僵硬的胸膛里。
轰……
巨响震耳。
数十个茶箱连同木架轰然倒下,碎木四散,茶叶如雨般洒满一地。
整座仓库瞬间安静。
曹纭𬘬怔怔地靠在霍玄策怀里。
鼻端全是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皂角香,混着风尘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血气。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衫,那滚烫的体温与剧烈的心跳隔着胸膛清晰地撞击着她。
若他慢上一息,此刻被埋在碎木底下的,就是她了。
霍玄策却没有多看她一眼。
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他立刻松开手,拔出腰间短刀,鹰隼般的目光如刀锋般警戒四周。
【封住所有出口!】
工人们这才回过神来,慌乱地四处奔走。
陆云川快步走向倒塌的木架,蹲下身查看。
片刻后,他捡起一截木柱。
【不是意外。】
众人围了过来。
木柱内侧,有一道整齐流畅的锯痕。
只剩外层薄薄一层木料支撑。
只要重量稍微增加,整座木架便会倾覆。
顾砚之接过木柱,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有人提前锯断了。】
【而且精准算准了位置。】
曹福安脸色铁青。
【他们不是偷茶……】
沈知衍望向满地散落的茶叶,眼底浮起一抹冷意。
【是在试探。】
【试探曹姑娘,究竟查到了多少,又敢动到哪一步。】
回到曹府后,谢无尘替霍玄策包扎手上的擦伤。
方才救人时,他的手臂被飞溅的碎木划开了一道深可见肉的口子。
【只是皮肉伤。】
霍玄策眉头也没皱一下,淡淡道。
谢无尘没有理他,只用棉布沾了金疮药,精准而专心地替他上药。
随后,谢无尘抬起眼,看向坐在一旁失神的曹纭𬘬。
【姑娘,把手伸出来。】
曹纭𬘬微微一愣。
【我没受伤。】
【伸出来。】谢无尘语气不容置喙。
她迟疑着将右手递了过去。
谢无尘轻轻搭上她的脉搏,指尖微凉。
【脉息紊乱,气血未定。】
他抬眸,清冷的眼底带着一丝洞察。
【可是你的手,从刚才就一直在发抖。】
曹纭𬘬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被他稳稳扣住。
直到此刻,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真的在不受控制地颤着。
原来,不是她不害怕。
只是方才在生死一瞬之际,来不及害怕罢了。
谢无尘松开她的手,温和地留下一句:【今晚早些休息,莫要思虑过度。】便转身退了出去。
房内渐渐安静下来。
夜深。
书房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孤灯,烛火摇曳。
曹纭𬘬坐在桌前,望着泛黄的帐册,却一个字也看进去。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手腕。
白日里,在那片死寂与尘埃中,被霍玄策牢牢扣住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
那种力量霸道得容不得她挣扎,却又稳妥得让人莫名安心。
他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没有温言软语的安慰,可当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却是用整个身躯将她护得滴水不漏。
那样一个平日里冷硬如铁、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方才那一瞬,眼底深处翻涌的焦灼与后怕,竟被她看得分明。
曹纭𬘬轻轻吸了一口气,心跳有些莫名的失速。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櫺。
夜风清凉,吹拂着她微烫的双颊。竹影在月色下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著白日里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有人不计代价地挡在自己身前,那种被全然护住的感觉,并不会削弱她的倔强。
反而像是一杯醇厚却后劲绵长的烈酒,让她心底那片常年紧绷、孤立无援的冰原,悄然融化出一片温热的涟漪。
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这个认知,比任何胜券在握的谋划,都更让人沉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