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晚是真的放开了。
他进去的时候,她双手扣住他后背,指甲掐进皮肉,不是轻的,是“深一点,快一点,我要更多”——“用力,”她低声说,把腰往他这边送,“使劲操妈,不要留力气。”
他没有留。
节奏快起来之后,桌面上那两只笔筒、一个订书机从边缘慢慢往外滑,他没去管,她也没管。
她把手撑在桌面上,肚子的弧度顶着他腹部,两个人找到那个速度——不再计算,只是往深里去。
她发出的声音越来越不克制,低沉,从腹腔里逼出来——
“好,就这里,就这里——妈要来了——”
她绷紧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那股热涌,从里到外把他握死。他抓住她腰,把最后的力气往里沉,然后一起——
两个人都不动了。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力气,把手臂绕上他脖子,把头靠进他胸口,深呼吸,“我以为,”她轻声说,声音里有彻底被掏空之后的满足,“你今晚这么累应该有点虚的。”
“跟你在一起,”他说,声音还哑,“我没有虚的时候。”
她把头从他胸口抬起来,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去你的,”然后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你这人……”没有说完。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把视线落到书桌上,桌垫基本报废,订书机在地板上,笔散了一地,她摇摇头,“你看你干的,”她把手按在桌垫上,皱了皱眉,“这个明天得换,全湿透了。”
“我干的,”他说,“你确定是我干的?”
“谁的问题,”她把手收回来,用他外套袖口擦了一下,“你冲进来就要我。”
“你是怎么把我拉过来的,忘了吗。”
她从桌沿下来,站好,把裙子顺了顺,“半斤八两,”她把他按了一下,“上去,我还没完。”
他跟着她往门口走,她推开门,侧过头,“等我把桌子上那些东西捡回来,你先上去,把灯开着。”
他上去了。
晚上,那盏灯,开了很久。
……
莫老师说到做到,评测在约定的时间内出来了。
那篇文章发出来之后,陆铭站在手机屏幕前,从头看到尾,看完,他坐下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他没想到那篇文章写得那么认真。
莫老师用大段篇幅写那道梅干菜扣肉——写那个颜色的来路,写肉和菜之间的关系,写她吃进去第一口的时候,“感觉被人记住了,被某个你很久没见的人认出来的感觉”——她用了这个比喻,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了外婆。
满分,五星,《味道》杂志十五年来第一次。
评测出来三天后,预订电话没有停过。
母亲在办公室帮他接了一整天,晚上出来,她手机通话记录里有六十七条未接来电。
她把手机递给他,“小铭,你之前有没有想到可能是这个量级。”
他没有想到。
一周之内,预订排到了四周之后,那条线还在往外延伸。
《味道》专题杂志文章出来之后,推到了三个月外,每天都在往后推。那段时间陆铭每天最忙的一件事,是回绝订不进来的客人。
开业八个月,他把那栋楼从业主手里买下来了。
是母亲谈的。
她拿着那份购买合同进来的时候,陆铭没有多问价格——母亲在谈判桌上有一种别人学不走的气场,让对方觉得自己在占便宜,等合同签完,谁占了便宜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买下楼之后他把容量扩了三倍,私密包厢从一个增加到六个,六个包厢通常提前四五个月就订满了——他留了一个给常客,留了一个给莫老师和方默。
母亲那段时间从日常运营里慢慢撤出来了。她有自己的律所要管,有委托方和案子。
他觉得这是对的。她有她自己的位置,那个位置需要她全部的精力。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在计划,从莫老师那晚之后就开始计划,花了很久才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
……
那年的母亲节,莫老师来接他们。
莫老师提前三天联系了母亲,说四个人出去吃,庆祝一下,母亲答应了。
那天早上她还跟陆铭说:“你有没有想好去哪里,莫老师叫你想一个地方。”他说他知道,他有安排。
母亲那天穿了他喜欢的那件宝蓝色外套。
预产期只剩大约一周,走起路来带着一点沉沉的弧度。
他扶着她下楼,莫老师和方默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车开出去,往东边走,绕过了几条母亲熟悉的路。母亲开始侧过头看窗外,“小铭,我们去哪里,这边我不认识什么餐厅。”
“有一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侧过来看他,“你那个表情,不老实。”
“我一直很老实,”他说。
她哼了一声,把手放到肚子上,“行,你说老实就老实,但我现在背疼脚肿,如果最后这地方让我不满意,你自己想好后果。”
“保证满意。”
又开了将近十分钟,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旁边,都是老房子,带院子的那种,光很好,树很多,整片都安静着。
陆铭下车,扶着母亲走上石板铺的小路,走到一扇院门前——
深绿色木门,门框旁边一块小铜牌,字是手工雕刻的:
林慧清 · 婚姻见证人。
母亲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把那几个字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呼吸停了两秒,手扣住他的手臂,“陆铭,”她的声音变了,“你……”
“母亲节,”他俯下来,在她耳边说,“今天把你娶了。”
她把脸转过来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决堤了——不是哭,比哭更深,是把心里最重的东西一下子放下来。
她嘴唇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出来。
他按了门铃。
……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出头,头发全白,梳得很整齐,穿了件素色中式上衣,眼神里有长年做这件事情的人才有的从容。
她把他们引进去,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客厅,几件老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窗外阳光从树叶缝里打进来,斑斑驳驳的。
林老太太看了他们几个人一眼,把目光落在证件上,核对,点头,然后开始。语气平静,但很认真,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正经的事来对待。
陆铭那一刻很感激,就是因为她这种认真。
他握住母亲的手,转过来看她,“我先说,”他说,然后把他在心里背了很多遍的那几句话说出来:
“若琳,我这辈子最好的人,你愿意让我陪你往后所有的日子吗?不管什么处境,不管什么时候,我只做让你高兴的事,只做值得你的事,只要我还在,一直是这样。”
他从方默手里接过那枚戒指,套上她的手指。
母亲眼眶是红的,嘴唇抿着,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的那句话说出来:
“小铭,我把自己交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她停了一下,声音哽了,但把气控住,“往后所有的早晨和晚上,我都在,不管好的坏的,哪里也不去,这是我说的,记住了。”
她把那枚戒指套上他的手指,两只手颤着,但套进去了,很稳。
林老太太在那里,把最后几句话说完,“好了,你们是夫妻了。”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见了很多对之后,给这一对又增加了不一样的步骤,“亲一下吧。”
陆铭把母亲揽过来,低头——
那个吻很长。
把所有说不出来的话都放进去,他感觉到她把手绕上来,感觉到她在他胸口的温度。
林老太太在旁边轻轻清了清嗓子,莫老师和方默也没说什么,就让他们那么亲着——
然后——
他感觉到裤腿上有什么东西。
湿的。
他低下头,母亲也低下头,地板上,她鞋边,有一滩水,还在慢慢往外扩——
她破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陆铭对林老太太说,“对不起,麻烦——地板——之后我派人来处理,我们现在要去医院。”
林老太太站在那里,看着那摊水,然后抬头,看着他们往外走——半快步——他扶着她,莫老师拉开门,方默已经在往车里跑,那个动静在那条安静的小街上非常显眼——
他们上了车,门关上,车开出去,他回头往那扇院门看了一眼——
林老太太站在门口,目送着,摇了摇头,嘴里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大概猜得出来,因为她的表情,是他这辈子不会忘的。
……
产程很短,不到一个小时。
母亲中间骂了他两次“混蛋”,是情绪上的骂,不是真的——是在痛和用力之间把气往外发。
那几个在场的护士听到那两句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陆铭没有解释,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她骂完了他就把她的手再握紧一点。
李暖先出来,下午两点多,五分钟后李思跟上。
两个孩子被护士抱走的时候,他才把那口气吐出来,那种长——他没意识到从进产房到现在,他一直在屏着气,等她喊出那声、等医生确认一切正常,那口气才真的放下来。
他在母亲额头上贴了一下。她太累了,闭着眼睛,嘴角是他认识的样子。
他去了新生儿室。
隔着那道玻璃,看着那两张脸——皱的,刚来到这里的,但是是他和她结合的,是他没有办法往下深想的东西。
他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了很多,但是没有一样是成形的,就是让那些东西在他里面待着——感激、害怕,那种重,那种“我要怎么配得上这些”。
最后把那口气吐掉,站起来,往回走。
病房里,母亲靠在枕头上,李暖在她右臂里,李思在左边。
她看着两个孩子,那种神情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把所有事情都置于其后的平静,只有这一刻才有的。
他坐到床边,把三个人都轻轻碰了一下,“你做到了,”他低声说,“她们和你一样好看。”
母亲侧过脸看他,眼睛哭了很久、刚刚干了一些,“她们好看,是因为我们之间那些东西是真的,”她轻声说,“这我相信。”
他握住她的手,把戒指从她手指上取下来。她抬眼看他,有一丝不解。他把自己那枚也取下来,两枚放到她手心里,“看里面。”
她把两枚翻过来,看刻字。
他的那枚:深情儿子。
她的那枚:挚爱母亲。
她把那两枚戒指握在手心里,攥紧了,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握着。他把她的手包住,两个人都不说话,病房里只有那两个小小的呼吸声。
……
李暖和李思出生一年半后,李泽来了。
再过一年八个月,李萱。
李萱这一胎,是最难熬的一次。
最后两个月母亲被要求卧床,陆铭把餐厅那边交给副厨管,天天守在家里。
她睡着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书,她醒了他去做吃的,她想出门他推轮椅带她出去晒太阳——那两个月说了很多话,也有很多时候就是那么坐着,不说什么,够了。
那段时间他提过结扎的事。
“妈,”他说,“你这一胎完了,我去把那个处理了,省得以后——”
“不行,”她说,没有犹豫。
“为什么,你不用再——”
“我说不行,”她看着他,“你还年轻,我不想把你的路堵死,万一以后有什么事情,你还有机会再要孩子,和别的人——”
“妈,”他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你说什么,哪来的‘和别的人’,不会发生。我这辈子,就和你,就这四个,没有往后了。你把我毁掉了,其他所有人和你一比,都是错的,这从来没变过。”
她看着他,话听进去了,但嘴上还是在说,“那你这么说,是说只想要和我做爱,”她把眼神往他脸上扫了一下,“那不行,你生理上还是有需求的,别人我不放心。”
“妈,”他说。
“行了,”她把手拍了他一下,“这个你别管,两个人一起,生完萱萱一起去,双保险。”
他想了一下,“行,就这样。”
她点头,然后侧了一下脸,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她停了一下,“你的,精液的味道,做了那个之后,会变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你在担心这个?”
“我问你,”她说,非常认真。
“不会,”他说。
“确定吗。”
“确定,不影响的。”
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往枕头里靠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那就好,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他重复,把嘴角压住,“你之前还说过什么,去年四月说好恶心——”
“够了,”她打断他,把手按住他嘴,“不要说了。”
他把她的手握住,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那次我吃了很多芦笋,”他说,“以后不吃了。”
她把脸转到另一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你那天偏偏要吃那么多芦笋,偏偏那天让我——”
她没有说完,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那么笑了。
……
李萱出生那天,气氛不对。
不是他想多了,是从进产房起就有点不一样——护士之间说话的声音比之前几次低,医生的眼神专注,但那种专注里有什么是沉的。
孩子出来的那一刻,他没有听见那种他已经熟悉的哭声——不是刚生下来的高频哭声,是很弱的、很浅的,还没等他把那个声音记住,护士已经抱着孩子往一侧的操作台上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边。
“Apgar评分三四分,自主呼吸很微弱。”
“呼吸急促,紫绀,心率低,呼吸音差。”
“需要气管插管,备NICU,心内科谁在今天?”
他站在那里,听那些词——他能辨认出“心内科”,能辨认出“紧急”,他看见那个孩子被推进了一个他进不去的地方,那扇门关上了——
五分钟之内,本来应该是这一家人里最高兴的一天,变成了他这辈子见过最深的安静。
他的手还握着母亲的,但他不确定他握了多久,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办法松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