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科】
一个时辰的练字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小太监恭敬地将笔墨纸砚撤走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不,比那更累。
体力上的消耗还在其次,精神上的紧绷与抽离,才最是磨人。
陛下似乎也批完了手头的要紧奏折,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那两座被白玉乳托安稳承托的圣山,也随之泛起一阵惊心动魄的波澜。
“换班吧。”
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松弛。
我如蒙大赦,与张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解脱。
虽然我很不想离开这份全世界最棒的工作,但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加上刚才那番斗智斗勇和强行练字的折磨,我的精神和体力确实都有些见底了。
很快,王一和李二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步伐沉稳,表情肃穆。
我和张三躬身行礼,倒退着离开了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片属于帝王的静谧。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肩膀都松弛了下来。
“四儿,你今天……可真行啊。”走在回“承露院”的宫道上,张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混杂着惊叹、后怕与一丝不易察海外的佩服,“敢跟陛下讨价还价说脸疼……我当时在旁边,魂都快吓飞了。”
我苦笑着揉了揉依旧有些红肿的脸颊:“三哥,别提了,差点没被陛下把脸给拧下来。”
“可陛下最后还是听了你的法子,不是吗?”张三感慨道,“‘齿边’……嘿,真亏你想得出来。这下好了,以后你可就是陛下跟前的第一大红人了。”
我没有接话。
红人?或许吧。
但我脑子里盘旋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刚才握着毛笔时,那股久违的、熟悉的感觉。
那笨拙的笔画,那横平竖直的简体字,像一把钥匙,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悄然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门后,不是这个世界的繁华宫阙,不是女帝惊世骇俗的圣体,而是我那间小小的、堆满了手办和漫画的出租屋,是我那台配置不算高但塞满了学习资料的电脑,是……我在ICU里,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到的父母那瞬间苍老、写满绝望的脸。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四儿?想什么呢?”张三见我半天不说话,奇怪地推了我一下。
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转不远,便是我们那间名为“承露院”,实则快成了“净身苑”的小院子。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望着右边那条通往御花园的小径,轻声说:“三哥,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一个人?”张三愣了一下,“你不累?不去吃饭?”
“不饿,就是……有点闷。”
张三沉默了片刻,或许是以为我还为刚才被陛下“教训”而耿耿于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行吧,别想太多。陛下那是看重你才跟你闹着玩儿,换了别人,早拖出去了。”
“知道了,三哥。”
我看着张三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这才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理会那些争奇斗艳的名贵花卉,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一处假山背后。
这里有一片不大的池塘,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摆动着尾巴。
位置不算偏僻,时常有宫人路过,但假山和柳树又提供了一定的遮蔽,正好能让我独处,又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我拣了一块干净的青石,缓缓坐下。
是的,发呆。
我需要发呆。
自打穿越过来,这两个月,我的整个大脑都被求生欲和荷尔蒙塞满了。
如何活下去,如何讨好女帝,如何完成我那看似荒诞却无比真实的终极梦想……这些念头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维空间,让我像一个高速运转的陀螺,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机会。
直到今天,直到我握住那支毛笔。
写字,是一件需要静心的事情。
当我的心随着笔尖的移动而慢慢沉静下来时,那些被我强行压抑在最深处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想家了。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我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
我是在ICU里没挺过来的。
为了给我治病,我那对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父母,一定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背上了天文数字的债务。
可最后,换来的,依旧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们该有多绝望?多痛苦?
两个月了。
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生存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新奇的事物也见识了不少,那对梦寐以求的圣物更是被我日夜捧在手心。
我本该心满意足,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回过味来。
那些,都不是我的。
这个世界,不是我的。
我想回去。
我无比清晰地,无比迫切地,想回到那个有着Wi-Fi、空调、外卖和动漫的世界。
我想再看一眼我的父母,哪怕只是告诉他们,我还活着,让他们不要那么悲伤。
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我是魂穿,不是身穿。我原本的身体,恐怕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回去?回到哪里去?
巨大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我淹没。我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
我低下头,用手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一滴滴砸在身前的青石上,很快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不敢哭出声。
这里是皇宫,一个连呼吸都可能犯错的地方。
我只是一个承趣郎,一个陛下的宠物。
宠物可以活泼,可以蠢萌,但绝不可以悲伤。
因为悲伤,是一种会传染给主人的、负面的情绪。
我默默地抽泣着,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听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回想着父母在ICU外那憔悴的身影,回想着他们为我付出的一切。
而我,这个不孝子,却在另一个世界,享受着这荒唐又绮丽的“天堂”生活。
我此刻什么都不想要了。
不想当什么承趣郎,不想摸那对圣山,不想完成什么播种大业。我只想回家。
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身不由己”。
巨大的矛盾与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撕裂。我必须调整好自己,最晚在晚上轮值之前。我不能把这副烂泥一样的状态带到女帝面前。
想到这里,我的抽泣声不由得更大了几分。连好好地释放一场情绪,都成了一种奢望。
我当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假山顶上,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正静静地看着我,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忠实地记录在眼中。
我只知道,我需要释放,现在,立刻。
……
【罗太妃】
本宫叫罗清月。
宫里的人,都称本宫为罗太妃。
一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太妃,听起来像个笑话。但在这深宫之中,比这更荒唐的笑话,比比皆是。
先帝驾崩后,本宫的家族因为站错了队,在一夜之间作鸟兽散。本宫也被彻底遗忘在了这座名为“慈安宫”的华丽牢笼里。
没有了家族的倚仗,本宫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除了那点微薄的太妃年俸,便再无其他。日子过得,甚至不如一些得势的宫女。
今天下午,心里实在烦闷,便一个人来到了御花园的锦鲤池旁。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鱼儿,或许能让心情好受一些。
刚绕过假山,本宫便看到了一个男人。
一个蹲坐在池边,肩膀剧烈耸动着的男人。
是那个艾承趣郎。
当今陛下面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本宫虽身处深宫,但对他的一些事迹,也有所耳闻。
比如他在朝堂之上,竟然敢睡着在陛下的龙体上。
比如他和女帝同睡一室一晚上过。
所有人都说他恃宠而骄,是个只懂邀宠献媚的玩物。
可此刻本宫看到的,却是一个缩成一团,压抑着哭声,浑身都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可怜人。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
那一瞬间,本宫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刚刚得知家族覆灭、自己被彻底抛弃时的自己。
也是这样,一个人躲在无人的角落,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将衣襟浸湿。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与绝望,本宫至今记忆犹新。
鬼使神差地,本宫迈开了脚步,朝着他走了过去。
身后跟随的宫女想要开口提醒,被本宫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本宫知道,此举不妥。
一个先帝的太妃,去接近当今女帝的男宠,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足以引来无数的猜忌和麻烦。
但本宫控制不住自己。
或许是因为,在他身上,本宫看到了太过熟悉的,属于同类的气息。
我们都是……回不了家的人。
……
【艾科】
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眼泪都有些干涸,嗓子也因为压抑的抽泣而火辣辣地疼。
我终于止住了哭声,不是因为不悲伤了,而是因为我的理智和身体,都开始接受那个残酷的现实——我回不去了。
我,艾科,从今天起,必须彻底埋葬那个来自21世纪的灵魂,完完全全地,成为这个丰朝女帝的承趣郎。
我从没想过,在我如此脆弱的时候,女帝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突然降临,温柔地安慰我。
我知道自己的定位,我只是一只宠物。
帝王的宠物可以有很多只,哪怕我这只会说些异世界的奇闻异事,也随时可能被新的、更有趣的宠物所取代。
在这座孤岛般的皇宫里,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奇迹没有降临。
但……身后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我心中一凛,瞬间收起了所有情绪,准备起身行礼。可一转身,我却被吓了一跳。
一个陌生的女性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她穿着一身素雅却不失华贵的宫装,头上戴着几件精致的珠钗,眉眼如画,气质温婉。
虽然不认识,但只看这身派头,就知道绝非普通宫人。
在这宫里,任何一个非富即贵的女人,对于我这个“承趣郎”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危险。尤其是在我没有当值,不在陛下身边的时候。
我脑中的警铃瞬间拉到了最高级别,立刻就要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柔,像一阵温暖的风。她没有让我下跪,反而缓步走到我身边,学着我的样子,在池边的另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哭吧,艾承趣郎。”她看着池中的锦鲤,幽幽地说道,“想回家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她怎么知道我想回家?她都听到了?看到了?
“本宫是罗太妃,年芳二十四。本宫是在先帝死前不到一年入宫的。”她没有看我,只是自顾自地介绍着自己。
罗太妃?
我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搜索这半个月从王一他们那里听来的宫中秘闻。
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是先帝末年纳入宫中的妃子,家族似乎是南方的一个小士族,后来因为在女帝登基时站错了队,举家迁逃,下落不明。
这位罗太妃,也因此成了宫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信息对上了。但她此刻出现在这里,对我说这番话,目的何在?
我脑海里的警报非但没有解除,反而闪烁得更加疯狂。
“我不知道你的具体底细,只知道你作为女帝的承趣郎,被女帝赏识。”她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期望你能不怀疑我。但我来到这里陪你,只是……看到了当时的我的模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
“哭吧。虽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至少,心情可以好一些。”
我依旧沉默不语,身体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的刺猬。
“哎……”她见我毫无反应,长长地叹了口气,“也是。这宫墙之内,真正能信任的,只有自己,不管是谁。算本宫多事了。”
她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看着她那寂寥的眼神,我的心,有了一丝动摇。
但仅仅是动摇而已,我依然一言不发。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旦我回应了,后果可能会很惨。
然而,她并没有立刻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池边,看着池塘里的鱼发呆。然后,本宫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悄然滑落。
我的警惕心依然没有放下。一个能在深宫中安然立足的太妃,哪怕再落魄,也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样也好。”她仿佛在自言自语,“警惕些,在宫中才能活得长久。那你……就听本宫说说话吧。”
她没有再坐下,只是背对着我,看着远方。
“本宫很想家,也想回家,但本宫已经没家可回了。皇宫不是本宫的家。本宫也想像寻常女子那样,相夫教子,而不是在这深宫里,守一辈子活寡。”
我懵了。这娘们……这么敢说?!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可是大不敬之罪!
“本宫的家人,为了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将本宫送进了这座牢笼。结果,不到一年,先帝驾崩。他们以为机会来了,急匆匆地站了队,却没想到,最后登上皇位的,会是当今陛下。”
“他们压错了宝,满盘皆输。为了活命,只好隐姓埋名,连夜逃了。本宫这个被他们遗弃在宫里的女儿,自然也无暇顾及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本宫想家,真的很想他们。本宫知道他们为什么放弃我……不是不爱,只是在那样的滔天大祸面前,他们……已经无暇顾及我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我心中的警报声,终于弱了下去。
不是不爱,只是无暇顾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我的父母,又何尝不是如此?
“就当本宫在胡言乱语吧。”她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本宫确实鲁莽了。毕竟伴君如伴虎,本宫的出现,确实会给艾承趣郎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本宫先走了。”
她说完,便提步欲走。
看着她那单薄而孤寂的背影,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太妃娘娘……若不嫌弃,能否……再陪我坐半个时辰?”我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哭泣,沙哑得厉害。
罗太妃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重新走回池边,坐了下来。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静静地看着鱼,思索着什么,无声地流着泪。
我的情绪,经过她这一番打岔,其实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但她的话语和行为,却像一根引线,将我心底最深处的共鸣给勾了出来。
我并没有完全对她放下心防,但我此刻,太需要这样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哪怕只是短暂的抱团取暖。
我也转过头,看着池里的鱼,思索着我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
半个时辰的静默。
最终,我还是没绷住。
理智上,我接受了回不去的事实。
但情感上,当父母在ICU病床前那悲痛欲绝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是让我无法释怀。
“呜……哇——!”
这一次,我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了一个可以“共情”的人,我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笨拙地,却带着一丝温暖的善意。
我哭得昏天黑地,最后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竟然就这么倒在了她的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唤醒的。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池边,只是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带着淡淡馨香的披风。罗太妃已经不在我身边,取而代之的是两名陌生的宫女。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我竟然枕着一个太妃睡着了!
我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对着闻声走过来的罗太妃拼命磕头:“太妃娘娘恕罪!奴该死!奴罪该万死!”
“起来吧。”罗太妃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疲惫,“本宫没那么小气。”
她看着我惊魂未定的样子,摇了摇头:“只是,艾承趣郎,你的警惕性,还是不够。这次是本宫心善,若是遇上了旁人,你此刻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我心中一凛,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是啊,我竟然在一个身份不明的太妃怀里睡着了,这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多谢……多谢娘娘教诲!奴感激不尽!”我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
“行了。”罗太妃摆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本宫也该回去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哀愁,显得格外动人。
“下次若是有缘再偶遇,记得讲些你那些有趣的故事给本宫听,就算谢礼了。”
说完,她便带着宫女,缓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假山的另一侧。
我跪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
这个罗太妃,究竟是敌是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下午,我那颗几近崩溃的心,似乎被她那同样破碎的灵魂,轻轻地,缝补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