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科】
夜,深了。
皇宫的夜晚,比我前世所知的任何地方都要安静,也都要……寒冷。这种冷,不是气温上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能把人的心都冻住。
我蜷缩在“承露院”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毫无睡意。
下午在御花园的那场情绪崩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我心中那座用“求生欲”和“LSP之魂”勉强搭建起来的沙滩城堡,冲得一干二净。
退潮之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名为“绝望”的废墟。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等到天亮,然后继续戴上那副“有趣宠物”的面具,去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但陛下的意志,显然不会给我这么多自我消化的时间。
“艾四爷,陛下传您去御书房伺候。”
当值的小太监那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我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暗卫。
我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机构。
下午我在御花园哭得像个傻逼,还和一个身份敏感的太妃“亲密接触”,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这座宫城真正的主人?
我默默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暗青色的劲装,跟着小太监,一步步走向那座决定我生死的地方。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我走进去的时候,王一和李二正分立在陛下的龙椅两侧。
王一在左,李二在右,他们的手指以一种恒定的频率,进行着专业的按摩着那两团依旧枕在白玉乳托上的圣物。
整个大殿里,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们两人平稳到近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他们看见我进来,几乎是同时,朝我投来了一瞥。
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你好自为之,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无奈。
他们无声地躬身行礼,然后,倒退着,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
随着他们身影的消失,两扇沉重的殿门被外面的太监缓缓合上。
“吱呀——哐当。”
那声音,像是地府大门的落锁声。
御书房内,瞬间只剩下了我和陛下两个人。
不,或许不能说是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另一个,是等待审判的蝼蚁。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金砖。
我知道,我完了。
这次不是脸上被拧一下那么简单了,等待我的,恐怕是真正的切肤之痛。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
头顶上方,只有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她没有看我,甚至没有理会我的存在,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
时间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缓缓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小刀,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刑罚更让人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我感觉到,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视线,落在了我的头顶。
来了。
【洛宁】
暗卫的报告,在我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时,便已经送到了我的案头。
我看得很快,也很仔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那片名为“掌控”的平静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艾科哭了。
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原因,是想家。
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被困在这座规矩森严的宫里,每日如履薄冰,还要强颜欢笑地扮演一个宠物的角色。
当紧绷的弦断裂时,会思念自己真正的归属,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
而罗清月……罗太妃的出现,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一个被遗忘的、家族败落的太妃,一个我登基以来从未正眼瞧过的、先帝的女人。她竟然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在艾科的身边。
报告里详尽地描述了他们之间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
从罗清月的主动搭话,到艾科的警惕与沉默。
从罗清月声泪俱下的自白,到艾科那句沙哑的“再陪我坐半个时辰”。
再到最后,他情绪彻底崩溃,在她怀中昏厥过去。
看完报告,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而是烦躁。
一个刚刚展现出巨大价值的、有趣的工具,突然出现了不稳定的、多愁善感的一面。这打乱了我原有的节奏。
按照我的规划,现在还远不是去探究艾科内心世界的时候。
他于我而言,价值还不够高,我们之间的情感联结,也远未到那个深度。
他现在最大的作用,就是作为一个“有趣的宠物”和“知识的容器”,为我提供情绪价值和实用价值。
所以,在看到他因为“想家”而痛哭时,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决定——给他放几天假,让他自己去舔舐伤口,消化情绪。
一个状态不佳的工具,是无法发挥最大效用的。
我可以等。
等到他自己收拾好那颗破碎的心,重新变回那个活蹦乱跳、满脑子骚话的承趣郎。
但是,他为什么要叫住罗清月?
这是我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一个愚蠢的人。相反,他很聪明,很懂得审时度
势。他必然知道,与一个身份敏感的太妃产生交集,会给我,给我们这段“主宠关系”带来多大的麻烦和猜忌。
他应该做的,是在罗清月离开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偏偏开口了。
他主动将自己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
我放下了书,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卑微的身影上。
他的头埋得很低,身体微微发抖,摆出了一副任我处置的姿态。
我的眉眼冷了下来,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为什么要叫住罗太妃?”
【艾科】
她的声音,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瞬间将我周遭的空气都冻结了。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为什么要叫住她?
这个问题,从下午到现在,我也在问自己。
是同情吗?有一点。是被她的话触动了吗?确实如此。是为了找个人抱团取暖吗?是的,我当时太需要了。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呈给女帝的答案。任何一个答案,都代表着我的情感和判断,而一个宠物,是不被允许拥有这些东西的。
我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说出那一刻,我最真实的直觉感受。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我看不出任何情绪,那片深邃的瞳孔里,只有我渺小而狼狈的倒影。
“回陛下,”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奴……鬼使神差。”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的鼻腔里发出。
我看到,她那原本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终于燃起了一丝我能读懂的情绪——怒火。
“鬼使神差?”她重复着这四个字,语调平缓,却带着山雨欲来前的压迫感,“艾科,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知道她不满意。这种虚无缥缈的答案,对于一个掌控一切的帝王来说,是最无法容忍的。
但我没有其他答案了。或者说,我不想再编造一个能让她满意的答案,来为自己开脱。
那一刻,我就是鬼使神差。
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同样漂浮的稻草,仅此而已。
见我沉默不语,她眼中的怒火更盛,但依旧被她强大的自制力压制着。她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看待罗太妃的?”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致命。
说她心善?
那是说我轻信于人,愚蠢。
说她心机深沉?
那是说我看穿了她的伪装,却依旧选择与她为伍,居心叵测。
说她可怜?
帝王面前,谁有资格被可怜?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的陷阱。
我知道,我接下来说出的话,会彻底点燃她的怒火。但我已经不在乎了。下午那场痛哭,似乎也哭掉了我所有的精明和算计。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不知道。”
【洛宁】
“不知道?!”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了我的耳朵。
我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那股被压抑已久的怒火,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轰然爆发。
“艾科!朕太失望了!看来朕真的高估你了!”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敢睡在我胸口,醒来后还能嬉皮笑脸的艾科吗?
这还是那个面对柳扶风的奏折,能在一炷香内想出“齿边”妙计的艾科吗?
这还是那个敢跟我讨价还价,用脸疼当借口来调情的艾科吗?
他的审时度势呢?他的机变百出呢?他那深入骨髓的求生欲呢?
为什么?
为什么在面对这两个足以决定他生死的问题时,他会给出如此愚蠢、如此敷衍的答案?
这完全不是他应有的表现!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暗卫的报告和眼前他的反应,一遍遍地进行比对分析。
我知道他哭了,知道他很伤心,也知道他为什么伤心。所以,我原本的计划是宽容,是给他时间。
可他此刻的表现,却像是在主动寻死。
他叫住罗太妃的那一刻,必然知道会面临我的责问。他不可能没有预料到现在的局面。
但他还是做了。
做了之后,却又给不出任何一个合乎逻辑的、能让我信服的解释。
这不合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东西,是我忽略掉的。
【艾科】
看着她那张因失望与愤怒而显得愈发冰冷的绝美脸庞,我的心,反而彻底沉静了下来。
我知道,我浪费掉了最后的机会。
从“鬼使神差”到“不知道”,我亲手斩断了陛下对我所有的“有趣”滤镜,将自己彻底打入“愚蠢且不可控”的冷宫。
但我不后悔。
下午,当我开口叫住罗太妃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我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
也好。
我累了。
我不想再猜了。不想再扮演了。不想再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变成一种讨好主人的表演。
我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位高踞于龙椅之上的女帝,看了一眼那两座我曾魂牵梦萦的圣山。然后,我深深地,将额头叩在了冰冷的地砖之上。
“陛下,奴只求一个痛快。”
我说。
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
【洛宁】
“……只求一个痛快?”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我胸中的怒火。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更浓的……*疑惑*。
我死死地盯着他。
他跪在那里,身体不再发抖,语气里也没有丝毫的恐惧与挣扎。那是一种全然的、彻底的放弃。
为什么?
我猛然想起了他刚刚穿越过来时,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近乎痴迷的狂热。想起了他为了能亲手触摸我的圣体,所表现出的那种强烈的执着。
那种想要将自己的种子,播撒进我这具代表着帝国至高权力的身体里的野望,是那么的真切,那么的……鲜活。
那份迷恋,那份执着,那份野心,为什么……仅仅一个下午,就全都消失了?
他这么快就不再讨好我了?这么快就不再迷恋我了?甚至……连生死都不在乎了?
不可能。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死亡的恐惧和生存的欲望,更能驱动一个人。
除非……
除非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比生存更重要。
而那个东西,碎了。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到了暗卫那份报告上。
“……我的父母,为了给我治病,一定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我这个不孝子,却在另一个世界,享受着这荒唐又绮丽的天堂生活……”
“……我只想回家……”
我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看着他跪伏在那里的背影,那不再紧绷、全然松弛下来的姿态。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了他下午那场痛哭的真正含义。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叫住罗清月。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放弃所有的挣扎。
他的心,死了。
在他穿越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身体死过一次。
而今天下午,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宫里,在他意识到自己永无归途的那一刻,他的心,也彻底地死了。
一个心死的人,还会怕什么呢?
一个连回家这个最后的念想都断绝了的人,我用死亡,又要如何去威胁他呢?
御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我就这么看着他,他也那么跪着。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我第一次发现,我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我能给他荣华富贵,能给他无上的恩宠,能满足他所有肉体上的欲望,甚至……能让他成为帝君。
可我给不了他一个家。
我无法让他回到那个有着他父母的世界。
我也无法去安慰他。君王,不需要安慰任何人,也不允许被任何人安慰。那是软弱的表现。
我可以立刻下令,将他拖出去,满足他“求一个痛快”的愿望。一个新的、听话的承趣郎,我随时可以再培养。
可是……
我看着御案上那份关于“齿边”的分析报告,那里面蕴含的智慧,那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思维方式……
就这么丢掉,太可惜了。
丢掉一个艾科不可惜,但丢掉他脑子里那个我尚未完全探明的、充满了宝藏的异世界,我不甘心。
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他刚刚展露出冰山一角的时候。
【艾科】
我跪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麻木了。
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死亡的宣判迟迟没有落下。
我能感觉到,女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愤怒渐渐褪去,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
是犹豫。
她在犹豫。
为什么?一个宠物的生死,有什么好犹豫的?
除非……这个宠物,还有利用价值。
一个念头,在我那颗已经心如死灰的脑子里,闪电般划过。
是了。
我的知识。
我那些来自21世纪的、对这个时代而言堪称“降维打击”的知识。
“齿边”只是一个开始。
我脑子里还有无数个类似的东西。
工业、农业、经济、文化……哪怕我只是个普通社畜,但那些常识性的、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经验和理论,对这个丰朝而言,都是无价之宝。
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杀掉我这只会下金蛋的鸡。
想通了这一层,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洛宁】
我看到了他的苦笑。
那抹笑容,转瞬即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我的心里。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我的犹豫,明白了我的不舍,明白了我最终还是将他视作一件“有用的工具”,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宠物”。
他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嘲笑着我的……帝王心术。
也罢。
既然彼此都已看透,那些虚伪的试探与安抚,便也失了意义。
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此前的愤怒与冰冷,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艾科。”
“活下去,才有可能。”
【艾科】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了我麻木的身体。
我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眼神,依旧是君王的眼神,深邃,威严,不容置疑。
但是,这一次,我却从那片冰冷的深海之下,读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她说“活下去,才有可能”。
这句话,不是站在一个主人的角度,对我下达的命令。
而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对我陈述的一个事实。
她是在告诉我,只有活着,你才有机会去思考“回家”这件事。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穿了我的绝望,却又用最冷酷、最现实的方式,给了我一个无法反驳的、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安慰。
但我的心,那片死寂的废墟之上,似乎……被这句冰冷的话,撬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退下吧。”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好休息几天。”
我愣住了。
休息?不是惩罚?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地叩首,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已经麻木的双腿,一步步地,退出了御书房。
当我转身的那一刻,王一、李二,还有几名小太监,正躬身鱼贯而入。
他们熟练地回到自己的岗位,换掉已经凉了的茶水,整理好散乱的奏折,重新开始为那两座圣山进行按摩。
御书房里的氛围,在我离开后回到了原有的氛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