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招赘。
短短四个字,不到三日,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起初只是城南茶楼里,一名牙婆与人闲谈时漏了口风。
【听说曹家姑娘不嫁人了。】
【不嫁?】
【不是不嫁,是招赘。】
一句话落下,整间茶楼静了一瞬。
随即爆出满堂笑声。
【招赘?】
【曹家当真敢?】
【有何不敢?曹家五百年的家业,人家只有一个女儿,不招赘,难不成把家产白白送给别姓?】
有人笑,也有人沉默。
笑的人,多半觉得荒唐。
沉默的人,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那可是曹家。
五百年的皇商世家。
京城七间布庄、南方数座茶园、往来商队无数。
若真能入了曹家……
莫说一辈子衣食无忧,便是子孙三代,也未必花得完那份家业。
于是,不过数日。
原本笑话曹家的那些人,忽然都不笑了。
城西一家成衣铺里。
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老板,把那件最好的月白长衫拿来。】
【李公子今日怎么忽然舍得?】
男人咳了一声。
【听说……曹家姑娘喜欢斯文人。】
事实上,他昨日才在赌坊输掉三百两。
如今身上这件衣裳,还是向朋友借银子买的。
另一头。
一名读书人连夜背起《商经》。
他平日最瞧不起商人。
如今却天天往茶馆跑,只为了听那些老掌柜谈论茶价、布价。
朋友笑他。
【你不是说士农工商,商最末流?】
那书生一本正经。
【读书人,自当胸怀天下。】
【曹家,也是天下之一。】
更荒唐的是媒婆。
短短五日,腿都快跑断了。
【王夫人,您家二公子不是尚未娶妻?】
【张老爷,您家外甥今年二十三?】
【李员外,听说令郎刚退亲?】
她见着未婚男子便两眼放光。
活像不是替人说媒,而是在替曹家收货。
一时间,京城竟掀起一股说亲热潮。
只是所有人的目的,都不是姑娘。
而是曹家。
然而,热闹的是京城。
忙碌的,却是曹府。
曹福安已经连着六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东厢房里,一张长案几乎被名册堆满。
左边一叠,是送来的庚帖。
右边一叠,是各地送回来的查访纪录。
再旁边,则是已经划掉的人。
厚厚一摞。
【管家,城北周家查清了。】
小厮快步进来。
曹福安头也没抬。
【说。】
【欠债六千两。】
朱笔一划。
淘汰。
【城西何家。】
【已有外室。】
又是一划。
淘汰。
【城南林家。】
【孝名是假。】
淘汰。
【赵家。】
【昨日刚把祖母送去别院。】
淘汰。
【孙家。】
【想让曹家替他还祖宅欠银。】
淘汰。
……
一上午。
二十三份名册。
竟无一人留下。
站在旁边的小厮忍不住苦着脸。
【管家,京城……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
曹福安放下朱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淡淡道:
【有。】
【只是正常的人,不会自己送上门。】
小厮一愣。
【那怎么办?】
曹福安望向窗外。
【姑娘要找的,不是夫婿。】
【是能撑起曹家的人。】
【这样的人,不会站在曹府门口等人挑。】
他将最后一份名册阖上。
【所以。】
【我们去找。】
……
从那日起。
曹福安不再坐在曹府等人。
他开始离开京城。
有人说,他去了码头。
有人说,他去过北境商道。
也有人看见曹家的马车停在一间破旧书肆前,停了足足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在找谁。
只知道,每隔几日,便有一封新的密信送回曹府。
有些名字,看一眼便被划去。
有些名字,则会被单独放进一只黑木匣里。
那木匣里的人,不过寥寥数位。
每一个,都不是自己报名的。
……
这一日。
曹福安来到京城南市。
一支商队正准备出城。
忽然,一匹受惊的马挣脱缰绳,朝人群直冲而去。
街上一阵惊叫。
一名孩童跌坐路中央,吓得连哭都忘了。
众人四散。
却有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人流走了出去。
他没有拔刀。
只是伸手抓住缰绳。
受惊的烈马扬起前蹄,嘶鸣不止。
那人脚下纹丝未动。
直到烈马渐渐安静下来,他才松开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整条街,一片安静。
男人只是低头检查了一眼马腿,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受惊。】
【有人动了手脚。】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仿佛方才救人的不是自己。
曹福安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道背影,没有立刻追上去。
只是低声对身旁的小厮道:
【跟着。】
【查清楚他。】
【是。】
小厮快步追了上去。
而曹福安,仍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第一次浮现了一丝笑意。
【终于。】
【找到第一个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另一条街上。
一个名字,早已在他的黑木匣里躺了整整三天。
……陆云川。
只是直到今日。
那个人,仍未肯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