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临安城层叠起伏的黛瓦白墙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街道两侧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着昏黄的光晕,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黑衣人宛如一抹融入夜色中的幽灵,借着巷弄间错综复杂的地形,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霍玄策身形微弓,右手下意识地按紧了腰间的刀柄,脚步向前一错,正欲运起轻功追击,耳畔却突然响起曹纭𬘬清冷而果断的声音。
【别追。】
霍玄策猛地顿住脚步,身形如磐石般停在原地,微微侧头。
【姑娘?】
曹纭𬘬站在风中,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漆黑街巷。
她的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方才那场蓄意挑衅的杀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追不上的。】
【他既然敢大摇大摆地现身留下这番话,就代表他早已将周遭的退路摸得一清二楚,布局妥当了。】
沈知衍负手立于一旁,羽扇轻摇,唇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姑娘看得通透,沈某也正有此意。】
【现在盲目追击,不仅抓不到活口,反而正中敌人的下怀,白白落入别人的局中。】
霍玄策没有多问半句,更没有质疑,而是立刻转身退回曹纭𬘬身旁,用自己的身躯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
那种毫无保留、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绝对信任,让曹纭𬘬原本冷硬的心弦微微一颤,一股暖流在冰冷的夜风中悄然漫开。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永泰行门前却是一片人仰马翻的喧嚣。
官兵依旧举着火把在铺子内外来回穿梭,刺目的火光将夜空烧得通红。
几名衙役合力将一名身穿锦缎长衫、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中年男子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
那正是永泰行的掌柜,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明与傲慢,鞋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嘴里杀猪般地不停高喊着冤枉。
【大人!青天大老爷啊!小的是冤枉的!】
【这铺子里平日做的都是正经南北行当,小人对私盐之事一概不知啊!求大人明察!】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官差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男子的小腿弯上。
【少在这里装蒜装无辜!】
【若你真的干净,那库房地下暗格里搜出来堆积如山的官盐,你倒是给本官好好解释解释,难道是它们自己长脚走进来的不成?】
男子双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冷汗直流,却依旧死死咬着牙,脸上的恐惧却做不了假。
曹纭𬘬站在外围昏暗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闹剧,眼眸深处闪烁着深思的光芒。
她收回视线,低声向身旁的四人问道。
【你们觉得,他真的对私盐一事毫不知情吗?】
陆云川抱着双臂,撇了撇嘴,率先摇了摇头。
【看他那副怂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但要说他完全不知情,打死我也不信。充其量不过是个拿钱办事、替人看门的掌柜罢了。】
谢无尘目光如炬,视线落在男子瑟瑟发抖、甚至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颤抖的双手上,缓缓开口。
【他的恐惧是真实的。】
【但那种恐惧,与其说是害怕官府的刀架在脖子上,不如说是……他在害怕幕后真正指使他的人。】
顾砚之则折扇轻摇,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被贴上巨额封条的库房大门上。
【谢兄说得在理。若他真是核心主事之人,按照常理,府库的核心机密与真正的帐册绝不可能随意留在店里等着官兵来搜。】
最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知衍微微抬眸,吐出四个字。
【因为……】
【他只是弃子。】
简单的一句话,宛如一块巨石砸入深潭,让身边的几人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连明面上富甲一方、日进斗金的永泰行掌柜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那么,隐藏在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真正掌控整个临安地下棋局的黑手,究竟庞大到了何种地步?
而对方的根基,又究竟深不可测到了何种境地?
回到客栈的雅间内,烛火跳动,将五人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曹纭𬘬伸手将那枚从巷子里捡来的黑色木牌轻轻放在桌案正中央。
木牌上的凤凰图腾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仿佛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从最初的梁家茶坊,到昨夜的凤来楼。】
【再到今日被连根拔起的永泰行。】
【如今,水面上又浮现出了一个神秘的『玉京』。】
曹纭𬘬环视众人,清澈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审视与探究。
【既然线索越来越多,大家不妨畅所欲言,说说你们各自的看法。】
顾砚之率先收起折扇,走到桌前,沉声分析道。
【依我看,这几方势力之间必定有一个极其隐蔽且庞大的共同仓库或转运中转站,否则在官府眼皮底下,货物流转的速度不可能如此神出鬼没、滴水不漏。】
陆云川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粗犷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冷笑。
【这条利益链条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梁家负责在明面上利用茶商身份打掩护、销货;永泰行负责在暗地里走私运货;至于幕后那个所谓的『玉京』,则高高在上,只负责出谋划策与收钱分润。】
谢无尘微微皱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切入了另一个刁钻的角度。
【除了生意与货物,别忘了昨夜在凤来楼里的那杯茶。】
【下药之人的手法极其老辣,药量的拿捏精准到毫厘,既能达到试探的目的,又不会真正伤及根本。能做到这一步的,对方身边绝对也有精通岐黄之术、甚至擅长用毒的高手。】
曹纭𬘬静静地听着,将每个人的推论一一记在心里,大脑飞速运转着。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始终神情凝重、未曾发一言的沈知衍身上。
【沈公子,你呢?】
沈知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枚黑色木牌上的纹路,良久,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姑娘。】
【沈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有没有从头到尾认真想过……】
【若我们这几日费尽心机、千辛万苦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突破口,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故意留在路边、引我们去捡的饵料呢?】
此话一出,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陆云川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眼睛失声道:【沈知衍,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故意留下的饵料?难道我们这几天像个傻子一样,全在按别人的剧本走?】
沈知衍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眼神中透着一丝冰冷的清明。
【从梁敬安在茶楼毫无征兆地被抓开始……】
【到凤来楼的刻意试探……】
【再到今日顺藤摸瓜查出永泰行……】
【甚至包括今夜那名黑衣人刻意现身引路。】
【这一桩桩、一件件,发生得未免太过顺理成章、环环相扣了。就像是一张织好的网,正一步步引导着我们去相信……我们已经无限接近真相的核心。】
曹纭𬘬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猛地震动了一下。
经他这么一点拨,她瞬间醍醐灌顶。
敌人从来不是在狼狈逃窜,而是在布局【引导】。
引她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踏入对方早已挖好的巨大深渊之中。
夜渐深沉,更漏声声。
众人各自散去,回到房中休息。
然而,今夜注定无眠。
霍玄策依旧像一尊不倒的铁塔般,忠心耿耿地守在曹纭𬘬的房门外,手中握着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
房内,昏黄的烛火摇曳生姿,将灯花结出了一个个灯芯。
曹纭𬘬独自坐在桌案前,将临安城的详细城防地图铺开,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毛笔,将这几天所遭遇的所有势力……梁家、凤来楼、永泰行、以及那神秘莫测的【玉京】,在地图上用红线一一串联标记。
她死死盯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眉头紧锁。
良久,她终于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叹,自言自语道。
【如果我就是那个布局之人……】
【那么,这场博弈中最核心、最不能见光的东西,究竟会藏在哪里?】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窗外寂静的夜空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极轻、极锐利的破空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木板的穿透力,听得人汗毛直竖。
【刷!】
门外的霍玄策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拔刀出鞘,一脚踹开房门,闪身而入。
【姑娘小心!】
曹纭𬘬神色不乱,快步绕过屏风,走到临街的木窗前。
窗外漆黑一片,街道上空无一人,连半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抓到。
只有一记深深嵌入实木窗櫺之中的东西,在微风中微微颤动。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淬了剧毒的羽箭。
箭尾之上,紧紧绑着一卷薄如蝉翼的上等宣纸。
霍玄策上前一步,用刀尖将羽箭挑下,确认没有机关陷阱后,才小心翼翼地解下那卷纸递给曹纭𬘬。
曹纭𬘬接过宣纸,指尖微微用力,将其缓缓展开。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垂眸望去。
只见那张薄薄的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威胁,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恐吓,只有极其张狂、铁画银钩般写下的短短十个字……
【三日后,凤来楼花魁夜。】
【敢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