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辰时。
墨渊推开翠竹坡甲十七号寮房的门时,清晨的山风裹着竹叶的青涩气息迎面扑来。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活动了一下肩颈。
苏御的躯壳在紫兰阁东侧静室里安静地"闭关"着。
赵灵薇在昨夜被送回了她自己的住处,走的时候双腿还在打颤,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第一次被传唤时的惶恐了。
那些事情暂时放到一边。
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灵虚宗的藏经阁坐落在灵虚山脉主峰的北坡,是一座七层高的青石塔楼,外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阵法。
塔楼四周种着一圈银杏树,八月初的银杏叶子还是浓绿色的,在晨光中投下了一片阴凉。
内门弟子可以自由出入藏经阁的前三层,第四层以上需要长老令牌或特殊贡献积分才能进入。
他今天的目标是第三层。
金丹期的修炼功法、辅助秘术、以及一些上古典籍的抄录本都存放在那里。
藏经阁一楼的入口处设着一张紫檀长案,案后坐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弟子,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转一支狼毫笔。
看到墨渊走进来,他直起了身子。
"师兄,进阁登记一下。"
"好。"墨渊走到案前,接过他递来的玉简,将自己的神识印记按了上去。
玉简上浮现出一行小字:内门弟子墨渊,金丹中期,入阁时辰:辰时三刻。
"师兄是去几层?"
"第三层。查些功法参考。"
"行,三层往左走到头有一片上古典籍区,最近刚整理过,多了不少新上架的抄本。师兄要是找不到想要的,可以问阁内的引路玉牌。"
"多谢。"
墨渊点了下头,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藏经阁内部的空气干燥清冷,弥漫着竹简和墨汁的陈年气味。
每一层的书架都排列得整整齐齐,架与架之间的过道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一盏盏悬浮的灵光球漂浮在天花板下方,洒下柔和的白光。
第三层比前两层安静得多。
这个时辰来藏经阁的内门弟子不多,偶尔能在书架间看到一两个埋头翻阅竹简的身影。
墨渊没有和他们搭话,径直走向了左侧尽头的上古典籍区。
上古典籍区占据了第三层将近四分之一的面积,书架上摆放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卷卷泛黄的绢帛和一本本牛皮封面的古籍。
这些都是抄录本,原本存放在第五层以上,由历代藏经阁管事组织弟子誊抄后放到低层供内门弟子参阅。
他的目的不是功法。
或者说,不全是功法。
自从七月十五日夺舍苏御以来,他对自己这门"无声夺舍"秘术的认知一直停留在实践经验的层面。
他知道怎么用,知道有什么限制,但不知道这门术法在天玄大陆的修仙历史中处于什么位置,也不知道是否存在能够探测或克制它的手段。
这个信息盲区必须尽快填补。
他在书架间走了约莫两炷香,翻阅了十几本上古典籍的目录。
大部分是关于远古妖兽图谱、失传阵法、上古宗门兴衰录之类的内容,对他当前的需求帮助不大。
直到他从架子最底层角落里抽出了一本封面几乎磨损殆尽的薄册子。
牛皮封面上用褪色的朱砂写着六个字:《灵魂诸论杂编》。
"灵魂诸论……"他低声念了一遍,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注释:此编汇集上古诸家关于灵魂之论述,涉灵魂本质、灵魂修炼、灵魂攻伐、灵魂防护诸目,原典存于第六层甲字柜,此为节选抄本,抄录者:内门弟子周从文,天玄历一千一百六十三年。
三十七年前的抄本。
他快速翻阅着。
前面几章都是关于灵魂本质的玄学讨论,什么"灵魂为天地之灵所聚""魂魄阴阳二分"之类的空泛理论。
他一目十行地略过,目光在"灵魂攻伐"和"灵魂防护"两个章节上停了下来。
"灵魂攻伐"章节记载了七种上古已知的灵魂攻击手段,从最低级的"神识冲击"到最高级的"灭魂大法",按威力依次排列。
他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夺舍"二字。
要么这个抄本的节选范围没有涵盖,要么夺舍术在上古时期就已经隐秘到连学术论着都不愿明写。
他翻到了"灵魂防护"章节。
第一节:护魂阵法。
记载了三种上古护魂阵法的原理,用于防御外来灵魂入侵。
其中一种名为"净魂阵"的阵法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种阵法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强制扫描所有修士的灵魂结构,如果发现灵魂中存在"寄生""叠压""伪装"等异常状态,阵法会自动示警。
"净魂阵……"他默念着,将这个名字记在了脑中,"布设条件是什么?"
他继续往下读。
布设净魂阵需要至少渡劫期修士亲自刻录核心阵眼,辅以天地灵材为阵基。
灵虚宗目前的最高修为是宗主陈玄霆的化神后期,离渡劫期还差了两个大境界。
"布不了。"他松了半口气,低声自语,"至少灵虚宗布不了。"
第二节:护魂法宝。
他翻过这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这一节的篇幅不长,只有两页绢帛的内容。但第一行字就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照魂镜:上古灵宝,位列十二灵魂至宝之首。此镜以万年寒玉为胎,以九天神雷淬炼,成器后具照破一切灵魂伪装之能。无论夺舍、附体、寄生、分魂、化身,凡灵魂层面之伪装手段,于照魂镜前皆无所遁形。"
墨渊的翻页动作停了下来。
他重新读了一遍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无论夺舍……凡灵魂层面之伪装手段……皆无所遁形。"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照魂镜之照鉴原理:此镜并非以神识探查为基,而是直接映照灵魂本相。修士立于镜前三丈之内,镜面将自动映射其灵魂真形。若肉身与灵魂归属一致,镜面呈青光;若灵魂与肉身不符,镜面呈赤光,并映出灵魂真形与宿主残魂之双重影像。此照鉴效果不受修为高低影响,即渡劫期修士以秘术伪装灵魂,亦无法欺骗照魂镜。"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收紧了。
"不受修为高低影响"。
这意味着无论他将来修为提升到什么程度,只要站在照魂镜前,他的真实身份就会暴露无遗。
镜面上会同时出现两个影像:他自己的灵魂,以及被压制的宿主残魂。
如果他以苏御的身体站在照魂镜前,镜面上出现的将是一个陌生男人的灵魂和苏御蜷缩哭泣的残魂。
任何一个看到这个画面的人都能在一息之内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照魂镜目前存世情况……"他低声念着继续翻,"上古末年,照魂镜在诸神大战中碎裂为十二片残镜,散落天玄大陆各处。每片残镜仍保留部分照鉴之能,但有效范围缩减至一丈之内,且映像清晰度随碎片大小而异。十二片残镜的具体下落,至抄录之日仅有三片有迹可查:一片藏于北域冰魂宫,一片流入南疆毒蛊门,第三片……下落不明,最后一次出现记载为天玄历八百二十三年,有散修于中域某处秘境中拾获,此后再无消息。"
中域。
灵虚宗就在中域。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个信息在脑中反复咀嚼了三遍。
第三片残镜最后出现在中域,距今三百七十七年。
三百多年的时间足够一片法宝碎片辗转数十个主人的手中,最终落入任何一个人的收藏。
可能在某个散修的储物袋里吃灰。也可能在某个宗门的密室中被当作镇宗之宝。也可能……就在灵虚宗内部某个人的手中。
他正要将这一页的内容用神识刻录到自己的空白玉简中时,一个细节让他的动作彻底冻结了。
书页的右下角。
有一个折痕。
不是年久失修导致的自然卷曲,不是翻阅时不小心压出来的无意痕迹。
那是一个标准的三角形折角,折痕清晰锐利,绢帛在折叠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压线。
有人在他之前就翻阅过这一页。
而且特意做了标记。
墨渊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凉。
他没有动。
保持着翻书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三息,然后缓缓地将书页翻回去,又翻过来,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前后几页。
前面的"净魂阵"部分没有折痕,后面关于其他护魂法宝的记载也没有。
只有"照魂镜"这一页被折了角。
只有这一页。
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运转起来。
"谁会对照魂镜感兴趣?"他几乎无声地自语,嘴唇只是微微翕动。
第一种可能:某个对上古法宝有研究兴趣的弟子或长老,在学术层面翻阅了这本杂编,觉得照魂镜的内容值得日后再来细看,顺手折了个角。
这种情况最无害,也最常见。
第二种可能:有人怀疑宗门中存在灵魂层面的异常。
不一定是怀疑夺舍,可能是怀疑有人被附体、被寄生、或是修炼了某种涉及灵魂的邪功。
这个人在寻找鉴别手段时翻到了照魂镜的记载,并做了标记以备后用。
第三种可能:有人手上已经有一片照魂镜的残镜,想确认自己手中之物的来历和用法。
第二种和第三种都意味着危险。
他想到了执法堂。
如果宗门中有人被怀疑修炼了涉及灵魂的邪功,最先介入调查的必然是执法堂。李玄风掌控执法堂,他的心腹是副掌事韩素衣。
李玄风。化神期。
"折角的人……是执法堂的人?"
他不敢确认,但这个推测让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推测:如果折角的人就是李玄风本人呢?
化神期的修士亲自到第三层翻阅一本节选抄本,这不太合常理。
化神期可以直接进入第六层查阅原典。
但如果李玄风是刻意来第三层的呢?
因为第三层的借阅登记门槛最低,来往弟子最多,翻阅记录最不容易被追溯到个人。
"不对。"他又否定了自己,"化神期修士不需要到第三层做这种事。他完全可以用神识拓印第六层原典的内容,比亲自下来翻书高效得多。折角这种行为更像是……记性不太好的中低阶弟子的习惯。"
可如果是韩素衣呢?
元婴后期。
以她的修为,进入第三层翻阅上古典籍完全合理。
作为执法堂副掌事,她的日常职责就包括排查宗门内一切可疑的修炼行为。
如果她在某次巡查中察觉到了灵魂层面的异常波动,来藏经阁查阅相关资料并做标记,完全说得通。
"韩素衣……"
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不能继续在这里停留了。
他已经在这一页上花了太长时间。
虽然这个角落没有其他人,但藏经阁的监控阵法会记录每个弟子在各区域的停留时长。
如果事后有人调阅记录,发现"墨渊在灵魂诸论杂编前站了一炷香",那就是另一个危险的信号了。
他迅速将照魂镜的记载用神识刻录进了随身携带的空白玉简中。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刻录完毕后他将玉简收入袖中,把《灵魂诸论杂编》合上,重新塞回了书架底层的角落里。
放回去的时候他刻意将书册推得很深,让它被前面几本更厚的典籍遮挡住了大半。
然后他在上古典籍区又随意翻了两本其他的书。
一本是《天玄灵脉分布考》,一本是《上古阵法残篇拾遗》。
他在每本书前都停留了约莫半盏茶,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在玉简上记了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这是为了稀释他在《灵魂诸论杂编》前的停留时间。
如果有人查阅记录,看到的将是"墨渊在上古典籍区翻了三本书,每本停留时间差不多",而不是"墨渊只看了一本关于灵魂的书并且看了很久"。
做完这些伪装工作后,他将三本书依次放回原位,转身沿着书架间的过道往楼梯口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
表情平淡如常。
呼吸频率刻意控制在每息一次的正常节奏。
一个内门弟子在藏经阁度过了一个寻常的早晨,查了些功法参考资料,准备回去继续闭关修炼。
没有任何异常。
他从第三层走下第二层,又从第二层走下第一层。
一楼入口处那个值守弟子还坐在紫檀长案后面,已经换了一支笔在转。
看到墨渊下来,他抬了抬下巴。
"师兄查完了?"
"查完了。收获不大,那些上古典籍年代太久,很多内容和现在的修炼体系对不上了。"
"哈,师兄也这么觉得?我之前也翻过几本,感觉像在读天书。不过据说第五层以上的原典比这些抄本详细得多,可惜咱们上不去。"
"慢慢攒积分吧。"墨渊朝他随意地笑了一下,"多谢了。"
"客气客气,师兄慢走。"
他走向藏经阁的大门。推开青铜大门的那一刻,八月初的阳光从外面泼了进来,将门内的阴凉空气瞬间切割成了明暗两半。
他迈出门槛。
一个人迎面走了过来。
玄色劲装。
衣襟左侧绣着一柄银色的执法剑纹。
腰间系着一枚暗红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执法"二字。
身材修长挺拔,步履不徐不疾,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
韩素衣。
元婴后期。执法堂副掌事。李玄风心腹。
她从台阶下方走上来,与墨渊在门口的位置刚好错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墨渊在看到她的第一息就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了最自然的状态:一个内门弟子在藏经阁门口遇到了执法堂的前辈,应该表现出适度的尊敬和轻微的紧张。
不能太从容,那不符合金丹中期弟子面对元婴后期前辈的正常反应;也不能太紧张,那会引起注意。
"韩师姐。"他侧身让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韩素衣的脚步没有停。她的目光从前方平移过来,扫过了墨渊的脸,然后继续平移回前方。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嗯。"
只有一个字。声音清冷平淡,像是一块石子扔进了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然后她从他身旁走过,跨进了藏经阁的大门。玄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内的阴影中。
墨渊保持着侧身让路的姿势多站了一息,然后直起身子,迈步走下台阶。
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袖中的那枚玉简安静地贴在他的手腕内侧。
走过了银杏树荫下的石板路。绕过了一座假山。穿过了一道月亮门。
直到他确认自己已经完全离开了藏经阁的阵法覆盖范围,四周没有任何人的神识在探查他,他才让自己的呼吸稍微放松了一点。
韩素衣看他的那一眼。
不到一息。
正常情况下,元婴后期的修士在门口遇到一个金丹中期的内门弟子,扫一眼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甚至可以说,不扫才奇怪。
但问题在于她是韩素衣。
执法堂副掌事。职责是查清宗门内一切异常的人。一个以心思缜密和直觉敏锐着称的女修。
她那一眼是日常的无意识扫视,还是有目的的观察?
他没办法判断。
她进藏经阁的时间和他离开的时间几乎重叠。是巧合,还是她刻意挑了这个时间点?
他同样没办法判断。
还有那个折角。
如果折角是韩素衣做的,那说明她已经在关注灵魂层面的异常。
如果她今天进入藏经阁的目的就是去查阅那本《灵魂诸论杂编》,那她发现那本书的位置和他离开前放回的位置不同时,会怎么想?
不。
他放回的时候把书推得很深,和周围的书混在了一起。
即便韩素衣去翻,也不一定能注意到位置变化。
而且他特意又翻了另外两本书做掩护,停留时间分配均匀。
但他不能赌。
墨渊站在月亮门后的小径上,抬头看了一眼灵虚山主峰北坡的方向。
藏经阁的七层塔楼在山腰处静静矗立着,青石外墙上的铭文在阳光下隐隐闪烁。
照魂镜。
能照破一切灵魂伪装的上古灵宝。碎裂成十二片散落各处。第三片最后出现在中域,三百七十七年前。
有人在那页内容上做了折角标记。
韩素衣在他离开的同一时刻走进了藏经阁。
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毫无关联。也可能有着他目前看不到的联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沉闷的压迫感缓缓吐出,让面部的肌肉重新回到了平日里随和无害的弧度。
这条线必须持续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