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好了,妈。”我笑着说,“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对了,什么都好了。”
“你总是说最甜的话。”
“是真的,”我认真地回答,“双重幸运——活过来了,还有你这样爱我。这两件事,这辈子都忘不了。”
母亲把话题拉回来,“我这周跟谢医生通话了。他说,以你的性格,一出院就会全速往前冲,然后垮掉。身体还没好利索,你自己感觉不到。”
“昨晚我精力看起来还挺足的,大美人。”
“别扯歪了,坏小子。你知不知道,昨晚之后你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有那么长?”
“就是那么长。”她顿了顿,“是这样的——这周,你每天早上可以在厨房待一个半小时。菜单、进货的事可以定,但仅此而已。我要是听说你站在灶台前面炒菜,我把你那个好看的屁股打花。下午可以带孩子们出去走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下周,厨房时间再加一小时,散步再加一刻钟。第三周,餐厅可以上半天班,但真正下厨的时间不能超过一小时。散步随意。第四周,去海城复查,谢医生说可以再说全面恢复的事。”
她亲了我一下,眼睛直盯着我,“我会盯着你,小铭。恢复的事不许搞砸。我到处有眼线。要是逞强,我只能判定你需要额外休息——那就意味着,没有妈妈陪你睡觉。”
“妈!”我叫出来。
“现在有没有认真听了,我这个不省心的儿子?”
我哼了一声,叹了口气,投降,“不讲理,不厚道,不要脸的威胁……但是,好的,夫人。”
她笑着抱了我,又亲了我一下,“好。谈完了,日子回正轨。先吃个早午饭,然后我去书房处理事情。李泽和双胞胎下午三点半放学,那时候你可以出去走第一次。”
“还有一件事,小铭。”
“妈?”
“我非常非常爱你,我的儿子,我的爱人。”
***
在母亲的严格监督下,我一点一点往前挪。
谢医生说得对,体力这件事真的不能高估。
厨房那一个半小时,加上下午和孩子们走到海湾,就把我榨干了。
晚饭勉强对付完,把孩子们安顿好,上楼,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死了。
醒来,鞋袜不见了,身上盖了被子。
母亲帮我处理的,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上午十点才睁眼。
体力还是回来得快。
那天母亲一早进城,律所有个重要的会议,留我一个人在家带着小萱,李泽和双胞胎都上学去了。
我坐在那里,心神不宁。
有块东西一直在心里磨着,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隐隐的,像有件事没交代完。
这段时间全扑在康复上,扑在回家和陪孩子们上,几乎没专门想过事故本身。
谢医生提醒过我们,处理创伤的过程可能走一些意想不到的弯路,但这一阵日子过得挺正常,偶尔有噩梦,在康复机构那段时间频率高一些,一个人在陌生地方被噩梦惊醒很难熬,回家以后已经好多了。
但那块磨着的东西还在。
后来想明白了,是阿来的事。
葬礼和追悼会都没能去,这件事一直压着,越想越沉。更何况外公外婆走那年我经历过,知道那个伤口是什么感觉,知道它不会自己消失。
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约在阿来墓地见。
联系了前台,安排人送我过去,母亲开车接我们回来。
不能自己开车这件事让我很烦,但只能认了,真的还没恢复到能跑那么远。
准备送小萱去秦姐那里的时候,她突然闹起来,“我要跟爸爸去!我不要去秦阿姨那里!求你了,爸爸!”
爸爸能怎么办。
我每天大部分清醒时间都跟孩子们在一起,跟小萱分开我也舍不得。
只是带四岁的孩子去墓地,心里没底。
再打了一个电话给母亲,商量了一下,让她一起去。
那一幕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站在墓碑前,挤在一把小了一号的雨伞下,大雨从伞沿哗哗地落下来,溅湿了鞋和脚踝。
我看着那块碑,心里沉沉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小萱攥住我的手,一直攥着。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平静得让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爸爸,不要难过。阿来叔叔现在很高兴的,他不想让你哭。”
母亲低下头,“你怎么知道这个,萱萱?”
“出事那天,阿来叔叔陪过我。”
我慢慢蹲下来,跟她平视,“可以告诉爸爸吗,小萱?”
她想了一下,点头,“那个车坏的时候,我睡过去了。醒来在一个很好玩的地方,有松鼠,有鸟,有好多好多树。阿来叔叔在那里,但他不一样了,长得有一点像你,爸爸,不老,也不胖,但我知道还是他。”
她换了口气,接着说,“阿来叔叔说他要陪我待一会儿,然后他要走了。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到了他就走,然后我要回来找你们,因为你们需要我。”
“我们就坐在一条椅子上看松鼠看鸟,阿来叔叔讲了好多好笑的笑话,把我逗得一直笑。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阿姨,头发很长很黑,长得很好看,妈妈,差点跟你一样好看。阿来叔叔一下子跳起来,抱了她很长时间,他们亲嘴,就像你和爸爸那样亲的,但他们哭了。那个阿姨一直说一句话,我没听清楚,好像是‘嗯特么,蒙费斯,嗯特么’。”
母亲轻轻一颤,捂住嘴。
那是法语。“je t'aime, mon fils”——我爱你,我的儿子。
阿来的母亲。
“后来那个阿姨坐到我旁边,说她是阿来叔叔的妈妈,叔叔要跟她待在一起,因为他太想她了。说我要回去找你们,不然你们会跟叔叔想她一样想我的。她说我回去以后会有很多地方疼,要很勇敢,但最后都会好,你和爸爸会很高兴。然后我就回来了。”
“阿来叔叔现在跟他妈妈在一起了,所以他高兴了,他希望你也高兴,爸爸。”
母亲和我对视着,说不出话。
小萱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讲昨天买了什么糖。
不慌,不忙,平静得让人发愣。
我脑子里一下子乱了,问题太多,一句都找不出来。
母亲也没说话,就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对齐。
最后什么都没说。
两手把小萱夹在中间,走回母亲的车,一路没有开口。
回家的路上也是沉默的。
风还是那么大,雨还是那么密。雨刷嘎吱嘎吱摆着,那个声音把车里的安静衬得更深。我和母亲各自在心里搁着阿来的事,谁都没开口。
那晚的相爱很特别。
慢,极慢,无声。
几乎没有说话。
就是靠在一起,用手,用嘴,用身体,把说不出来的全都压进这一件事里。
两个人都铆着劲儿要多给对方一些,不断停下来,不断去吻,不断去抱,然后再慢慢继续。
我们都不想停,想把每一刻拉得更长一些,用触碰把那天所有的话都说完。
不知道做了多久,只知道那个夜晚极长。
后来倒在彼此身上,我轻声说,“我美丽的妈妈,我的爱。”
她回答,“我的好儿子。”
很快睡去,一觉到第二天很晚才醒。
***
周六。
早餐,母亲煮咖啡,我用剩下的食材快手做了两个蛋卷,十分钟出炉。两个人把盘子推到桌中间,同时叹了口气,舒服的那种。
母亲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笑着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很好。活着,在家,身边是我最爱的人,还有孩子们。还要什么。”
“是啊,”她说,“有力气下午野餐吗?小萱要带你去那个海湾。”
“跟我最好看的几个姑娘约会?那还用说。我做什么带过去?”
“什么都不用做。去餐厅交代完晚餐的事就回来,我来准备。孩子们在玩大富翁,至少能撑一个小时。你回来了,我们就出发。”
“遵命,我的夫人。”
我披上防水外套,走进院子处理那边的事情。
自从事故以后,身体像多长了一个气压计,阴冷潮湿的天气会让旧伤全部发出信号。
这个毛病到现在也没根治,每逢阴雨就隐隐作痛,走路微微带跛。
等我回来,天气稍微转好了一点,雨停了,但起了大雾,浓到把什么都裹进去,连说话声都变得迟钝。
我们沿着走熟了的小路往海边走,脚步声,孩子们低低的说话声,头顶常青树上滴落的水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秘密。
走到岔路口,停下来,听海浪拍礁石,那声音隔着雾传过来,又闷又深。
李暖开口,“爸爸,我们能不能绕到那边岬角去?那边有个小沙滩,我们还没去过。”
我回头看母亲一眼,“妈,你没问题吧?”
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摇头,“我今天不适合爬石头路,而且还得有人提篮子。”
我看了看表,“现在快到涨潮了,那边不好走。这样——我们从上面绕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下去的路。”
找到了一条旧路,像是以前鹿走出来的,弯弯曲曲,把我们送到一片从没来过的小海滩。
雾还是很厚,能见度只有二十来米,但礁石上到处是漂流木,潮池里藏着各种东西,孩子们一下子就散出去了。
母亲和我找了一根大木头坐下,看他们在雾里跑来跑去。
海风慢慢大了,几阵乱风把我们头发吹成一团。我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听海。
不知睡了多久,头顶上一阵海鸥叫声把我惊醒,睁开眼——雾散了,太阳出来了,温温的,刚好把海风的寒意抵掉。
母亲已经打开篮子,递给我一个三明治和一罐啤酒。
那一下来得太快,差点把手里的东西全摔出去。
一股东西直接从脊背窜上脑壳,我愣住了。
母亲立刻看过来,“怎么了,小铭?哪里不对?”
我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妈,我没事。只是……这个地方——这个沙滩——就是我梦里的那个,妈。一模一样,确确实实,就是它。”
她愣了一下,身体往我身边靠过来,把我的手攥得很紧,狠狠吻我。
“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我说,“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又神奇又吓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一起那晚吗?有些缘分,顺着走就够了。”
她抖了一下,贴紧我,指尖在我牛仔裤的布料上轻轻划,“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妈,你说什么?”
“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她抬起头,两手捧住我脸,实实在在地吻了我一下,像是把一枚印章按在我身上。
吻完,她往后退了一点,眼里有光,笑了。头一扬,把被风吹过来的头发拨到脑后,“妈妈今晚给你做生蚝。大补的。”
“漂亮的姑娘,说到这我就饿了。”
“两打应该够了。”
“两打?妈,谢医生知道了会怎么说?”
“谢医生的事等他来了再说,”她一挥手,“今晚,妈妈要把你爱够了为止。”
“我接受这个安排。真要走,这个走法也值了。”
“就是想让儿子把我操到快要崩溃,不会超过那条线的,”她俯到我耳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坏,“放心,妈会一直照顾你的。”
“好。”
***
小萱九岁生日那天,晴和晟来了。
晴的生日和小萱只差两天,这已经成了固定传统——两个人同台过,每年晴都会赶到,不管当时在哪里巡演,都把日程腾出来。
晟也一样。
他们后来越来越频繁地往这边来,最开始是巡演空档一半在这里一半在外,后来大部分空档都在我们这里——晟把住的那栋院子扩建了一个小录音室之后尤其如此。
能看着他们创作,听新歌一首一首成形,是相当难得的体验。
生日那天,我把厨房交代得妥妥当当——小萱点名要的柴火烤香肠厚底披萨,皮脆,料足;晴喜欢我改版的海鲜汤,鲜汤底,配刚出炉的厚面包片。
大家撑开了之后,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喝最后几口红酒,舒坦得动弹不了。
小萱从椅子上滑下来,钻进我腿里,两只胳膊绕上我脖子,“爸爸,全世界你做的披萨最好吃。”她打了个饱嗝,“我快要撑爆了。”
“那你小心点,”我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我不确定我有力气处理留下的事情,厨房还有一堆碗呢。”
“我尽力,”她一脸认真,“我坐在你腿上应该更安全。”
“多久都行,小丫头。”
晴看着我们笑,“鸣远,今晚这顿太厉害了,三个月亏欠的全补回来了。”
“说得对,”晟接了一句。
母亲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们打算在这里住一阵,”晴说,“再说了,你们不是快到周年纪念了?”
“是,”我说,“能留在这里吗?”
“当然,怎么能错过,”晴一笑,余光往母亲那边扫了一眼,“该好好庆祝一下。我跟若琳已经聊了一点想法了。”
我转头看母亲一眼,挑了下眉。她露出一个坏笑,“安心待着,这件事交给我和晴就好了,鸣远。”
“完了,”我做出一副苦瓜脸,“女人们的密谋。”
晟斜眼看我,“聪明的做法是离那列火车远一点。她们两个一起搞事情,最好蹲下来抱头。”
“你们别挡道就行,一切都会很好,”晴不慌不忙,声音软软的,“说到这个——你们两个去收拾厨房,小萱陪着我,好不好?”
晟站起来,“我们被打发走了,鸣远。”
“老板的话不能不听,”我把小萱轻轻挪开,起身,两个人往厨房退去。
收拾到一半,听见餐厅那边母亲突然叫了一声,“真的假的,晴?!”
我在厨房门口探了个头,“怎么了?”
母亲迅速答,“没事,宝贝。”
“没事,我看——”
晴在旁边截话,“鸣远,你是我第二喜欢的男人,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管好自己去。”
晟把手搭上我肩膀,往厨房里带,“别闯。她们进入状态了,我看出来了。顺着就行。”
“说得也是,”我叹气,“但我太想知道她们在搞什么了。”
“很快就知道了。来,我给你看个东西——我给小萱写了一首新摇篮曲,答应她的礼物,先试试效果。”
第二天大家回归各自的日常,我渐渐把密谋的事抛在脑后。
晟钻进录音室鼓捣新歌,那两个女人在母亲书房里泡了很长时间,连餐厅的厨房师傅也去找了几次。
每次见我靠近就散开,笑得很有秘密的样子。
“密谋”的规模,明显越来越大了。
周年纪念日前一天,母亲支使我和晟出去跑了好几趟差,我基本可以肯定大部分都是临时编的,就是为了把我们支开。
等回来,表面上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但那两个女人对视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光,什么秘密都藏在里头,一点都不掩饰。
那天晚上,我们做完爱,我打算用温柔攻势套点消息出来。
母亲笑着从我身上挣脱,一口也不吐,“等着吧,爱打探的儿子,明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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