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东西,母亲从包里取出手机,蓝牙连上车载音响。
是蔡琴的那几首,然后是林海,然后换成刘以达的那张专辑,带着爵士感,但底下有一种很中国的悠长,像是把两种东西掺在一起,掺得浑然不觉。
母亲把头靠上他肩膀,那只手轻轻放在他腿上,不是起什么心思的那种,就是搭着,是那种熟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放松。
路边的树往后退,天色慢慢沉下去,车灯把前方的路打出来,很亮,很长。
他们几乎没说什么,就那么一直开着,开到那一天的第一个落脚点。
……
民宿是母亲在路上用手机找的,在一个叫梧桐镇的地方,距县城十几公里,沿路要过一段山路。
进门的时候老板娘出来迎,打着手电,把他们带进主屋客房,是一间徽式老民居改建的,木梁木板,白墙黛瓦,房间不大但是那种很有分量的旧,床是那种有年头的老式木架床,铺着棉被,床板踩上去会发出一点声音。
母亲推开那扇雕花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有棵老桂花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不错,”她轻声说,转过来,嘴角弯了一点,“就是这床,我不太确定能撑住我们。”
“我们温柔一点,”他说。
她抬起眼睛看他,是那种他认识的看法,“温柔,”她重复,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好,温柔一点。”
后来那床的声音,和温柔是两件事。
那是一张铆了很多年的老木架床,榫卯结构,一动就有动静,而且那声音是那种很老实的响,不藏事,你做什么它汇报什么,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母亲那天晚上骑在他身上,是那种她喜欢的姿势,慢的,她掌着节奏,把腰往下送,把自己往深里坐,每一下床都跟着报一声,而且越往后那声音越不老实,他把她腰握住,往上顶,她发出那声的时候——
不是从那张床里出来的声音,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穿过木墙,出去了。
他第二天早上下来拿行李的时候,饭厅里有三四桌早饭,有两桌客人一抬头,立刻把视线挪走,挪得很用力,是那种假装专心看窗外的。
另一桌是对年轻夫妇,倒是没有挪,就那么抬着头看他们,眼睛里是那种很坦率的好奇,像是在对照昨晚脑子里描出来的那幅画。
还有一个人。
是个独坐窗边的老太太,头发银白,衣着精神,端着茶杯,等陆铭的视线对上去,她把茶杯放下,慢慢地冲他们两个点了一下头,嘴角往上扬,眨了一下眼睛。
是那种阅历很深的人才能给出来的那种笑,里面有一种什么东西是不需要解释的。
陆铭端着碗,坐回母亲旁边,把这些事悄悄跟她说了。
母亲低着头喝粥,听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以后不会遇到他们了,”她轻声说,“不然我会好害羞。”
两人都把笑压在嘴里,压得有点费力。
然后母亲在桌上轻声说了一件事,声音是那种装着随意的,“小铭帮我一个忙,去把我们的包放到车上,我把这杯咖啡喝完就来。”
他没多想,答应了,提了两个包出去,把车后备箱打开,把东西放好,往回走的时候,进了饭厅门,走到她椅子旁边,顺手递出手臂——
她站起来,手搭上他手臂,然后,当着饭厅里所有人,把两只手绕上他脖子,仰起脸,实实在在地亲了他一口,不是那种浅的,是那种长的、有舌头在里面的那种,不遮不掩,就那么在早饭桌上亲了他。
他听见旁边桌传来了抽气的声音,还有椅子腿摩擦地板的那种,有人站起来了。
他管不了那些,他在认真回应她。
然后她松开,拉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廊,到了那个还没完全出院子的位置,他侧了一下身,隔着裙子把手覆在她臀侧,往下一托——
她今天没穿内裤,裙摆轻薄,他的手托住那个弧度,她走了一步,往里靠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轻的。
身后饭厅里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像是碗碟磕到了桌角。
他们走到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饭厅的窗纸上有几个影子,都在朝这边。
上了车,门关上,两个人同时绷不住,母亲先笑出来,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决堤的那种,把额头贴在他肩膀上,肩膀抖个不停,他一边开车一边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你这个坏女人,”他说,“你提前想好的。”
“才不是,”她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擦了一下眼角,“就是,突然很想让他们看见,”她停了一下,“是那种,我不在乎,而且是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希望被他们看的那种。”
“那个老太太大概很满意。”
“我觉得她早就想到了,”母亲说,笑声还没收住,“她大概就在等我们。”
出了镇子,上了公路,两个人的笑声才慢慢平下去,又过了好几公里,偶尔对视一眼还是忍不住,再笑一轮,直到笑彻底没了力气,才真的安静下来。
母亲把腿盘起来靠在他身上,“我没想到,”她轻声说,“出来蜜月原来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他说。
“就是,”她想了一下,“不用在乎任何人,”她停了一下,“这辈子第一次,什么都不用在乎,走到哪里亲到哪里,不用顾忌其他人的眼色。”
他把手搭到她盘起来的腿上,没说什么,轻轻地握了一下。
……
后来的路,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自由的几天。
一百页也写不完那段日子,但最深在里面的那种感觉,他知道一辈子都会记着——是那种第一次作为一对真实情侣的人、而不是在家里躲着的一对偷偷摸摸的人,就这么一直往前走的感觉。
出发之前他们是那个要绕着邻居走路的陆铭和他妈妈,上了路,他们只是若琳和鸣远,两个人,往哪里都是一起的。
简单的事情变得很不寻常。
在路边小馆要一桌菜,坐一起,她把他没吃完的排骨挑过去,他帮她剥虾,吃完两个人靠在椅背上喝茶——这些事,他以前只能当儿子做,现在是另一种身份来做,那种感觉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是那种在街上手牵手走路、让他脚下都轻了半截的那种不一样。
然后是那个他们两个都没藏着掖着的事情。
服务区的某个卫生间,他进去了没多久,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他把门拉开,母亲侧身挤进来,把门锁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低头,把他握住,用那种他认识的、让他每次都瞬间失去理智的方式,吃了进去。
那个卫生间的隔板把外面的声音挡了一大半,但不是全部。
另一处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半截院子,杂草长进了泥地,下午的阳光打进来,那个角落里没有人,他把她推到那面老砖墙上,裙子往上,把脸埋进去,把那里从里到外吃了一个遍,她的手抓着他头发,另一只手抵着那面砖墙,那砖墙磨着她的指节,她低下头看他,嘴里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他记着,记了很多年。
还有路过一片甘蔗地的时候。
那是湘西的某段公路,路边的甘蔗长得比人头还高,两排密密的,风一过就是那种沙沙的声音,中间那道缝是那种很窄的、很深的暗,他们把车停在路边,母亲先钻进去,他跟着,踩着软土,绕了几步,里面就听不见路上的声音了。
她在那里,把上衣撩上去,侧头看他。
那个下午他们在甘蔗地里,他从后面进去,她把手扶在一根甘蔗杆上,那根杆晃了一下,叶片碎响,她低下头,把声音埋进自己肩膀里,甘蔗地里的光是那种从叶缝里漏下来的、碎的,打在她的脊背上,是那种他在床上感受不到的角度。
之后他们裸着躺在带来的那块薄毯上,两排甘蔗把天空割成一条长缝,蓝的,很深,风从那条缝里过来,带着甘蔗特有的甜,虫子在叶子里叫,远处有什么鸟,陆铭把眼睛闭上,感受那个当下——他不觉得他这辈子会再有更彻底、更干净的那种满足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一刻,没有更多了。
母亲把手放到他胸口,他把她的手握住,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
……
路开完,海城到了。
从那个早晨母亲来到酒店关上门、把他按到墙上的那个时刻起算,一切就真正开始了。
他们变得非常忙。
母亲的新律所那边要接手移交的案子,同时要跟团队建立工作节奏,那种开局的强度她比谁都清楚,回到家脑子里还在不停运转,把笔记本打开摆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还在翻。
他不说什么,只是把饭端过去,把那本笔记本合一道缝,等她抬头瞪他,再把碗筷放到她手边。
他这边,那栋老砖楼开始动工了。
季老帮介绍的工程队,带头的是个姓周的老师傅,五十多岁,人精瘦,讲话慢,但干活一板一眼。
第一次见面就把陆铭要的施工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几个地方,说:“这三处有问题,你看。”——他一眼看出来的,是陆铭压根没注意到的承重问题。
周师傅说:“这活儿,我给你按朋友价,但有一条:你别跟我催。我这辈子做了多少工地,该几天完就几天完,催坏了一件事整栋楼都是麻烦。”
陆铭答应了。
后来他发现周师傅说的是真的——他的队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进度每天都在往前走,从没有拖过一天。
他问过周师傅为什么给这么低的价钱。
周师傅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侧过来看他,“季老那个人,我有件事欠了他二十年,他没提过,但我记得,”他停了一下,“相当于他欠你的,我代他还一还。”
这话陆铭想了很久。
……
另一件事是装修设计师。
这个人是魏律师介绍来的,叫吴设,有自己的设计事务所,在海城做了十几年的餐饮空间,据说手里有三个本地五星级酒店的项目。
第一次见面,陆铭就知道这个人和他的名字一样,不是普通的那种。
吴设进来,是那种很有设计感的西装,带着一条能折射光的领结,和陆铭握手的时候,那个手感比他想象的细。
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在他身后,把嘴唇抿住,眼神里是那种“等你发现”的那种。
吴设坐下来,打开样品册,开始谈方案,声音里那种气息和那种气韵,和他做出来的设计是两种东西。
设计是那种很有力量的、空间感极强的方案,但他说话的时候——就是那种另一回事了。
谈到一半,他抬起眼睛,不经意地,从陈述设计逻辑切换到,很轻、很随意地说:“小李,你这双手,”他把视线落在陆铭的手上,“做厨子的手,但是保养得很好,”停了一下,“很好看。”
沉默了两秒。
母亲第一个忍不住,把脸转开,肩膀抖了一下,用喝水遮住了。
陆铭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方案,”他说,“那个卡座的隔断方案。”
吴设轻轻笑了一下,把样品册往前翻了一页,继续。
后来吴设走了,陆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母亲就先笑出来,那是一种她平时很少发出来的那种、完全没有克制的笑,把手按在桌上,笑了很久,“你那个表情,”她最后说,“小铭,你那个表情,我要记一辈子的。”
“我有什么表情。”
“那种,”她把姿势换了,把一只手扶在腰上,把腿稍微侧开,然后用那种比较低的声音模仿,“小李,你这双手——”
“够了,”他说。
她又笑出来。
他等她笑完,“他专业吗,”他说,“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非常专业,”母亲把笑收住,认真地说,“那个间接照明的方案,那个卡座隔断的角度,这是有品位的人才做得出来的,”她停了一下,“如果你要用,我陪你跟他谈,反正他在我面前会规矩很多。”
“那就这样,”他说。
然后他想了一下,“妈,”他说,“他以后再说类似的话,”他停了一下,“你给我留他两分钟。”
母亲看他,“你打算怎么样。”
“什么都不打算,”他说,“就是想看他在你面前说那句话试试。”
母亲笑了,是那种“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的那种笑,“行,”她说,“我配合你。”
后来吴设果然有一两次是在母亲在场的情况下、半开玩笑地扫了陆铭一眼说了句“风景不错”,母亲每次都只是端着茶杯看着他,不说话,那种气场让吴设自己把眼神收回去,重新拿笔,低头,把剩下的东西谈完。
吴设事后跟母亲说过,他说:“陆太太,你那个眼神真的,我这辈子还没被一个女人看得这么不寒而栗过。”母亲回了他,“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们家小李,了解了你会更寒栗。”
他说他第二天才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餐厅筹备顺利,这让陆铭产生了一个幻觉——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
事情似乎一帆风顺。
方案在走,装修在走,周师傅的队没拖一天,吴设的方案让他们两个第一次看完都沉默了很久,是那种好到说不出话的那种沉默——几乎所有的事都在轨道上,而且都在他预期之内,甚至比预期好。
他开始觉得,这件事,他可以的。
不是那种踏实的可以,而是慢慢的他开始忽略了周围人的建议。
母亲那边的意见他开始听得不那么细了,她说桌位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说客流动线的时候他觉得她不是做这行的、说得不一定准。
他没有意识到他在这么想,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告诉自己这是有道理的。
那一晚是一个下雨的冬天,海城的冬天是那种冷、湿、透进来的冷,窗玻璃上一层水气。
他们在餐厅里,地板上还有工人走过留下的灰,大致的格局已经出来了,他拿着图纸在比对,母亲站在他旁边,说她对最里面两张桌位的安排有想法——她觉得那两张桌离走廊太近,会影响那个区域的私密感,建议往里移三十公分。
他听了一半,没等她说完,“不行,”他说,“你算一下,移了以后输出餐数减两桌,一周营业额差多少。”
她停了一下,“我说的不是这个,”她说,“私密感是这里的核心,如果两桌客人彼此视线能对上,那个区域就废了。”
他把图纸翻了一面,“你说的我知道,但你说的那个可以用隔断解决,不需要动桌位,我们讨论过的,”他没有看她,“这个方案就这样,我已经跟周师傅确认过了。”
她沉默了一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她说。
“我在听,”他说,“我只是觉得这个决定已经做了,没有理由改。”
他不确定她接下来说了什么,因为他其实已经不在听了,他在看图纸,在想别的,在那个他已经架构好的方案里待着,母亲的声音在他这一边变成了一种背景,直到——
“好,”她说,声音变了一点,“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他抬起头,“你不用这种语气,”他说,“我没有针对你。”
“那你就是针对你自己,”她说,“因为我说的是对的。”
他把图纸放下,“若琳,”他说,用了她的名字,“你是我最好的合伙人,但这是餐饮,这是我的专业,有些决定你——”
“够了,”她说,声音不高,但非常确定,“你要说的那句话,不要说出来。”
他没有停,他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说:“你不是做餐饮的,这件事你没有我懂。”
那个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在此后的无数个深夜里,都被陆铭拿出来反复咀嚼,如鲠在喉。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心惊胆战的“荒芜”。
就像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在最毫无防备的时刻,往心口最软的地方稳、准、狠地递了一把尖刀。
“好。”她只丢下这一个字。
随后她拎起手包,转身决绝地隐入了走廊阴影处。
陆铭猛地抓起外套,转头冲进了雨幕。
外面细雨如织,在昏黄的路灯下碎得支离破碎。他踩着积水,一步,两步……直到第五步,那只脚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刚才那一幕像是一记闷雷,在他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让他溃不成军的不是他刚才说的那些混账话,而是她的那张脸。
那种……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最亲的人亲手毁掉,却连喊疼都忘了的绝望。
他在冷雨里站了两秒,任凭寒意侵透脊背。随即他猛然转身,发了疯一样撞开大门冲了回去。前厅空荡荡的,没有;厨房,也没有。
最后,他的视线死死锁住了后排那个紧闭的小隔间。
他在门口僵立了一瞬,猛地推开门——
她蜷缩在椅子里,整个人像是碎掉了一样,把头深深埋进臂弯。
肩膀在剧烈地、压抑地颤抖。
那种哭声很细、很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怎么也压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哀意。
他走进去,把手放到她肩膀上。
她用力把肩膀往旁边一甩,把他的手甩开,那个动作没有说一个字,但那力道里有的东西他全感受到了。
他僵立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挫败感,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
这种疼,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凌迟”——你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了那个最卑劣的刽子手,亲手将刀子捅进了你最不舍得碰触的心尖肉里。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骨髓。
此刻,哪怕现在拿刀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割开,也抵不过内心那股近乎毁灭性的荒芜。
这种罪恶感,根本无处抵偿。
他把外套脱了,在她身边的地板上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高度平齐,“妈,”他说,声音哑了,“我是个混蛋,”他说,“不是傻瓜,是混蛋,今晚说的那些,没有一句应该说的。”
她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脸侧过来,眼眶是红的,还挂着没干的水,“混蛋,”她重复,“这个词你说轻了,”她停了一下,“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她声音稳下来了,但稳得那种是压着的,“那句话是说,哪个优秀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她看着他,“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他说,“我知道不是,但我说出来了,”他把手放到地上,低下头,“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原谅我,但我要说,你今天说的那些,都是对的,我知道都是对的,”他停了一下,喉咙发紧,“那个桌位,明天我去跟周师傅重新谈,按你说的改。”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放到他低着的头顶,指腹触上他的发,慢慢地,从前往后,描了一遍。
他把眼睛闭上。
“你知道为什么,”她轻声说,“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你害怕,”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慢慢走,“你很怕这件事做砸,你怕丢脸,怕让我失望,所以你想把所有的权都攥在自己手里,觉得那样就安全了,”她停了一下,“你压根没想到,你最不需要在我面前证明什么。”
他把头往她手心里靠了一下。
“我们是一个整体,”她说,“我们不是各干各的,也不是你主我辅,”她停了一下,“你怕,就跟我说你怕,不要用攻击我来遮,”她手指停住了,“我是你的人,不是你砧板上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我知道,对不起。”
她把手从他发间拿出来,“起来,”她说,“蹲着也是委屈自己。”
他站起来。
她仰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那种最深的东西松动了一点,是那种松了那道劲之后的——“好了,”她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下一次,不许再说出口,你要记住。”
“记住了,”他说。
她把头往旁边侧了一下,往桌沿上坐了,把腿略微分开,“来,”她说,声音换了,换成那种他认识的、带着另一种东西的那种,“把道歉说完整,”她嘴角弯了一点,“你的道歉历来是要用嘴来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把手放在她膝盖上,把裙子慢慢往上撩——
他在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那张临时搭起来的桌子边,跪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把她彻底吃了,前前后后,每一处,用他认识的所有方式,一轮一轮,不停,她的手抓住了他头发,在桌沿上抖了一次,抖了两次,第三次那只手紧到他头皮都开始疼,第四次她把头往后仰,嘴里说了什么,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生挤出来的残片,支离破碎,是那种从腹腔深处被逼出来的低音——到第六次的时候她用力把他推开,把腿并起来,深呼吸,“够了,”她说,声音里有那种彻底放空了的那种轻,“够了,小铭,我撑不住了。”
他坐回原位,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揩去嘴角残留的余温,抬眼望向她。
她半靠在那里,几缕乱发贴在汗湿的鬓边,透着股说不出的慵懒。
那是陆铭从未见过的眼神——没有了极致过后的失神与迷离,反而透着一种近乎荒芜的散淡。
仿佛在这一刻,她终于在某场旷日持久的对峙中缴械投降,彻底卸下了那层厚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甲胄。
“你,”她低头看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你说道歉,每次道歉都是这样,以后我是不是该期待你更频繁地犯错。”
“不是,”他说,“我不应该犯错。”
“我知道,”她说,声音软了,“我就是说说,”她把手伸过来,把他拉起来,“上去,咱们睡吧,明天还有事。”
……
餐厅最后开张,是两个多月后的事。
那段时间他把母亲的意见听进去了,不是每条都接受,但是认真过了、认真讨论了再做决定。
那两张桌位往里移了,走廊用吴设设计的一道半高隔断收边,光线从隔断上方漫进来,角落里那种私密感出来了,不封闭,但隐约,是那种你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里面的人也感觉不到外面的那种。
周师傅的队把高挑的层高发挥到了极限,二楼的楼板当年撤掉的那些结构留下了几道横梁,吴设没有把它们藏起来,反而用那些梁做了一套间接照明系统,灯带嵌进横梁和墙壁之间,光从那里漫出来,不直射,是那种让人放松的暖,从进门到座位到包厢全是这种光,没有一处是刺眼的,那些灯光把那个空间变成了那种让人觉得很安全、很私密的地方。
母亲第一次走进装修完成的餐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她说,“这个就对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里面坐了很久,把每一张桌子都坐了一遍,感受那个光,感受那个空间,母亲在那道最里面的半月形卡座里坐下来,把手撑在桌上,环顾四周,然后侧过来看他,“你知道吗,”她说,“如果你带我来这里吃饭,那顿饭吃完,我一定会跟你回家的。”
“不一定要回家,”他说。
她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里有这个,”他说,指了指桌面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按钮,哑光的铜色,嵌在桌面里,“这个按了,服务员才来,不按,没有人进来,”他停了一下,“多长时间也没有。”
她把手放到那个按钮上,用指腹摸了一下,没有按,“你想什么,”她轻声说,眼神里有一种他认识的东西慢慢出来,“在这里,”她停了一下,“我们,”她把那个意思用眼神说完,没用语言。
“这里的墙裙够遮挡,”他说,“而且这里的隔断足够高,”他停了一下,“就看你。”
她把眼睛闭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嘴角弯了,“这个设计,”她轻声说,“是给谁做的,”她重新睁开眼睛,看他,“是给所有客人做的,还是就给我一个。”
“都有,”他说,“但最开始想这个设计的时候,是为了你。”
她转过身,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腿上。没有什么撩拨的火星,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笃定。
那个动作里藏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霸道: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确认,她只是在感知自己的领地。
仿佛哪怕已经将他拆吃入腹,她也依旧要在每一个触手可及的瞬间,重新确凿一遍——这个男人,生生世世都只能是她的。
“好,”她轻声说,“名字定了吗。”
“定了,”他说,“你来看。”
他把外套口袋里的那张设计图展开,母亲凑过来看,灯光打在那张图上,那个字是她认识他字迹,是他手写的——
味一坊。
她念了一遍,没有出声,只是唇形动了,然后抬起头,“为什么是这三个字,”她说。
“一味之间,万种滋味,”他说,“每个人在这里吃到的,都是不一样的,”他停了一下,“就是这个意思。”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那张图纸上,轻轻地,用嘴唇压了一下。
窗外海湾的夜色把那栋楼包在里面,里面有那些刚刚成形的光,那些光暖着那两个人,那一刻,那个设计,是他们两个亲手做出来的,从无到有,从那块清水砖的外墙开始,一点一点,全是他们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