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科】
寝宫内的烛火静静燃烧，将金色的光晕温柔地铺洒在每一寸角落。
龙涎香的醇厚与女帝身上独有的、混合着奶香与兰芷般的清冽体香，交织成一种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奇妙气息。
我跪坐在柔软的锦榻边，双手在那两团被特制真丝包裹着的圣山上，进行着早已成为本能的按摩。
我的动作轻柔而富有节奏，力道精准地控制在能让她舒缓放松，却又不会越过雷池半步的界限上。
即便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那惊人的弹性和温热的触感，依旧清晰地从掌心传来，时刻提醒着我，我正身处何等旖旎而又危险的境地。
女帝洛宁斜倚在几个堆叠起来的软枕上，这个姿势能让她在侧躺时，不必承受那两团巨物带来的全部压力。
她身前，那两座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的雪山，就这样安然地堆叠着，而我的手，便是在这雪山之上，履行着我的职责。
今晚的她似乎格外不同。
看的不是那些让人头疼的奏折，而是一本描绘山川风物的游记。
殿内的自鸣钟已经敲过了亥时，她却丝毫没有让我退下的意思。
我知道，自从“催婚”那件事后，我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已经被重新拧成了一股更加坚韧的绳。
她确认了我的“锚”，确认了我的稳定，所以，她觉得是时候，来撬开我这个“宝箱”，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了。
果不其然，她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那双在烛光下流转着星辉的凤眸，静静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艾科。”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宫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的探究，“你来这里，最不适应的是什么？”
我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按摩的频率。
来了。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是一个通往我那个世界的、最直接的入口。
我不能说得太深奥，那会像天方夜谭；也不能说得太肤浅，那会浪费她此刻对我燃起的、前所未有的兴趣。
我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最贴近生活，也最安全的答案。
“回陛下，”我斟酌着开口，“主要用水的问题。”
“用水？”她微微挑眉，显然这个答案出乎了她的意料。在她看来，皇宫里的用水，已经是丰朝子民能想象的极致了。
“是的，陛下。”我详细解释道，“不能方便地喝到烧开后晾凉的温水，或者冰镇过的凉水。更重要的是，不能方便地洗上一个痛快的热水澡。主要是干净的大量热水的获取，很麻烦。”
在我的世界里，这些都是基础设施。
拧开水龙头，冷热自来。
但在这里，即便是九五之尊，想要一次酣畅淋漓的热水浴，也需要调动大量的人力物力，提前数个时辰准备。
“你们那边是怎么解决的？”她果然顺着我的话追问。
我心中警铃一响。
怎么解决？
难道告诉她我们有自来水系统、天然气管道、电热水器？
这些名词背后的物理学和工程学，是现在的丰朝连地基都没有的空中楼阁。
说了，只会让她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把我当成一个满口胡言的疯子。
我必须引导她，让她自己去思考，而不是被动地接收一些无法理解的“答案”。
于是，我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转而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好的，陛下。奴接下来觉得不方便的，是食物上的匮乏和味道的匮乏。”
“哦？”她的兴趣果然被“吃”给吸引了过去，“能你们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味道是怎么解决的？”
又是一个陷阱。
我总不能跟她解释复合调味料、味精、鸡精的化学构成，也不能告诉她我们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香料和食材吧？
那背后是全球化贸易和食品工业。
我再次选择了回避，继续抛出下一个更具普适性的话题。
“陛下，奴还有一点未来不知道，但大概率不能接受的是冬天的问题。”
连续两次的回避，终于让这位聪慧的女帝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我的话音未落，一只柔软却充满力量的手便闪电般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捏住了我准备继续喋喋不休的嘴。
“回答问题。”
她的凤目微瞪，带着一丝被戏耍后的薄怒。那力道不大，却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说完，她松开了手。
我揉了揉嘴，知道不能再耍滑头了。
在三个问题中，只有“冬天”这个问题，能给出一个在当前技术条件下，有那么一丝实现可能性的“低配版”解决方案。
“陛下，冬天的话，最重要的是保暖。”我老老实实地回答，“目前最容易惠民的方法，是以为合适的行政层级为单位，比如一个里坊，或者一个村落，建造集中的、墙体厚实、门窗严密的暖房，让百姓在寒冬时节集中居住。这样集中供暖，可以保证建造成本和平民百姓的使用成本，都能有所保证。”
这算是我能想到的，最符合古代生产力水平的“集中供暖”概念了。
洛宁听完，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微微颔首：“这个建议可以参考，但落地很难。土地、建材、管理、百姓的故土难离之情，都是阻碍。”
“奴知道。”我点头承认。
“那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没有立竿见影的方法，陛下。”我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甘。任何一个有为的君主，都不会喜欢听到“没办法”这三个字。
“因为现在大部分都是人力、畜力。”我决定将话题引向更深层次的根源，“它们太弱小，也太脆弱，而且占据人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我来之前的很多方法，如果只靠人力、畜力，无法完成。”
【洛宁】
朕静静地听着。
从用水，到食物，再到取暖。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民生问题，也是历朝历代都未能完美解决的难题。
他连续两次避而不答，朕知道，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认为，朕，或者说这个时代，还无法理解那个“答案”。
他很聪明，懂得用转移话题的方式，来引导朕的思路，而不是直接抛出一个朕接不住的“仙法”。
直到他谈及人力与畜力的局限性。
朕的心，猛地一动。
“人力、畜力……太弱小，也太脆弱……”
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是啊，一个壮劳力，一天能耕多少地？
一匹马上，一天能运多少货？
一场瘟疫，一次天灾，就能让这些最基础的“动力”损失殆尽。
朕的目光，落在了他那双正在为朕按摩的手上。那双手，也是人力。
朕忽然间，抓住了一丝关键的线索。
“所以……”朕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要一种不是人，但依然是可以做很多只有人或者人无法做的事的东西，是吗？”
他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的，陛下！您太聪慧了！就是这个意思！这是一类东西，或者说，是一种新的‘力量’！”
一种新的……力量。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朕脑中的混沌。
“那食物呢？”朕追问道。
“也一样。”他回答，“想要粮食大幅增产，就需要更有效率的耕作工具，需要能快速运输物资的载具，甚至需要改造土地本身。这些，都不是单纯靠增加人力和畜力就能轻易做到的。”
他没有提及什么化肥、农药，那些朕听不懂的东西。
他只是从最基础的逻辑出发，指出了问题的核心——效率。
而效率的提升，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驱动。
朕彻底明白了。
“那你之前，说要达到人人都能吃饱的情况，我丰朝现在什么都缺？”朕想起了他那句曾让朕绝望的话，“这答案不是只有一个吗？最缺的，就是你说的这种‘力量’！”
“陛下，这是最重要的，是基础。没有这个，其他都是空谈，或者事倍功半。”他补充道，“但不代表其他不重要。比如优良的种子，先进的耕作技术，合理的制度，普及的教育等等，都缺一不可。”
一瞬间，朕心中的蓝图变得清晰起来。朕之前看到的，是无数个孤立的问题点，而现在，艾科为朕指出了串联起所有问题点的那根主线。
朕的心，前所未有地火热起来。
“那你应该有方法，让朕治下的丰朝，在不需要四百年那么久，就能拥有这类东西吧？”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期盼。
然而，他却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朕火热的心上。
“陛下，奴还是建议，我们谈一些轻松的话题。”他垂下眼帘，避开了朕的目光。
朕明白了。他知道方向，但他没有那份完整的地图。或者说，那份地图太过复杂，他不知该从何处着笔。
逼他，没有用。
朕压下心中的失落，缓缓道：“那怎么开始？”
“奴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因为奴对这里的了解，不够。”
他需要了解丰朝的现状，才能将他脑中的知识，与这片土地的现实结合起来。
“那这个话题，先放一边。”朕做出了决定。
“好的，陛下。”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艾科】
我感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怕她逼我现场手搓蒸汽机。幸好，她足够理智，也足够聪明，明白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寝宫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剩下我按摩的轻微声响。
但我知道，今晚的谈话，还没结束。那个宏大的话题被按下了暂停，但她对我的好奇，对那个世界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果然，没过多久，她又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你们那边的孩子，从小学堂里就教这些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安全多了。
“回陛下，是的。”我回答道，“水为什么会开，铁为什么会生锈，植物为什么会生长，这些都属于‘格物’的范畴，是孩子们从小就要接触的基础。但也只是基础，没有陛下想的那么神通广大。”
我刻意地进行了一番降调处理，不想让她觉得我们那边的人个个都像神仙。
“也足够神通广大了。”她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一丝向往。
我能想象她的感受。当丰朝的蒙学还在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另一个世界的孩子们，已经在学习解释这些现象背后的规律了。
这是思维方式上的根本差异。
“陛下，其实，最重要的不是教了什么。”我鼓起勇气，决定再往前推进一步，“而是‘怎么教’，以及‘为什么教’。”
“哦？”她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我们那边的学堂，除了识文断字，还会教算学、格物、地理、博物、乐理、图画等等。”我拣了一些她能理解的词汇，“目的不仅仅是让人们知晓道理，更是为了让他们掌握观察世界、思考问题的方法。比如，教算学，是为了培养逻辑；教格物，是为了培养探索精神；教地理，是为了让人们了解自己脚下的土地……”
我将现代的“全科教育”理念，用一种朴素的方式，包装成了“培养不同维度的思维能力”。
“算学……格物……地理……博物……”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些词，凤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你的意思是，读书，不应仅仅是为了考取功名，治理百姓？”
“是的，陛下！”我有些激动，“读书，更应该是为了开启民智，让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工匠需要算学和格物来改进工具，农夫需要博物和地理来提升产量，医生需要更精深的知识来救死扶伤。当掌握这些知识的人越来越多，您说的那种‘力量’，自然就会在无数人的智慧碰撞中，应运而生。”
我说完了。
寝宫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我不知道我的这番话，对她而言，是太过惊世骇俗，还是正中下怀。我有些忐忑，只能继续手上的按摩，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洛宁】
开启民智……
认识世界，改造世界……
艾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朕心中最后一扇门。
朕明白了。
朕彻底明白了！
朕一直苦苦追寻的，那种超越人力畜力的“力量”，它不是一个可以被找到、被制造出来的“东西”。
它是一种“结果”。
是整个社会的知识水平、思维方式、探索精神，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必然会诞生的“结果”！
想要果实，就必须先栽树，先改良土壤！
而丰朝现在的土壤，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里的“读书”，读的只是圣贤之言，是治国之术，是人伦纲常。
这棵树的枝干虽然粗壮，但它的根系，却无比单一。
工、农、商、医……这些支撑着帝国运转的百工百业，他们的技艺，大多依靠师徒间的口耳相传，经验的代代积累。
他们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他们会用，却不会想为什么能用，以及怎样才能更好用。
这片土壤，结不出朕想要的“果实”！
朕需要做的，不是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力量”，而是要从根基做起，为丰朝，换一片更肥沃、更多元的“土壤”！
要建立新的学堂，要将算学、格物、博物这些“杂学”，提升到与经义同等重要的高度！
要让天下人知道，一个优秀的工匠，一个高产的农夫，同样值得尊敬，同样是国之栋梁！
朕要构建一套全新的……教育体系！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如燎原之火，在朕的脑海中熊熊燃烧。
这比单纯制造一两件新式工具，要宏大得多，也困难得多。它会触动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利益，会颠覆传承千年的传统。
但，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是能让丰朝长治久安、真正走向强盛的万年之基！
朕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艾科。”朕唤他。
“奴在。”
朕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
他还是那个承趣郎，那个乳仆，但此刻在朕眼中，他更像是一位来自异世的先知，为朕这个迷航的君王，指明了真正正确的航向。
“你说的这些，给朕写下来。”朕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写的越详细越好。从孩童蒙学开始，到更高深的专科学问，你脑子里所有关于‘学堂’的一切，都给朕写下来。”
今夜，注定无眠。
朕与艾科的羁绊，也从此刻起，不再仅仅是君主与宠臣，身体与工具。
他，将成为朕重塑这个帝国，最重要的那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