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转眼即过。
曹府书房内,一缕檀香缓缓升起。
曹纭𬘬端坐案前,手中仍翻阅着各地送回的帐册,直到曹福安踏入书房,她才将帐本缓缓阖上。
【都安顿好了?】
【都安顿好了。】
曹福安笑着行了一礼。
【这两周,五位公子倒是比老奴预想的还有趣。】
曹纭𬘬微微抬眸。
【说说看。】
曹福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公子第一天便把庄子上下的人认识了一遍,第二天连厨娘孙子叫什么名字都知道。】
【霍公子每日天未亮便巡视庄子,晚上还重新安排巡守,整座庄子如今连老鼠从哪里钻进来,他恐怕都知道。】
【顾公子……】
说到这里,曹福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姑娘,您若再晚几日去,只怕庄子都不是原来那座庄子了。】
曹纭𬘬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
【又拆了?】
【拆了三道门、一段围墙,还把排水重新改了一遍。】
【他说若只是补补修修,不如不修。】
曹纭𬘬轻笑。
【倒像他的性子。】
【谢公子则每日替庄中下人看诊,谁哪里酸、哪里疼,他都知道。】
【霍公子原本不愿治肩伤,谢公子一句『将来若握不住刀,如何护人』,第二日霍公子便乖乖去施针了。】
【至于沈公子……】
曹福安沉默了一下。
【老奴到现在,仍旧看不透。】
【哦?】
【他什么都没做。】
【却又像什么都知道。】
【有时顾公子还没决定拆哪面墙,他便已经知道。】
【霍公子夜里增加巡守,他隔天便提醒哪里还有漏洞。】
【陆公子想查帐,他甚至比陆公子更早翻完帐册。】
曹纭𬘬听完,只淡淡点了点头。
【至少,他们没有彼此争斗。】
【不。】
曹福安笑着摇头。
【天天斗。】
【只是斗得有趣。】
【陆公子总喜欢故意惹顾公子。】
【顾公子嫌陆公子喝茶会把茶水洒到新桌上。】
【霍公子嫌顾公子改建时太吵。】
【谢公子又嫌霍公子不爱惜身体。】
【沈公子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便让四个人安静。】
曹纭𬘬听得有些出神。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能从曹福安的叙述中,慢慢想像出五人站在一起的模样。
五个完全不同的人。
却没有一个,是她后悔选进来的。
就在书房气氛稍稍放松时,曹福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他将另一册帐本放到桌上。
【姑娘。】
【还有一件事。】
曹纭𬘬目光落在帐册上。
【茶?】
【是。】
曹福安神情凝重。
【陆公子这两周,除了四处喝茶、看茶、整理茶样之外,几乎日日都泡在庄子的茶库里。】
【原本老奴还以为,他只是想看看曹家的茶。】
【直到昨日……】
他将一本帐册翻开。
【他忽然问老奴一句。】
【曹家的茶,是不是有人在偷卖?】
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曹纭𬘬没有任何意外。
只是淡淡问道:
【他怎么发现的?】
【他说,不是帐有问题。】
【是茶有问题。】
曹福安继续说道:
【他喝了同一批春茶。】
【一份来自庄子茶库。】
【另一份,却是他请朋友从外地茶商手里高价买回来的。】
【两批茶……】
【一模一样。】
曹纭𬘬眼神终于变了。
【确定?】
【陆公子十分确定。】
【他说,同一座茶山、同一批采摘、同一位炒茶师傅,味道根本骗不了人。】
曹福安翻开另一页。
【他又查了近半年运茶纪录。】
【发现每一次,都有二、三十斤左右的正常耗损。】
【帐面十分漂亮。】
【运输途中会碎一些。】
【受潮一些。】
【验收时再扣一些。】
【每一次都合理。】
【可若把半年、一年的耗损全部加起来……】
【竟少了近三百斤上等茶。】
曹纭𬘬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那本帐。
这件事,她其实早就在怀疑。
近一年来,曹家总有几位老主顾私下询问:
【怎么最近外头也买得到曹家的茶?】
起初,她只当有人仿冒。
直到有一次,一位相熟茶商偷偷告诉她。
【那不是仿的。】
【是真茶。】
从那天开始,她便知道,曹家里有人动了手脚。
只是一直抓不到证据。
曹福安轻声道:
【姑娘。】
【陆公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只是重新整理茶库,又故意向外放话,说想重新分级所有茶叶。】
【其实……】
【是在等。】
【等什么?】
【等偷茶的人先坐不住。】
曹纭𬘬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赏。
【他没有直接查掌柜?】
【没有。】
【也没有去质问船夫。】
【他说。】
曹福安想起陆云川当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若现在抓到一个偷茶的人。】
【那也只是抓到一只手。】
【真正要找的,是背后那颗脑袋。】
【否则今日抓一个,明日还有第二个。】
曹纭𬘬慢慢站起身。
走到窗前。
院子里,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良久,她才开口。
【他猜到多少?】
【八成。】
【剩下两成呢?】
【他说。】
曹福安笑着回答。
【姑娘一定知道。】
书房再次沉默。
曹纭𬘬望着远方,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倒是胆子大。】
【第一次替曹家办事,就敢瞒着我。】
曹福安也笑了。
【可姑娘。】
【您不是也一直瞒着所有人?】
曹纭𬘬没有否认。
这件事,她连父母都没有告诉。
曹家经营五百年。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外面的敌人。
而是自己家里的人。
若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曹家的上等茶一点一滴运出去。
那表示此人不只是掌柜。
也不只是船夫。
一定还有人,在曹家内部替他掩护。
而这样的人。
她绝不允许继续留在曹家。
半晌后,曹纭𬘬才重新坐回书案。
【福安。】
【老奴在。】
【不要阻止陆云川。】
曹福安微微一怔。
【姑娘是说?】
【让他查。】
【但别让他知道,我也早就在查。】
曹福安忽然明白了。
若陆云川是明。
那曹纭𬘬便是暗。
两条线同时追查,反而更容易揪出真正的大鱼。
【另外。】
曹纭𬘬望着帐册。
【这件事。】
【除了你、我、陆云川。】
【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包括另外四位。】
【老奴明白。】
【尤其是沈知珩。】
曹纭𬘬眼神微微一沉。
【他太聪明了。】
【若让他察觉我们在钓鱼。】
【事情反而不好查。】
曹福安点了点头。
【老奴会小心。】
窗外,一阵风吹过。
吹动书案上的帐册,也吹起那张画着茶路运送路线的地图。
谁也不知道。
就在曹家内部。
早已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默默注视着曹家的每一次运茶。
而另一双眼睛。
也正准备顺着这条茶路,一步一步,把那个藏了许久的人,亲手揪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