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秦姐来了。
她是前一天下午飞来的,说是顺着肖恩——肖恩在海城读研,她来看儿子,顺道拐过来看他们两个安顿得怎么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母亲接到电话的那个表情陆铭看见了,是那种压不住的、真实的高兴。
久别之后再见到熟悉的人,有一种特别的轻——尤其是在一个新城市,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来了,就带来了一点原来的生活的气息。
秦姐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先把整个客厅扫了一遍,又站到阳台上往外看了一眼——阳台对着一片老街区,远处能隐约看见海的方向,她点了点头,“不错,”她说,“比你们在东海市的那个宽,光也好。”
“还没全安置好,”母亲从厨房探头,“先坐,我煮咖啡。”
那天他去厨房倒水,快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秦姐的声音,就停下来了。
不是故意的,但也没有走。
他把背贴在走廊墙上,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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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姐那天来得早,两个人已经喝上咖啡了,厨房里飘着那种烘豆子的香气,偶尔有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两个声音,一个低,一个软,正在互相拿对方打趣。
“你脸色不对,”秦姐说,“眼睛底下那一圈,这几天忙什么了。”
母亲笑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坐没坐相,怎么了,疼?”
“你怎么知道——”秦姐噎了一下,然后笑声压低了,“肖恩昨晚来接我,在旅馆待了一晚,不知道怎么了,就认定了那个,就那一个晚上,三次,”她停了一下,“我跟你说我今天走路都还是飘的。”
“三次,”母亲的声音里有那种他非常熟悉的、带着笑的轻描淡写,“你这个疯子,我喜欢那样,但三次我不知道能不能扛住。”
“我是说疼,但是,”秦姐停了一下,“就是那种很彻底的感觉,就是那种全部给出去、被他主导的感觉,我有时候就需要那个,你懂吗,就是彻底不用动脑子、只用当女人的那种。”
“懂,”母亲说,“太懂了。”
“小铭呢?他怎么样?”
门口这边有一段静默,陆铭把背往墙上压了压。
“他好,”母亲说,声音变了一点,是那种软里有什么东西的,“秦姐,他是我遇过最好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说,然后还是说了,“是我有过的所有人里面最好的,也是以后不会再有的。”
外面那个人把呼吸忍住。
他感觉自己的脸从耳根开始烫起来,站在那堵墙上,没有办法动,也没有办法不动。
“我们怎么这么幸运,”秦姐轻声说。
母亲想了一会儿,“我觉得……是我最后想清楚了,”她说,“把那些羞耻和恐惧真的认认真真地过了一遍,才觉得能面对,”她顿了一下,“我拖了他很久,秦姐,从第一次亲他、是那种真的意思的那种,到第一次让他碰我,中间隔了超过一个月。”
“是后来那天差点被我撞见的那次吗?”
“就是那天,”母亲说,声音带着一点苦笑,“他那天主动了,我把他骂得……唉,差点把什么都毁掉,要不是你来跟我聊,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她停了一下,“所以说,你那天来,真的来得太是时候了。”
“你们两个,本来就是那条路,”秦姐轻声说,“早晚都要走到那里去的,我只是稍微推了一下。”
“你怎么那么早就觉得没问题。”
“因为我自己也是,”秦姐说,“所以看你们,我是真的明白那里面是什么东西,那不是病,那是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情感。”
厨房里停了一下,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杯子碰瓷的那一点。
“你们怎么走到一起的,”母亲问,“你以前跟我说过一点,但细节没说。”
秦姐低笑了一下,“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
“那好,”秦姐叹了口气,像是重新把一段很久的记忆翻出来,“你知道跟我不一样,我们开始的方式……不太光彩,是肖恩那个混蛋主动策划的。”
母亲没说话,等她。
“他高三,刚满十八,”秦姐开口,语速平稳,是那种讲一件已经消化干净了的事情的语气,“某天放学进门,给了我一个很长的拥抱,亲了我脸颊,然后认认真真地说,妈,我想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付出的那些,我都记着,我真的很爱你,”她停了一下,“我当时就感动得稀里糊涂。”
“这话也没什么问题,”母亲说。
“对,就是从那以后,他慢慢地变了,花更多的时间陪我,问我很多事,认真听我说话,每次夸我,也不是随口的那种,是那种能说到点上的,”她停了一下,“还有每天的拥抱,每次出门前、回来后,就说一句‘就是想抱你’,我一开始以为他长大了,懂事了,”秦姐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又好笑又苦涩的,“后来是脚,”她说。
“脚按摩,”母亲说,“这个他……哦,继续。”
“每周帮我按两次脚,从来不往上走,手很规矩,就是脚踝以下,”秦姐说,“但有一次他按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后来已经不算是按摩了,是在摸,很慢的那种,一直都很规矩,但是我,”她停下来,“我湿了。”
母亲沉默了一秒。
“就是碰了我脚,”秦姐的声音带着一点苦笑,“我当时自己都没察觉,但后来想,他大概是闻到了的。”
“然后呢。”
“然后,”秦姐说,“第二天他出门,在门口亲了我嘴唇,很快,然后就跑了,留我一个人傻在那里。”
母亲轻声笑了,是那种很有共鸣的笑,“我太懂这种感觉了。”
“当时我告诉自己,要去好好跟他谈,把这件事掐死,”秦姐说,“坐下来喝咖啡,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就那样了,然后去拿了那个玩具,”她说,“你知道我有一个,很久的那种,平时对付得了的。”
“嗯。”
“那天解决不了,”秦姐说,“我幻想了一圈,什么明星什么前男友,全没用,就在那里悬着,悬了很久,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就想到肖恩,”她停了一下,“十秒。”
母亲没说话。
“就十秒,”秦姐重复,“是我那几年最好的一次,好到我以为我出了什么问题,”她的声音很平,但是陆铭在门外听得出来那份平静下面有多少东西压着,“好了之后我脑子清醒了一点,就去了他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站一下,想从正常的母子关系那里找回点什么,”她停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了他的电脑。”
“他的电脑怎么了。”
“他没关屏幕,”秦姐说,“一个论坛,我凑近一看,他在那上面发帖,问怎么……追他妈,”她语气还是平的,但底下那点颤陆铭在门外都能感觉到,“把他这两个月对我做的每件事都记在上面,脚按摩那次也有,说‘她当时大腿内侧有一条线,我觉得她感觉到了’,”秦姐停了一下,“像是一份作战计划,有备选方案,有进展汇报,那些回帖的人在帮他出主意,有两个人说已经成了,还在一条一条地教他。”
厨房里静了一下。
“我当时,”秦姐说,“那种感觉,你没法说是愤怒还是什么,是那种被人看穿了、被人当目标被人算了的那种,是那种最深的羞辱,”她停了一下,“我准备等他回来好好算账的。”
“那你怎么没算,”母亲轻声说。
“因为最后一条回帖,”秦姐说,“是一个叫‘林达’的女人,她说,她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她说她看完这整个帖子,想问肖恩,你到底想要什么,一时的,还是真的,”她停了一下,“肖恩回了她,两个人私信谈了很久,我把那些信都看了。”
“后来呢。”
“后来林达告诉肖恩,她是怎么跟儿子走到一起的,”秦姐说,语速慢了,是那种到了最重要的地方的那种,“她丈夫是军人,牺牲了,是个英雄,儿子后来也从了军,”她停了一下,“林达在信里说,好好爱你妈,用最真的方式,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是宝贵的,不要浪费一分钟。”
厨房里安静。
“然后林达说,”秦姐的声音沉了一点,“她说,她希望我能跟她儿子直接聊,但是,她说,‘对不起,他十八个月前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他和他父亲走了一样的路’,”她停了一下,“就这一句话,我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湿的,但她压住了,“林达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儿子,但她在写这封信,在劝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要他认真对他妈,”秦姐停了一下,“我那天一直想着这件事,决定等着看肖恩到底是哪种人。”
“他是哪种,”母亲轻声问。
“他回来得很晚,脸色很难看,进门就看见我,眼睛里,”秦姐停了一下,“我假装责怪他回来晚,问了一句,‘我的吻呢,不爱我了吗’,我就是想看他怎么样,”她说,“然后他坐下来,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妈,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试着……勾引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她停了一下,“就是这么说的,没绕,没找理由,就是说出来了。”
“那你,”母亲问。
“我说,我知道,”秦姐说,声音里有一点笑,“然后我说,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被这么惦记的人,”她的笑声压低了,带着一点苦和一点暖混在一起的那种,“然后就,到了现在。”
陆铭贴着走廊的墙,静静地站了很久。
厨房里又飘出咖啡的气味,秦姐的声音低了下去,两个人开始说别的事,说肖恩最近的情况,说海城的气候,说这个新公寓的户型。
他把背从墙上推开,悄悄往回走,回到客厅那里坐下,把手机拿起来,没有看。
他脑子里在走一件事——
那个叫林达的女人,写了那封信,然后失去了一切,但她写那封信的方式,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安静的一种宽容。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进沙发里,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那道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是暖的,母亲的声音和秦姐的声音混在一起,很低,很近。
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是她遇过最好的,以后不会再有的。
他把眼睛闭上。
窗外的海城在午前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远处偶尔有船鸣传来,低沉的,长长的,然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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