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汤阁:凤择 - 第8章 初见

曹纭𬘬到庄子时,午时刚过。

昨夜落过雨,石阶仍带着薄薄水气。曹福安先一步下车,替她掀起车帘。

她今日只穿一袭黛青长裙,发间除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多余装饰。

不像来相看夫婿。

倒像来巡查产业。

五人已在庄门内等候。

曹纭𬘬踏入院中的第一眼,便将他们依次看了过去。

霍玄策站在最前方。

右肩尚有旧伤,位置却恰好能看清庄门与两侧围墙。即使只是等人,他也没有真正放松警戒。

适合护卫,也适合押运。

只是太习惯将自己放在最后。

顾砚之袖口沾着木屑。

他只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到她身后的马车上,似乎在观察车轮与车厢的衔接处。

不在意她的身分,也不在意她是否漂亮。

很好。

这种人或许难相处,却不会轻易被外物动摇。

谢无尘一身月白衣袍,神情温和。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看过她的肩颈与手腕。

大夫看人,总先看病。

陆云川手持折扇,眉眼带笑。

那笑意不像讨好,更像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曹家姑娘,正在判断她是否真有传闻中那般厉害。

最后是沈知衍。

他站在廊下,神色平静,没有明显地打量她。

可曹纭𬘬知道。

五人之中,看得最多的,或许正是他。

越没有破绽的人,越难掌控。

她在心中替五人各自落下一笔,这才开口。

【两周以来,诸位在庄中的情形,曹管家已向我回报。】

陆云川笑道:

【不知曹管家有没有替我们说几句好话?】

曹福安面不改色。

【老奴只是照实回报。】

【那便糟了。】

陆云川轻叹。

【顾兄拆了三道门,霍兄换了所有巡守,谢兄把庄中上下都诊了一遍,沈兄什么都知道,偏偏什么都不说。】

顾砚之淡淡补了一句:

【你连厨娘孙子几岁都知道。】

【那叫与人交好。】

【耽误做事。】

【顾兄,你的人生除了做事,难道没有别的?】

顾砚之认真想了想。

【还有把事情做好。】

曹纭𬘬唇角微动。

【看来诸位相处得不错。】

她没有问五人是否彼此欣赏。

也没有问他们是否介意其他人的存在。

两周之内,五人没有离开,也没有真正翻脸。

这便已经足够。

众人进入正厅。

桌上备好了热茶与几册帐本。

陆云川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曹纭𬘬面前。

【南岭东坡,三月十七日的春茶。】

曹纭𬘬啜了一口。

【火候比往年重了一分。】

陆云川眼中的笑意稍稍收敛。

【曹姑娘喝得出来?】

【曹家的茶,我若喝不出来,便不必管茶行了。】

她将茶杯放下。

【偷茶的事,查到哪里了?】

厅内瞬间安静。

霍玄策与顾砚之同时抬眼。

谢无尘的手停在杯沿。

陆云川则看了曹福安一眼,很快便明白过来。

【原来姑娘早已知道。】

【知道有人动了曹家的茶。】

曹纭𬘬道:

【但不知道是谁。】

【你查到多少?】

陆云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半年内,三百零七斤。】

【分十二次运出,每一次都记在正常耗损里。】

霍玄策皱眉。

【三百斤,不可能只靠一个人。】

【所以我没有动手抓。】

陆云川用扇骨点了点纸上的三条路线。

【茶分别从南仓、西码头与城中分号流出去。】

【能碰到货、帐与运送人手的,至少有三方配合。】

沈知衍垂眸看了一眼。

【帐做得太整齐。】

陆云川看向他。

【你也看过?】

【看过几页。】

【真正的损耗会因天气、路程与茶叶干湿不同而变化。】

沈知衍道:

【这些数字却始终落在差不多的范围。】

顾砚之接道:

【有人先定好要拿多少,再回头把帐补平。】

曹纭𬘬看着桌上的纸。

【所以你故意放出消息,说要重新整理茶库。】

陆云川眉梢一扬。

【姑娘猜到了?】

【茶库一旦重新分级,每一箱都要重新登记重量与去向。】

【原本偷茶的方法便不能再用。】

曹纭𬘬抬眼。

【你不是要立刻抓人。】

【你是在等他们改变做法。】

陆云川望着她,第一次真正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他想了数日的布局,她只听几句便猜了出来。

【那依曹姑娘看,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曹纭𬘬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自己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身上。

【若我是他们,知道曹家开始查帐,第一件事不是继续偷。】

【而是确认我们究竟知道多少。】

霍玄策问:

【会派人来探?】

【也可能先丢出一个人。】

沈知衍道:

【让曹家以为抓到了主使,趁早结案。】

曹纭𬘬看了他一眼。

【若真有人被送到我们面前,便先抓。】

【但不要急着审。】

陆云川明白了。

【让背后的人以为我们相信了。】

【不错。】

【真正值得查的,是那人被抓之后,谁最急着让事情结束。】

几人沉默片刻。

这不是寻常掌柜查帐的思路。

曹纭𬘬没有只看已经发生的事。

她在等对方下一步。

陆云川忽然笑了。

【曹姑娘。】

【嗯?】

【你早知茶有问题,却仍让我碰茶库。】

【是想看我能不能发现?】

【是。】

她答得毫不遮掩。

【那现在呢?】

【我值不值得用?】

曹福安听得心头一跳。

哪有人第一次正式见面,便如此直接问自己是否有用?

曹纭𬘬却只平静地看着他。

【暂时值得。】

陆云川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暂时也好。】

他并不觉得受辱。

商人本就互相估价。

而他也同样在看,曹纭𬘬值不值得自己留下。

顾砚之忽然问:

【那我们呢?】

曹纭𬘬看向他。

【你也在看我们是否值得用?】

【是。】

顾砚之点了点头。

【合理。】

陆云川侧头看他。

【你就不介意自己被人当货物挑选?】

【我替人造屋,也会先挑木料。】

顾砚之神情平静。

【木料不合用,便不能硬拿来做梁。】

【人也一样。】

他顿了一下,又道:

【我也在看曹家值不值得留下。】

曹纭𬘬眼中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很好。】

【若你们只因曹家选中,便什么也不看地留下,我反而不敢用。】

谢无尘一直安静地坐着。

直到此刻,他才问:

【曹姑娘今日来,只是为了看我们是否合用?】

【这是其一。】

【其二呢?】

曹纭𬘬环视五人。

【告诉你们,我暂时不打算淘汰任何一个。】

陆云川眉梢微扬。

霍玄策目光一动。

沈知衍唇边则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

【曹家不缺一个只会守在后宅的女婿。】

曹纭𬘬道:

【我要的是能与我一起做事的人。】

【茶、布、货运、工坊,还有将来曹家尚未涉足的生意。】

【一个人做不完。】

【你们五人各有所长,我既然将你们请来,便不会只因世俗规矩,随意舍掉其中四个。】

陆云川问:

【曹姑娘可知道,外头会怎么说?】

【知道。】

【曹家族中也会反对。】

【我也知道。】

【那你仍要留下五个?】

曹纭𬘬语气平静。

【旁人的反对,若不能替我解决问题,便没有必要听。】

她说得并不激昂。

却像早已将所有代价算过一遍。

霍玄策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有了些微变化。

他见过很多嘴上不怕的人。

真正面对压力时,却总会先退。

曹纭𬘬不是不怕。

而是怕与不怕,都不影响她做决定。

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也值得站在她身侧。

正说着,一名婢女端茶入内,脚下忽然一滑。

霍玄策伸手托住茶盘,仍有半盏热茶溅在婢女手背上。

婢女吓得立刻跪下。

【姑娘恕罪!】

曹纭𬘬已起身走到她面前。

【先起来。】

婢女不敢动。

曹纭𬘬握住她的手腕看了一眼。

【谢公子。】

谢无尘立即上前。

【用冷水冲洗,不要擦油。】

他带着婢女往外走。

那婢女仍惶恐地回头。

曹纭𬘬只道:

【茶盏坏了可以换。】

【手伤了,便不是一句恕罪能解决的。】

霍玄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里也被溅红了一小片。

曹纭𬘬看见了。

【你也让谢公子看看。】

【无妨。】

【这不是询问。】

霍玄策沉默片刻。

【知道了。】

陆云川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得清楚。

她方才第一眼看的不是被泼湿的帐册,也不是茶盏。

而是人的手。

这种细节太小,小到不像是刻意收买人心。

正因如此,才更真。

谢无尘回来时,目光落在曹纭𬘬的右手上。

方才她整理帐册时,不自觉揉了一下虎口。

那里有一层极薄的茧。

是长年握笔、拨算盘留下的。

【曹姑娘右手是否常酸?】

他忽然问。

曹纭𬘬低头看了一眼。

【偶尔。】

【不是偶尔。】

谢无尘道:

【若不休息,再过几年,恐怕连握笔都会疼。】

【有药吗?】

【有。】

【但药不能代替休息。】

曹纭𬘬淡淡道:

【那便先用药。】

谢无尘看着她,没有再劝。

只是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淡的念头。

这个人并非不知道自己累。

她只是从未将自己的疲惫,当成值得处理的事情。

茶案重新继续。

霍玄策负责暗中盯住运茶路线。

顾砚之去查西码头是否有藏货之处。

陆云川继续整理茶库,引对方改变做法。

轮到沈知衍时,曹纭𬘬问:

【你呢?】

沈知衍道:

【查谁最希望曹家保持平静。】

曹福安皱眉。

【此话何意?】

【偷茶之人很清楚曹家不愿声张。】

沈知衍看向曹纭𬘬。

【他知道你会顾忌曹家声誉。】

【所以真正要找的,不只是谁碰得到茶。】

【还要找谁一直在看你,甚至能预判你会如何处理。】

厅内安静下来。

曹纭𬘬与他对视片刻。

【查到任何事,先告诉曹福安。】

【不是直接告诉你?】

【暂时不是。】

沈知衍微微一笑。

她不信他。

而且没有假装信任。

这反而让他觉得有趣。

多数人见到他,总急着证明自己能看透他。

曹纭𬘬没有。

她只在意他是否有用,又是否危险。

午后,曹纭𬘬准备离开。

顾砚之忽然问:

【你的书房窗户多大?】

众人都看向他。

曹纭𬘬道:

【为何问这个?】

【你每日看帐,光线不能太暗。】

顾砚之语气自然。

【若窗的位置不对,眼睛会坏。】

陆云川笑道:

【顾兄第一次见姑娘,关心的竟是她的窗户。】

【窗户有问题,便该改。】

曹纭𬘬想了想。

【明日让人量尺寸给你。】

顾砚之眼神微亮。

【好。】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曹家或许比想像中更适合自己。

至少这里有人愿意听他把话说完。

马车离开庄子后,五人仍站在门前。

陆云川最先开口。

【如何?】

顾砚之道:

【比传闻合理。】

霍玄策道:

【有胆识。】

谢无尘望着渐远的马车。

【太累。】

最后,陆云川看向沈知衍。

【你呢?】

沈知衍淡淡道:

【她将我们当成五件货物。】

【你生气?】

【为何要生气?】

沈知衍唇边浮起笑意。

【她在看我们值不值得留下。】

【我们也在看她值不值得追随。】

他转身往庄内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而且,她今日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们是否喜欢她。】

陆云川挑眉。

【或许她根本不在乎。】

【正是。】

沈知衍低声笑了。

一个根本不在意旁人是否动心的人。

反而最容易让人想知道……

她真正动心时,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章节列表: 共20章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