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小时后,儿科心脏科的医生来了。
四十多岁,戴眼镜,开口之前先停了一下——是在找一个不容易被曲解的措辞。
母亲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很稳,“直接说,不要绕,告诉我最坏是什么情况。”
医生说,李萱的心脏两个腔室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孔洞,这个情况本身是致命的,但好消息是可以修,而且必须现在修,“如果你们同意,我现在就联系儿童医院的心外科,今天下午可以手术。”
陆铭站起来,把手放到那个医生的手臂上,“不要等,现在就联系,别耽误。”
医生走了。
那扇门合上之后,母亲的那口气撑不住了。
她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是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是放声哭,是把什么东西憋在里面、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渗。
他把她搂紧,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什么都没有说,先让她哭了一会儿。
后来她把气平下来,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妈,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她把脸抬起来,看他。
“我现在在想我的四个,”他说,“李暖,李思,李泽,还有若琳。”他停了一下,“这四个人,只要她们在,别的事我都扛得住,”他把她脸颊上的泪用拇指擦掉,“萱萱也会在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头,很轻,但很确定,“嗯,你说得对。”
她把眼睛睁开,刚从最深的地方往回拉的眼神,“去,”她说,“去那边看着她,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
那一个下午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下午。
手术室等候区在走廊尽头,他在那个走廊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喝了很多杯咖啡,去了很多次厕所,每次经过那道门就停一下,看那道门,然后再往回走。
那段时间他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什么都想了,但都是没有形状的。
他想到母亲,想到四个孩子,想到那个才出生九个月就要躺上手术台的小东西,那种无能为力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重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
最后医生出来,把他叫进旁边一个小房间。他进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任何结果。等那个医生坐下来开口说话,他才发现自己手是抖的。
“李萱很好,”那个医生说,语气松下来了,“手术非常顺利,这类手术里是我做过效果最好的之一,没有并发症的话,一个星期之内就可以带她回家。”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那口气从里面出来——他不知道他已经憋了多久。
腿里的劲一下子没了,幸好他是坐着的,“谢谢你,”他说,声音发了一下,“谢谢你。”
他站起来往外走,手机已经拿出来了,想到母亲那边还在等,脑子里冒出一句“我要回去告诉我妈”——他在走廊上停了一下,意识到那句话有点对,有点不对,改了,“我要回去告诉我妻子。”
他跑着回去的。
推开病房的门,母亲在床上,眼睛朝这个方向——那一瞬间的表情他看见了,是一秒之内同时存在期待和恐惧的,然后她看见他的脸,看见他嘴角那个控不住的弧度——
她把手捂住嘴。
“好了,”他走进去,声音已经哑了,“萱萱好了,一周以后回家。”
她就那么哭出来了,不是低压着的了,是彻底放开的。
他坐到床边把她搂进来,她把脸埋进他肩膀,那种哭声是他这辈子不会忘的——把最深的那层东西全部释放出来的——然后他也哭了。
他没想到,就那么来了,他眼眶里的东西绷不住,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发顶上,两个人就那么在那个病房里,什么都不说,等那股东西过去。
后来两人都平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你刚才哭了,”她说,声音是哭过之后的沙。
“没有,”他说。
她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他,“有,”她说。
“眼睛进了什么东西,”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上去,那个笑是他在她身上见过的最暖的,“进了什么东西,”她重复,把手放到他脸上,“傻瓜,”她轻声说,“你这个傻瓜。”
他把她的手握住,两人就靠着,什么都不说了。
……
第二天,他们坐轮椅去抱了李萱。
第一次真正把她抱起来,那个小小的重量落进他手臂里,他才感觉到一直压着的东西彻底松开了——他把李萱托稳,看那张脸,脸上带着刚刚经历了什么、但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的茫然。
他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她额头上,没有说什么。
母亲在旁边,把他的手握住,没有出声。
……
李萱出院,是他们另一段日子的开始,也是陆铭开始感觉到一种疲倦的时候。
不是睡不够的疲,是扩得太快、每一处都在烧他的精力、是回到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的疲。
餐厅的事在李萱出生几个月后有了新的进展——海南那边一家度假集团找了过来,想在他们西岸旗舰度假村里开一家以他名义命名的餐厅。
那种合作在行业里分量很重,母亲去谈了两轮,对方那几个高管签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签上去之前完全不是同的。
合同拿到手之后陆铭看了一遍,叹了口气,“你怎么每次谈完,对方都是这个表情。”
“因为我很合理,”母亲说,把那份合同收进文件夹,“只是合理的程度他们没预期到。”
之后陆铭去那边的时间拉得很长,最长那一段超过三周没有回家。
虽然两个小时的车程、每天至少两通电话,但那三周他感觉距离不是两小时,是没有办法用距离计量的——他想孩子,想那个每天早上在厨房喝咖啡的声音,想她睡着之前把脸埋进他肩膀的习惯。
他开始觉得,他做的这些事,越做越大,但他离他真正想要的那些东西越来越远。
……
那一天他疲着回来,从餐厅后厨的门进去,跟还在收尾的那几个人点了头,然后往楼上走。
走廊里有气味,是一脚踩进去就知道是什么的气味——外婆留下来那道梅干菜扣肉,那种腌过了很久的菜和肉一起进锅、炖到那个颜色的,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之一,也是他第一次学做菜时整个厨房里飘的。
他推开门。
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他,专心搅拌,腰肢随着手上的动作慢慢移动。
一条旧牛仔裤,洗了很多次的那种,腰上打了一件白衬衫的结,那件衬衫是他的,他认出来了,袖子挽起来,脚是赤的——
他站在门口。
某种感觉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
他才十五岁那年,切洋葱切到手,她握着他往后让,那个时候厨房里飘的是这同一种气味,她穿的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款式——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他爱的是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他那时候没有把这件事想完,只是把感觉压下去,继续学着切菜。
现在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种感觉兜了一圈又回来了,而且这次他不用压,也不用装,他可以走过去。
“妈,”他说。
她转过来,一眼看见他,“回来了——”
他已经走过去了,把她搂进来。她手里还拿着锅铲,另一只手绕上他,他把脸埋进她颈侧,那种气味,那种温度——那才是他要的。
“想死了,”他低声说,就那四个字。
她把锅铲放回灶台上,两只手臂绕上来,把他搂紧,“我也是,”她把脸贴进他肩膀,轻声说,“你不知道这三周有多难熬。孩子们也是,每天晚上吃饭都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她搂得更紧。
后来他低头,在她嘴唇上落下去。她顺势仰起来,那个吻开始得很轻,然后慢慢不轻了。他把手顺着她腰往上走——
她没有穿胸罩。
他愣了一下,隔着衬衫,感受到那两个点。她把眼睛闭上,嘴里发出一声。他把手指轻轻过了一下,她把呼吸吸住——
“等一下,”她把他推开,但眼神里有他认识的东西,“先去看孩子,萱萱要喝药了。”她抬起手,按住他解她衬衫扣子的那只手,“把扣子放好——”她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我说放好,不是扣上,你去了还要回来的。”
他深呼吸了一下,“行,我去,”他低头,在她耳边,“回来要你把灶关了。”
“知道了,”她把他推开,转回灶台,“快去,菜等着就不好吃了。”
他出去了。
灶台那边,她重新拿起锅铲。那件衬衫的下摆没有扣,风从厨房的缝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笑,把锅铲搅了两圈,低下头,继续。
……
那晚过了很久,等孩子都睡下去,两个人关了门,把那些该说的、该做的、积了三周的全部找回来。
后来是凌晨了,两人侧躺。
外面海城的夜安静,她把手放到他胸口,“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有彻底满足了之后才有的那种慵懒,“我这辈子,”她停了一下,用她的那种轻描淡写说出来,“四个孩子,一份我自己的事业,然后有你。”她停了一下,“每天差不多都要把我操得像列火车停不下,”她嘴角弯了,眼睛里有那种坏,“这会不会让你有些累。”
他把她往怀里按了一下,“还可以更多,”他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把他胸口拍了一下,“我是在说,这些加在一起——我很高兴,就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那个表达方式,”他说,“很有你的风格。”
“我就这风格,”她说,“你不喜欢可以去找一个说话文雅的。”
“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他说,“你这个风格我要了。”
她把脸往他胸口靠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再来一次,”她说。
“孩子要醒了。”
“知道,”她轻声说,“但是在那之前——”她把手放下去,找到他,“还有时间。”
他低头,把她揽过来。
……
事后她坐起来,把头发理了理。
“你不穿内裤吧,”他说。
她回头看他,“什么。”
“今天,”他说,“今天不穿。”
她看他的神情是在判断他认不认真,然后她把被子往旁边推,从床边站起来,“行,”她平静地说,“就当你的这个要求不存在。”她拿起睡衣,穿上,然后走到床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要吃,找时间找我,”她说,“不要当着孩子的面。”
他把她手握住,“今天下午,”他说,“你有没有一个小时的空。”
她想了一下,“三点到四点,”她说,“找我。”
他嘴角压了一下,“好,不见不散。”
她走出去,门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她去看孩子的脚步声,轻的,熟悉的,是他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已经把这个声音认成了家的。
……
后来,某天两人都有一刻钟的空,陆铭把咖啡倒上,坐下来,说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妈,你觉得我卖掉餐厅怎么样。”
她把杯子放下,看他,“你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
“我认真的,”他说,“不是现在卖,是再过几年,等时机好的时候。”
她往椅背上靠,把他看了一会儿,“说来听听。”
他把那个构想说了——那段在海南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他的那种餐饮方式注定是往大做的,但大了之后每一个环节都在耗他。
那三周不在家的事让他想明白了:他不想再离那么远了,他想要一个更小的地方,更私密,不需要那么多人,更贴着他们自己——
他想在海城郊外找一块面海的地,做一个小馆子加一个民宿,把私密包厢那个概念做到极致,不是给所有人的,就是那种知道这里的人才会来的地方,慢慢做,做成他真正想要的样子。
另一件事是那个线上食材店——原来店里有一小块是给熟客卖特别食材的,每次进货都卖完,他想把这个做起来,交给合适的人管。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是在认真过的沉默,“这个要想清楚,不是小事,但是,”她停了一下,“我不是不能被说服的。”她嘴角动了一下,“母子的时间,确实是宝贵的。”
“就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想更多时间在家里。”
她把咖啡喝了一口,“先让我想,”她说,“这件事我来帮你把方向算清楚。”
“好,我等你。”
……
那是一个周日上午,孩子们都在客厅,陆铭在地板上,三个人把他当摔跤场——李暖从一边压上来,李思绕到后面,李泽在他肚子上坐着。
他假装被压住抬不起来,三个人高兴得不行——
母亲从书房冲出来,表情是他不太常见的兴奋,“来看这个,快。”
他从三个孩子身上爬起来往书房走,李暖和李思各自拽住他一条腿,他一脚一脚往前拖。进了书房,母亲已经在屏幕前了。
“莫老师发来的,”她说,把那条信息给他看,是一个链接,还有两段说明文字。
莫老师的留言说“别问我怎么搞定的,你们看,用第一个码进去,第二个码填资料,他们两三小时之内会联系你”——
母亲说他们已经注册好了,“我把我们两个的名字定好了,‘法妈’和‘厨儿’,这个地方是一个,”她停了一下,“同类的人在里面的,你明白吗。”
他明白。
那种社群,把自己的真实处境藏在后面、但在里面可以不用藏的地方——他没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地方,更没想到莫老师会把它发给他们。
然后母亲把那条来自管理员账号的消息给他看,那条消息只有一行:
“是你吗,若琳?——秦”
他看着那一行字,什么都没有说。
母亲已经把手机拿起来了,还没等那通电话拨出去,她的电话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秦姐?!”
她的声音是他很少在她脸上听到的,是长久不见、又突然相遇、真正的高兴——从最里面出来的,克制不住。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把她整张脸都软了,“是我,是我,多久了,你怎么样——等等,我开扬声器,让小铭也一起听——”
她把手机转向他,“秦姐,我也在,”他说,声音里也带了久别重逢的东西,“你们怎么样了,肖恩呢——”
电话那头,秦姐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他认识的那个笑——
“我也想你们,先说你们,先说你们——孩子多大了,说,”秦姐说,“我有太多的话要问你们。”
母亲把他手握住,两个人坐在那里,开始说,从四岁的李暖李思说起,说到两岁的李泽,说到九个月的李萱,说到她那颗心脏,说到那四个小时,说到那张已经被他们贴了很多回的小小的出院手环——
那个下午的阳光从书房的窗户斜进来,打在母亲的侧脸上。
她说话,她的手握着他的手,电话那头是另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陆铭坐在那里,听着,想着——
他这辈子拥有的那些东西,还没数清楚,就已经多到说不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