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一夜秋雨洗涤过后,临安城的青石街泛着一层湿润而清透的光泽。
远处的黛瓦白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与草木清香。
曹纭𬘬比往常起得更早。
她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窄袖长衫,长发随意用一根白玉簪挽起。
她静静地站在客栈二楼的木窗前,目光越过微凉的晨风,望着对街来来往往、渐渐热闹起来的市集行人。
她的神色平静得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醉局】与无形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
【吱呀……】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霍玄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温热清粥与几样精致点心走了进来。
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姑娘,谢公子吩咐了,您今日元气初复,不宜过度劳神。】
曹纭𬘬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清粥上,淡淡一笑。
【昨天在房里躺了那么久,早就休息够了。】
霍玄策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他太了解眼前这位看似柔弱、实则心如磐石的女家主了……她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叩声,其余四人也陆续走了进来。
谢无尘走到桌旁,自然地拉过曹纭𬘬的手腕,三根修长的指头搭在脉搏上细细感应。
片刻后,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道:【脉象平稳,余毒已经彻底清除,今日只需清淡饮食,便无大碍了。】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然而,陆云川一想起昨夜凤来楼的试探与暗算,心中的火气便压不住了。他一拳砸在桌旁的木柱上,冷哼一声。
【姑娘,昨天在凤来楼受的那口气,总不能就这样白白吞下了吧?】
顾砚之也轻摇折扇,狭长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寒芒。
【不错。凤来楼既然敢先出手挑衅,若我们不做点什么回敬,倒显得曹家好欺负了。】
面对众人的激愤,曹纭𬘬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
【昨天。】
【他们没有真正伤我。】
【那杯茶,不过是一场试探罢了。】
她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对方喜欢出招试探,那我们不妨也回敬一局,好好试试他们的深浅。】
话音刚落,房内微微一愣。
沈知衍原本坐在一旁,正用白绢擦拭着手中一块温润的玉佩,此时突然轻笑出声。
【曹姑娘果然与沈某想到一块去了。】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随手在桌上摊开。
纸上密密麻麻地用小楷记录着临安城各大商号近三个月来的货物流向与进出记录,涉及的铺子足足有数十家之多,可见其背后牵扯之广。
曹纭𬘬走上前去,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繁杂的字迹。
【这是?】
【沈某昨夜未眠,连夜整理出来的临安商路图。】
沈知衍伸出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其中三间相距甚远的商号名字。
【这三家店铺,表面上看似各不相干,但暗地里都与我们一直追查的梁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往来。】
接着,他微微运劲,指尖在其中两间商号的名字上轻轻一划,将其抹去。
【但经过沈某筛选,真正有问题、藏着猫腻的,其实只有这最后一家。】
陆云川皱起眉头,有些怀疑地斜了沈知衍一眼。
【临安商号成百上千,你凭什么如此笃定?万一另外两家才是真的,你这不是猜错了吗?】
沈知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却透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因为另外两家,不过是梁家故意放出来迷惑外人的假线索罢了。】
【真正的私运重货,向来不需要天天大张旗鼓地进出梁家府邸,反而会刻意保持距离,以免落人口实。】
他将指尖最终停在了一间位于城西、看似平平无奇的商号上。
【永泰行。】
【你们来看这三个时间点……】
【昨天下午,梁家茶坊的管事伙计曾鬼鬼祟祟地去过永泰行后门;今晨天色未亮,凤来楼里专门负责杂务的龟奴也曾出现在永泰行附近;而昨夜三更半夜,永泰行的老掌柜更是亲自驾着一辆乌篷马车,去了同一个巷子里的宅院。】
沈知衍抬起头,目光清明。
【三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在短时间内先后去过同一座宅院,这绝非巧合。】
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曹纭𬘬静静地看着沈知衍,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赞赏。
她原以为,沈知衍在推演布局、揣摩人心上已是一绝,却没想到他竟能从这一堆看似毫不起眼、琐碎杂乱的日常行迹中,抽丝剥茧地找出唯一正确的真相。
【所以……】
曹纭𬘬凝视着那三个字,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
沈知衍嘴角的笑意渐浓,吐出两个字。
【借刀。】
陆云川一愣,下意识追问:【借谁的刀?】
【官府。】
众人同时一震,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沈知衍负手而立,平静地分析道。
【永泰行明面上经营着正经的南北杂货,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可实际上,它暗地里干的却是见不得光的私盐勾当,这在临安码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无人敢捅破罢了。】
【只要我们将这层纸捅破,让官府以雷霆之势去查它……】
【梁家身为幕后真正的受益者,自己的财路和见不得光的交易被官府断了,他们自己就会比任何人都要焦急。】
【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一动,就会留下马脚。】
曹纭𬘬站在桌前沉思片刻,脑海中迅速将这盘棋局覆盘了一遍。随后,她那清丽的脸颊上终于泛起了一抹极淡、却透着冰冷杀伐的笑意。
【好。】
【这把刀,我们借定了。】
当日下午,天色阴沉。
一封用上好宣纸写就、没有署名的匿名密信,被一个小乞丐悄悄塞进了戒备森严的临安府衙大门缝隙中。
信纸上没有过多冗长的言辞,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却字字直戳要害。
【永泰行私运官盐,藏匿巨款,请大人详查。】
临安府尹本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滑头,起初本想将这封没头没尾的密信压下。
但当他派人暗中去永泰行外围略微一探,竟发现这家平平无奇的商号周围防卫森严,甚至有不少江湖高手暗中巡视,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能被牵扯进这等走私重案的,绝非寻常百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若被上面的人发现自己知情不报,那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于是,入夜之后。
整座平静的临安城突然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
【砰!砰!砰!】
数十名身穿黑甲、手持明晃晃刀枪的官兵,在几名捕头的带领下高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气势汹汹地直奔城西的永泰行而去。
火把的光芒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百姓们纷纷躲在门缝后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整间永泰行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面的人听着!奉府尹大人之命,清查私盐重案,所有人统统放下兵刃,抱头蹲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伴随着一声暴喝,沉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封铺、查帐、搜查、押人。
官兵们动作麻利,如狼似虎。短短半个时辰内,永泰行上下数十名掌柜伙计全数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押往府衙大牢。
一时间,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临安城的商界与街头巷尾。
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权贵眼线都死死盯着被官府查封的永泰行、暗中猜测究竟是哪家仇敌在背后捅刀时,曹纭𬘬一行五人却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永泰行后方一条幽暗阴冷的狭窄小巷内。
霍玄策身形如灵猫般落地无声,他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着地上残留的痕迹。
【姑娘,你们看这里。】
他伸出粗糙的指腹,轻轻捻了捻地上一道清晰而深陷的车辙印。
【车辙很深,带着新泥。至少在半个时辰前,有三辆重载的马车从这条后巷仓皇离开。】
顾砚之则一甩折扇,身形掠向墙角,眉头微蹙。
【墙壁上有新鲜的剐蹭痕迹,这里原本应该堆放了大量木箱,刚刚才被人紧急搬走,连泥土都还是湿的。】
谢无尘走上前去,蹲在墙角一处散落的草屑旁,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片沾着泥土的青叶。
他将叶片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神色微微一凝。
【叶片上残留着极淡的『七星海棠』药香……】
【刚才搬运木箱的人里,有人受了重伤,需要这种品阶昂贵的止血生肌药膏来救治。】
沈知衍负手站在巷口,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泥水横流的角落里。
【他们跑得太急,慌乱之中,漏了一样东西。】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昏暗的巷角泥水之中,正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质地沉重的黑色木牌。
霍玄策上前一步,弯腰将木牌从泥水中捡了起来,用衣袖轻轻擦拭掉上面的污泥。
木牌的正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精美凤凰。
然而,当霍玄策将木牌翻过背面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微微一滞。
背面没有凤来楼的标记。
赫然烙印着另一个让人闻风丧胆、却又神秘莫测的名字……
玉京。
曹纭𬘬秀眉微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玉京?】
沈知衍望着那枚漆黑沉重的木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收起手中的折扇,声音低沉得如同自言自语。
【看来……】
【我们一直以来苦苦追查的梁家,甚至包括那座看似手眼通天的凤来楼。】
【在这张庞大得可怕的棋盘上,原来都只不过是别人随手布局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小巷两侧的灯笼疯狂摇晃,洒下一地碎金般的斑驳光影。
就在众人因这个惊天发现而陷入沉思的瞬间……
远处寂静的长街尽头,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夜色。
【哒哒哒……哒哒哒……】
众人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狂奔而来,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披黑色斗篷、面容隐匿在兜帽阴影中的神秘黑衣人。
那黑衣人勒住马缰,在巷口堪堪停下。他居高临下地转过头,隔着昏暗的夜色,冷冷地望了曹纭𬘬一行人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残忍,仿佛在看几个死人。
随即,黑衣人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只留下最后一句森冷如冰、带着浓烈杀意的话语,随着呼啸的夜风清晰地回荡在窄巷上空……
【公子有令。】
【曹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