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汤阁:凤择 - 第5章 匠心

徽州多山,盛产良木,也盛产工匠。

然而近两年,徽州匠人中最常被提起的,并非哪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而是一名尚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顾砚之。

曹福安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是在徽州分号送回的信上。

【顾氏世代营造,其子砚之,二十七岁,性情寡淡,不喜应酬,于建筑器物一道却极有天分。十七岁改运木之具,二十一岁主持建桥。此人不重钱财,不慕名声,若姑娘所寻之人,当真能为曹家开创新局,或可一见。】

两日后,徽州又来一封信。

【李氏重修宗祠,顾砚之当众断言,新立之梁不出十年必裂。】

曹纭𬘬看完,问道:

【主持工程的是谁?】

【徽州韩老先生,六十三岁,做了大半辈子木工。】

【顾砚之敢当众断他的梁?】

【正是。】

曹纭𬘬指尖轻点信纸。

【若只是年轻气盛,便不必请。若他说得对,就替我去看看。】

三日后,曹福安启程前往徽州。

抵达时,李氏宗祠外已围满看热闹的人。韩老先生的徒弟、顾家长辈与城中工匠全聚在院内,气氛剑拔弩张。

正厅尚未封顶,中央主梁已高高架起。

顾砚之却独自蹲在地上。

他穿着洗得泛白的青灰短衫,袖口挽至手肘,手持炭条,在青石地面画着构造图。

顾家长辈沉声道:

【砚之,向韩世伯赔个不是。】

【可梁确实会裂。】

韩家徒弟顿时哗然。

韩老先生抬手制止众人,盯着地上的图。

【你说老夫的梁会裂,究竟错在何处?】

顾砚之站起身。

【不是梁错,是整座正厅的力压错了地方。】

他指出宗祠东侧地基比西侧低两寸半,梅雨时山水渗入,松土会继续下沉。

韩老先生虽在东侧多垫两层石基,看似补平,实际上却会将力量推向中央。

【少则八年,多则十年,主梁必从中间裂开。若连年大雨,五年也未必撑得住。】

有人冷笑:

【只凭一张图,如何证明?】

顾砚之没有争辩,只取来短木、泥土与两块砖,当场搭起一座简陋梁架。他将一侧垫高,再缓缓往泥中浇水。

泥土松动,砖块微沉。

喀的一声,中央短木应声裂开。

裂口正与图上的记号重合。

院内霎时鸦雀无声。

李家族老急忙问:

【现在该如何是好?】

【拆梁。】

【昨日才立起来!】

【现在拆,只损失一根梁和几日工钱。八年后再拆,损失的是整座正厅。】

韩老先生沉默良久,才问:

【若是你,会如何改?】

【先引水,再固地基。主梁改为两道次梁分力,两侧增加斜撑。斜撑可藏入隔扇与木雕壁后,既不妨碍采光,也不损宗祠气派。】

韩老先生接连问了几处,顾砚之皆一一回答。两人渐渐不像争执,反倒像在共同推敲一件作品。

最后,韩老先生长叹一声。

【老了。】

顾砚之摇头。

【您看的是梁能不能撑住屋顶。我来以前,先绕祠堂走了三圈,看过屋后的水与旧墙裂纹。】

【我们只是看的地方不同。】

韩老先生怔了怔,忽然笑道:

【你小子是在替老夫留面子?】

顾砚之认真想了一下。

【我只是说实话。】

站在人群外的曹福安将一切收入眼底。

此人确实不懂圆滑,却也没有半分炫耀。他在意的始终只有那道梁会不会裂,以及将来是否有人因此受伤。

待李家开始商议拆梁,曹福安才上前。

【顾公子。】

【若是修宅子,半年内没空。】

【老夫不是请你修宅子。】

【造桥要排到明年。】

【也不是造桥。】

顾砚之终于抬头,看见曹家分号掌柜衣襟上的暗纹。

【京城曹家?】

曹福安笑道:

【正是。老夫想请公子看一张庄园图。】

图纸展开后,顾砚之只问了山势、水位与冬季风向,便沉默下来。

两刻钟后,他伸手道:

【炭笔。】

炭笔落下,第一道黑线便划过议事厅。

【位置错了。太靠近正门,车马与搬货声会妨碍议事。往内移三丈,门朝东南,早上有光,午后不晒。】

【原本的议事厅不必拆,可改为核验货单之处,让初到的客商先登记、饮茶,再由人领入内院。】

他又另画出两条道路。

【人走正路,货物、送菜与杂物走后路。马厩移往西北,另开外门,旁边增设修车棚。商队来到庄子,不该只有人能歇息,车、马与货也要能歇息。】

池塘的水路、仓房的位置、客院的分区,也被他一一改动。

【东院近水,给喜静的人;南院靠近议事厅,给短住客商;西院靠近马厩,给商队。来的人不同,住的地方便不该完全相同。】

曹福安看着几乎面目全非的图。

【顾公子考虑的,似乎不只是房屋。】

顾砚之头也未抬。

【人会因为椅子舒服,多留半个时辰,也会因为屋子闷热,少说三句话。】

【做生意不只在帐册与货物上。门开在哪里,路怎么走,坐下时能否看见让人心静的东西,都有关系。】

他终于放下炭笔。

【不过,只凭图最多看出三成。】

【若让公子亲自去看呢?】

【在哪里?】

【京郊。我家姑娘想请公子住两周。】

顾砚之问:

【她为何要改庄子?】

【姑娘说,一座房子若只能遮风避雨,便只是房子。若能让身处其中的人做事更顺、心更安,才算真正有用。】

顾砚之眼神微动。

【她懂建筑?】

【不懂。】

曹福安坦然道:

【她懂人。】

半晌,顾砚之问:

【庄子里还有其他人?】

【已有两位。】

【他们会乱动我的图吗?】

【应当不会。】

【夜里吵吗?】

曹福安想起霍玄策寡言的模样。

【至少有一位很安静。】

顾砚之点头,将庄园图卷起。

【三日后,城南码头见。】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问:

【庄子里的房间,可以拆吗?】

曹福安眼皮一跳。

【你只是去小住。】

【所以我先问。】

【若非拆不可,先写信请示姑娘。】

【也行。】

三日后,顾砚之带着两套衣物、几卷图纸,以及一只比衣箱还大的工具箱出现在码头。

临上车前,他绕着马车走了一圈。

【车轴太硬,长途会颠。】

曹福安按了按仍隐隐发酸的腰。

【能改?】

【半日。】

原定清晨出发的车队,硬是在码头多停了半日。

然而改过之后,车厢果然平稳许多。

曹福安倚着软枕,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厮低声道:

【管家,这位好像请对了。】

【至少老夫这趟没有白跑。】

数日后,众人抵达京郊庄子。

顾砚之没有立即进门,而是绕着外墙看了一圈,观察风向、水位、泥土与墙根青苔。

进庄后,他指出正门迎风、议事厅过近、厨房与客院共用道路、马厩紧贴客房,竟与先前仅凭图纸所判断的分毫不差。

走至后院时,陆云川正坐在水榭里饮茶。

他起身笑道:

【这位便是新来的?在下陆云川。】

【顾砚之。】

【顾兄一路辛苦,要不要喝杯茶?】

顾砚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水榭木柱上。他走过去敲了两下,又蹲下查看柱脚。

【受潮了,三年后可能会塌。】

陆云川笑容微顿。

【顾兄,你才刚到。】

【我知道。】

【不先喝茶?】

【等我看完。】

说罢,他转身便走。

恰好霍玄策提着一桶水从石径另一头过来。

顾砚之看了一眼木桶。

【这桶不好用。提手太细,装满水后,重量全压在手指上。改宽半寸,提久了不疼。】

霍玄策低头看了看。

【能装水就行。】

顾砚之皱眉。

【能用,与好用,不是一回事。】

两人对视片刻。

霍玄策道:

【你改。】

【明日。】

这便算谈妥了。

陆云川在远处看得有趣,转头问曹福安:

【管家,您这次究竟请回来一位夫婿,还是请回来一位监工?】

曹福安望着顾砚之的背影。

【老夫现在也不确定。】

当晚,顾砚之又将整座庄园走了一遍。回房后便摊开图纸,把风向、水路、日照、仆役与客商的动线一一标记上去。

子时过后,陆云川送来点心。

图纸旁另放着一张清单:

议事厅移三丈。

马厩另开外门。

水榭西柱先换。

木桶提手改宽。

陆云川忍不住笑了。

【我们只是来等曹姑娘见面,未必住得了多久。】

顾砚之头也未抬。

【住一日,也是住。能舒服一些,为何不改?】

陆云川看了他片刻,替他倒了一杯茶。

【我倒开始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会把我们这些完全不同的人,一个个请到同一座庄子里。】

顾砚之重新落笔。

【两周后便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一封快信送至曹纭𬘬案前。

【顾砚之已至。入庄不足半日,已指出议事厅、马厩、水路、客院等十七处问题,并问房屋是否可以拆改。老奴暂未应允。】

曹纭𬘬看完,唇角微扬,在信纸下方回了两行字。

【可改。但先让他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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