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多山,盛产良木,也盛产工匠。
然而近两年,徽州匠人中最常被提起的,并非哪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而是一名尚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顾砚之。
曹福安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是在徽州分号送回的信上。
【顾氏世代营造,其子砚之,二十七岁,性情寡淡,不喜应酬,于建筑器物一道却极有天分。十七岁改运木之具,二十一岁主持建桥。此人不重钱财,不慕名声,若姑娘所寻之人,当真能为曹家开创新局,或可一见。】
两日后,徽州又来一封信。
【李氏重修宗祠,顾砚之当众断言,新立之梁不出十年必裂。】
曹纭𬘬看完,问道:
【主持工程的是谁?】
【徽州韩老先生,六十三岁,做了大半辈子木工。】
【顾砚之敢当众断他的梁?】
【正是。】
曹纭𬘬指尖轻点信纸。
【若只是年轻气盛,便不必请。若他说得对,就替我去看看。】
三日后,曹福安启程前往徽州。
抵达时,李氏宗祠外已围满看热闹的人。韩老先生的徒弟、顾家长辈与城中工匠全聚在院内,气氛剑拔弩张。
正厅尚未封顶,中央主梁已高高架起。
顾砚之却独自蹲在地上。
他穿着洗得泛白的青灰短衫,袖口挽至手肘,手持炭条,在青石地面画着构造图。
顾家长辈沉声道:
【砚之,向韩世伯赔个不是。】
【可梁确实会裂。】
韩家徒弟顿时哗然。
韩老先生抬手制止众人,盯着地上的图。
【你说老夫的梁会裂,究竟错在何处?】
顾砚之站起身。
【不是梁错,是整座正厅的力压错了地方。】
他指出宗祠东侧地基比西侧低两寸半,梅雨时山水渗入,松土会继续下沉。
韩老先生虽在东侧多垫两层石基,看似补平,实际上却会将力量推向中央。
【少则八年,多则十年,主梁必从中间裂开。若连年大雨,五年也未必撑得住。】
有人冷笑:
【只凭一张图,如何证明?】
顾砚之没有争辩,只取来短木、泥土与两块砖,当场搭起一座简陋梁架。他将一侧垫高,再缓缓往泥中浇水。
泥土松动,砖块微沉。
喀的一声,中央短木应声裂开。
裂口正与图上的记号重合。
院内霎时鸦雀无声。
李家族老急忙问:
【现在该如何是好?】
【拆梁。】
【昨日才立起来!】
【现在拆,只损失一根梁和几日工钱。八年后再拆,损失的是整座正厅。】
韩老先生沉默良久,才问:
【若是你,会如何改?】
【先引水,再固地基。主梁改为两道次梁分力,两侧增加斜撑。斜撑可藏入隔扇与木雕壁后,既不妨碍采光,也不损宗祠气派。】
韩老先生接连问了几处,顾砚之皆一一回答。两人渐渐不像争执,反倒像在共同推敲一件作品。
最后,韩老先生长叹一声。
【老了。】
顾砚之摇头。
【您看的是梁能不能撑住屋顶。我来以前,先绕祠堂走了三圈,看过屋后的水与旧墙裂纹。】
【我们只是看的地方不同。】
韩老先生怔了怔,忽然笑道:
【你小子是在替老夫留面子?】
顾砚之认真想了一下。
【我只是说实话。】
站在人群外的曹福安将一切收入眼底。
此人确实不懂圆滑,却也没有半分炫耀。他在意的始终只有那道梁会不会裂,以及将来是否有人因此受伤。
待李家开始商议拆梁,曹福安才上前。
【顾公子。】
【若是修宅子,半年内没空。】
【老夫不是请你修宅子。】
【造桥要排到明年。】
【也不是造桥。】
顾砚之终于抬头,看见曹家分号掌柜衣襟上的暗纹。
【京城曹家?】
曹福安笑道:
【正是。老夫想请公子看一张庄园图。】
图纸展开后,顾砚之只问了山势、水位与冬季风向,便沉默下来。
两刻钟后,他伸手道:
【炭笔。】
炭笔落下,第一道黑线便划过议事厅。
【位置错了。太靠近正门,车马与搬货声会妨碍议事。往内移三丈,门朝东南,早上有光,午后不晒。】
【原本的议事厅不必拆,可改为核验货单之处,让初到的客商先登记、饮茶,再由人领入内院。】
他又另画出两条道路。
【人走正路,货物、送菜与杂物走后路。马厩移往西北,另开外门,旁边增设修车棚。商队来到庄子,不该只有人能歇息,车、马与货也要能歇息。】
池塘的水路、仓房的位置、客院的分区,也被他一一改动。
【东院近水,给喜静的人;南院靠近议事厅,给短住客商;西院靠近马厩,给商队。来的人不同,住的地方便不该完全相同。】
曹福安看着几乎面目全非的图。
【顾公子考虑的,似乎不只是房屋。】
顾砚之头也未抬。
【人会因为椅子舒服,多留半个时辰,也会因为屋子闷热,少说三句话。】
【做生意不只在帐册与货物上。门开在哪里,路怎么走,坐下时能否看见让人心静的东西,都有关系。】
他终于放下炭笔。
【不过,只凭图最多看出三成。】
【若让公子亲自去看呢?】
【在哪里?】
【京郊。我家姑娘想请公子住两周。】
顾砚之问:
【她为何要改庄子?】
【姑娘说,一座房子若只能遮风避雨,便只是房子。若能让身处其中的人做事更顺、心更安,才算真正有用。】
顾砚之眼神微动。
【她懂建筑?】
【不懂。】
曹福安坦然道:
【她懂人。】
半晌,顾砚之问:
【庄子里还有其他人?】
【已有两位。】
【他们会乱动我的图吗?】
【应当不会。】
【夜里吵吗?】
曹福安想起霍玄策寡言的模样。
【至少有一位很安静。】
顾砚之点头,将庄园图卷起。
【三日后,城南码头见。】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问:
【庄子里的房间,可以拆吗?】
曹福安眼皮一跳。
【你只是去小住。】
【所以我先问。】
【若非拆不可,先写信请示姑娘。】
【也行。】
三日后,顾砚之带着两套衣物、几卷图纸,以及一只比衣箱还大的工具箱出现在码头。
临上车前,他绕着马车走了一圈。
【车轴太硬,长途会颠。】
曹福安按了按仍隐隐发酸的腰。
【能改?】
【半日。】
原定清晨出发的车队,硬是在码头多停了半日。
然而改过之后,车厢果然平稳许多。
曹福安倚着软枕,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厮低声道:
【管家,这位好像请对了。】
【至少老夫这趟没有白跑。】
数日后,众人抵达京郊庄子。
顾砚之没有立即进门,而是绕着外墙看了一圈,观察风向、水位、泥土与墙根青苔。
进庄后,他指出正门迎风、议事厅过近、厨房与客院共用道路、马厩紧贴客房,竟与先前仅凭图纸所判断的分毫不差。
走至后院时,陆云川正坐在水榭里饮茶。
他起身笑道:
【这位便是新来的?在下陆云川。】
【顾砚之。】
【顾兄一路辛苦,要不要喝杯茶?】
顾砚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水榭木柱上。他走过去敲了两下,又蹲下查看柱脚。
【受潮了,三年后可能会塌。】
陆云川笑容微顿。
【顾兄,你才刚到。】
【我知道。】
【不先喝茶?】
【等我看完。】
说罢,他转身便走。
恰好霍玄策提着一桶水从石径另一头过来。
顾砚之看了一眼木桶。
【这桶不好用。提手太细,装满水后,重量全压在手指上。改宽半寸,提久了不疼。】
霍玄策低头看了看。
【能装水就行。】
顾砚之皱眉。
【能用,与好用,不是一回事。】
两人对视片刻。
霍玄策道:
【你改。】
【明日。】
这便算谈妥了。
陆云川在远处看得有趣,转头问曹福安:
【管家,您这次究竟请回来一位夫婿,还是请回来一位监工?】
曹福安望着顾砚之的背影。
【老夫现在也不确定。】
当晚,顾砚之又将整座庄园走了一遍。回房后便摊开图纸,把风向、水路、日照、仆役与客商的动线一一标记上去。
子时过后,陆云川送来点心。
图纸旁另放着一张清单:
议事厅移三丈。
马厩另开外门。
水榭西柱先换。
木桶提手改宽。
陆云川忍不住笑了。
【我们只是来等曹姑娘见面,未必住得了多久。】
顾砚之头也未抬。
【住一日,也是住。能舒服一些,为何不改?】
陆云川看了他片刻,替他倒了一杯茶。
【我倒开始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会把我们这些完全不同的人,一个个请到同一座庄子里。】
顾砚之重新落笔。
【两周后便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一封快信送至曹纭𬘬案前。
【顾砚之已至。入庄不足半日,已指出议事厅、马厩、水路、客院等十七处问题,并问房屋是否可以拆改。老奴暂未应允。】
曹纭𬘬看完,唇角微扬,在信纸下方回了两行字。
【可改。但先让他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