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辰时刚过。
陆恒站在任务堂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任务单,上面用修仙界通用的文字写着几行潦草的说明:采集二级灵药“碧灵草”三十株,交付地点任务堂,报酬下品灵石两枚。
任务区域标注为灵虚山后山东坡,海拔约两千丈的云雾带。
“两块下品灵石。”他把任务单折好塞进怀里,嘴里嘟囔着,“时薪换算过来大概是地球上的三毛钱。在地球我好歹是个月薪一万二的程序员,到了修仙世界直接返贫成日结工了。”
任务堂管事刘铁柱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任务单,正低头在一本账册上写写画画。
陆恒领任务时跟他打了个照面,刘铁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确认。
墨渊的记忆告诉他,每天辰时是领任务的高峰期,去晚了好任务都被抢完。
但陆恒从头到尾只盯着那些二级采药任务,因为这类任务最不起眼,不需要跟任何人合作,独来独往,干完就走,完美符合“保持低调”的原则。
出了任务堂,往后山走。
外门弟子的寮房区到后山东坡之间隔着大约十里的山路,全是曲折蜿蜒的碎石小径,两侧是密密匝匝的古松和灌木丛。
墨渊的记忆里,这段路他每天来回走,单程大约要半个时辰。
陆恒按照墨渊的习惯迈开步子,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停了下来。
“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前方的山路,眉头微皱。
“这个步幅是墨渊的步幅,不是我的。”他自言自语,“墨渊走路跟拖地似的,步子小、频率慢、重心低,典型的长期营养不良加自信不足的体态。但我现在已经不是墨渊了,这副身体属于我,我得重新校准它的运行参数。”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加大步幅。
右脚往前迈了一大步,比墨渊正常步幅大了将近一倍。
脚掌落地的瞬间,他感到小腿肌肉传来一股充沛的弹性反馈,像是踩在一块充满气的弹簧垫上。
那股力量沿着腿骨向上传递,经过膝盖,经过大腿,一直传到腰腹,整个下半身像一台刚被重启的引擎,嗡嗡地往外输出动力。
“嚯。”他愣了一下,然后又迈了一步,这次更大。
身体在空中短暂地滑行了一小段距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鞋底踩在碎石上,轻得像猫爪。
“这个加速度……”陆恒的眼睛亮了起来,程序员的测试本能开始发作,“等等,让我量化一下。”
他目测前方一棵古松的距离,大约三十步,然后收紧腹部核心肌群,用力蹬地。
风灌进耳朵。
两侧的树木变成了绿色的模糊线条,碎石路面在脚下飞速后退。
他数着步数:一、二、三、四、五……五步。
三十步的距离,他五步就跑完了。
而且落地的时候身体稳稳当当,没有任何惯性失控的迹象,膝关节的缓冲效率高得离谱。
“五步。”陆恒站在那棵古松前面,微微喘气,但喘的不是因为累,而是兴奋,“筑基初期,最低级的修士肉身,五步跑了大约三十米。平均步幅六米。这放地球上是什么概念?男子跳远世界纪录是八米九五,我每一步都接近那个数字了。而且我没有助跑,没有起跳板,穿的还是一双破布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灰扑扑的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上每一颗石子的形状,然后仰头看了看那棵古松的树冠,大约五丈高,折算成地球单位差不多十五米。
“试试跳?”
话音未落,他双腿微蹲,丹田中的灵气不自觉地涌向下肢。
这是《养气诀》中记载的基础灵气运用方式之一,叫“提纵术”,原理很简单:将灵气灌注到腿部肌肉和经脉中,瞬间爆发出超越肌肉极限的力量。
墨渊会用,但用得很差,因为他灵力不足,每次只能灌注一丝半缕。
陆恒没管那么多,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射出的箭矢,直直地冲上了半空。
风声瞬间变成了尖啸。
他的视野急速攀升,脚下的古松树冠从仰视变成了平视,然后变成了俯视。
碎石路面、两侧的树林、远处寮房区的灰色屋顶,全部缩成了一幅微缩模型。
他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两秒,达到最高点,估摸着离地面有十丈左右,将近三十米。
“卧槽。”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说脏话,纯粹是被自己吓的。
然后重力接管了一切,他开始往下掉。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地面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迎面扑来,他的大脑飞速计算落地方案:以地球人的经验,从三十米高空自由落体,着地时的冲击力足以把膝盖骨从腿里打穿出来。
但他不是地球人了,他是筑基期修士。
墨渊的身体记忆在本能的驱动下自动接管了着陆程序:灵气涌向双腿和脚踝,肌肉纤维以某种反常的方式排列收缩,关节角度自动调整到最佳缓冲姿态。
砰。
落地声闷闷的,像一袋沙子从桌上掉到地毯上。他的双脚陷进了碎石路面大约半寸,双腿弯曲到几乎蹲下的姿态,然后弹了回来,直起身子。
膝盖一点事没有。脚踝一点事没有。连鞋都没坏。
“三十米自由落体,软着陆。”陆恒站直了身体,深呼吸了几次平复心跳,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的天,这副身体……这他妈才是筑基初期的最低配置啊?金丹期得是什么怪物?元婴期呢?化神期呢?”
他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有些古怪,不是纯粹的开心,而是掺杂了某种复杂的、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情绪。
“在地球上,我每天坐十四个小时写代码,腰椎间盘突出,颈椎病三期,左眼散光两百五十度,体检报告上永远有一行红字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二十六岁,加班猝死。一个工位、一把椅子、一块屏幕,就是我全部的人生。我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貌。”
他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但原来世界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他没有再继续试验极限体能,因为他提醒自己现在是在执行采药任务,不是来玩跑酷的。
但一路往后山东坡走去的途中,他的五感像是被人拨动了增益旋钮,全部拉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灵敏度。
视觉:远处山腰上一株灵草的叶片纹路清晰可见,距离目测至少有三百米,他甚至能看到叶片背面那层细密的绒毛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听觉:头顶二十丈高的树冠里,一只灵雀在窝里翻了个身,翅膀擦过巢壁的沙沙声传进了他的耳朵,像有人在他耳边搓手。
嗅觉:空气中至少有十七种不同植物的气味被他逐一分辨了出来。
松脂的苦涩、野花的甜腻、灵草的清冽、腐殖土的潮湿……每一种气味都有独立的层次和方向性,不像地球上那样混成一团模糊的“山里的味道”。
“这感知精度……”他忍不住又用程序员的方式打了个比方,“地球上的人体传感器是480p的分辨率,修士肉身直接拉到了4K HDR。信息密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采药的过程出乎意料地轻松。
碧灵草生长在云雾带的潮湿岩壁上,墨渊的记忆里每次找够三十株至少需要两个时辰,因为碧灵草颜色暗绿,和苔藓混在一起很难辨认。
但陆恒凭借超强的视觉和嗅觉,半个时辰就定位了所有目标,又用了不到一刻钟全部采完,装进腰间的布袋里。
“效率提升四倍。”他拍了拍鼓鼓的布袋,“但报酬不会因为我快就多给一分。这就是固定薪资制的弊端,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快干慢一个样。想提高收入,要么提高任务等级,要么找灰色收入。”
灰色收入。
这三个字让他的思维拐进了另一条通道。
他背着布袋站在后山东坡的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灵虚宗外门的全景。
从这个角度看,整个外门区域就像一座缩微的城镇,房舍、道路、练功场、任务堂一目了然。
更远处,洗剑溪像一条银色的缎带横亘在内门和外门之间,石桥上两个执法弟子的身影小得像两颗灰色的米粒。
再往远处,内门区域的亭台楼阁掩映在云雾之中,灵气浓度肉眼可见地比外门高出几个等级。
“这个世界没有法律。”他喃喃地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已知道但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事实,“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没有法院,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互联网可以曝光你,没有舆论可以审判你。宗门有戒律,但戒律是人定的,执行戒律的也是人。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能利用。”
他在巨石上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灵虚山顶那片常年不散的白云。
“在地球上,一个普通人做了坏事,会被公安抓、被法律判、被社会唾弃,到处都是限制、到处都是约束、到处都是你不能做什么的清单。你每天的生活就是在一个又一个规则的夹缝里求生存,从红绿灯到社保缴费,从劳动法到刑法,所有规则都在告诉你:你是一颗螺丝钉,你的唯一价值是转动,你不允许有自己的意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但在这里,规则只有一条:拳头大的说了算。强者对弱者拥有几乎无限制的支配权。金丹期修士可以随手杀一个炼气期弟子,只要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没有人会追查。元婴期强者更是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为所欲为,因为能制裁他的只有化神期以上的大能。而这些大能,各自都有各自的利益盘算,不会为一个蝼蚁的死活浪费精力。”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以前在地球上,我被规则压了二十六年。规则告诉我要好好学习,我学了。规则告诉我要找份工作,我找了。规则告诉我要加班、要服从、要感恩、要吃苦耐劳,我全都照做了。然后呢?然后我死了。猝死在工位上,连个死亡赔偿金都没拿到,因为我签的是外包合同,不算正式员工。”
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陆恒这个人已经死了。死在地球上一个逼仄的格子间里,死在一块廉价的人体工学键盘旁边,死在一行还没写完的代码中间。他的一生就是被规则吃干抹净的一生,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但我还活着。在一个没有规则的世界里。带着一个能让我成为任何人的能力。”
他的目光从灵虚山顶的白云移到了山腰的内门建筑群,又移到了远处某个看不清的方向。
那个方向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在这座山脉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叫苏瑶姬的女人,一个叫王瑶的女人,一个叫凌凤姬的女人。
他还没有见过她们的真容,但墨渊稀薄的记忆碎片里偶尔闪过的只言片语告诉他:这些女人,是灵虚宗最美的存在。
“先别急。”他强行按住了某种正在升温的冲动,“先把面前的事做好。按计划行事。”
他提着布袋沿原路返回,走到半途时,经过了灵虚山后山一条名叫落霞溪的支流。
落霞溪水源来自山顶冰川,水质清澈冰凉,溪面宽约十丈,两岸是茂密的竹林。
墨渊的记忆里,这条溪有时候会有外门女弟子来洗浴,因为女弟子寮房区的浴室经常排长队,而且热水供应有限,有些不怕冷的女弟子就会跑到这条僻静的山溪里解决。
陆恒远远地就听到了水声。
不是溪水流淌的声音,是人在水中拨弄的声音。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清脆婉转,像是有几只黄莺在竹林里追逐打闹。
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
“别停。”他在心里警告自己,“保持低调,不引起注意,这是第一原则。”
但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修士肉身的远视能力,在刚才的采药过程中已经得到了验证。
三百米外一片灵草叶子背面的绒毛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落霞溪的溪面……距离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大约有两百步。
他没有走过去。他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偏一步。他只是站在碎石路上,微微侧了侧头,让目光穿过竹林的缝隙,落在了溪面上。
然后他呼吸停了一拍。
溪水中有四个人。
四个穿着……不,四个没穿着的年轻女修。
她们站在齐腰深的溪水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和后背上,说说笑笑地互相泼水。
修士的肌肤本就比凡人细腻光滑,灵气的长年滋养让她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白色泽,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陆恒的远视能力忠实地将所有细节传送到他的视网膜上:溪水从锁骨的凹陷处滑下去,沿着胸口的弧线分流,在乳房隆起的地方绕了一个圆润的弯,然后从乳尖滴落,坠入水中,激起微小的涟漪。
水面的折射和波动让水下的腰线和腹部时隐时现,有一个女弟子弯腰撩水的时候,半个臀部露出了水面,浑圆饱满,水珠沿着臀缝滚落,阳光在上面镀了一层薄金。
她们的身材不算出众,在修仙界的审美体系里最多是中等偏上,和苏瑶姬、凌凤姬那种传说级别的美人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对陆恒来说,这已经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看到过的最具冲击力的画面了。
在地球上,他见过的真实女性裸体数量是零。
屏幕上的不算。
“……走。”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气把目光从溪面上撕开,强迫自己的双腿恢复正常步频,沿着碎石路继续往前走。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血液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往下半身涌。
“今天是信息收集日,不是犯罪日。”他在心里反复念叨,“保持冷静,保持理性,保持低调。你是一颗等待生根的种子,不是一头发情的野猪。”
他走出了很远,直到溪水声和笑声都彻底被山风吞没,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但那些画面像是被用灵气刻印术刻进了脑子里,清晰得无法擦除。
下午,他把采好的碧灵草交到任务堂,从刘铁柱手里领了两块下品灵石,面无表情地揣进怀里,转身回了寮房。
一路上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话。
墨渊的隐身属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走在外门弟子中间,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没有任何人会特别注意到这滴水的存在。
回到寮房,插好门,堵好窗。
天色已经暗了。灵虚山脉的黄昏很短,太阳一旦落到山脊线以下,光线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十几息之内从暮色变成夜幕。
陆恒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等心绪彻底平静下来之后,做了一件他在地球上二十六年从未认真做过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不是在镜子前随意扫一眼的那种看,是带着审视和评估意味的、系统性的检视。
从墨渊的记忆里他知道,这副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偏瘦,肌肉线条不明显,肤色偏白,没有伤疤,没有纹身,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男性躯体。
但当他解开腰带,褪下灰色道袍的下摆时,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筑基期修士的阳具,和地球男性完全不是一个物种的产物。
陆恒在地球上对自己的尺寸没什么概念,因为没有比较对象。
但墨渊的身体记忆告诉他一个基准:修仙界的男修在踏入修炼之途后,肉身会在灵气的持续滋养下全方位强化,包括生殖器官。
筑基期是最基础的强化阶段,阳具的尺寸和硬度已经远超凡人。
他目测了一下,静态长度大约是他在地球上所认知的“正常水平”的两倍还多,粗细也完全不成比例,充血后更是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程度。
“……这真的是筑基初期的标准配置吗?”他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复杂,“金丹期岂不是要自带武器?元婴期是不是得给它单独办一张身份证?”
他又想起了白天在落霞溪看到的画面。那些女修的身体、那些修士肉身独有的瓷白肌肤、那些在水中若隐若现的曲线。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在地球上的二十六年。
没有女朋友。
没有初恋。
没有约会。
没有牵手。
没有拥抱。
没有接吻。
更没有性。
他所有关于异性身体的认知全部来源于显示器上的像素点,他所有关于性的体验全部来自于右手。
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他甚至没有跟一个女人单独吃过一顿饭。
不是因为他丑,不是因为他社恐,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时间。
大学四年考研考证,毕业后直接进外包公司,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周末单休,年假三天。
在那种节奏下,谈恋爱是一种奢侈品,性生活是一个与他无关的词汇。
他把道袍重新系好,在石板床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灵虚山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鸣叫,像墨滴落进水里,化开,消散。
“我死过一次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做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声明,“在地球上,陆恒遵守了所有的规则,做了一个模范公民该做的每一件事。然后他被那些规则碾碎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闭上眼睛。
“现在我在一个新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绑架。没有996。没有外包合同。没有让你签字放弃所有权利的霸王条款。这里只有力量,只有欲望,只有弱肉强食。”
白天的画面在黑暗中重新浮现:瓷白的肌肤,滚落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珠光的曲线。
他睁开了眼睛。
暗暗的寮房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如果有人此刻能看到他的眼睛,一定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杀意,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炽热、更不可遏制的东西。
是二十六年的荒芜、一场猝死、一次穿越之后,终于破土而出的根系。
“这个世界的肉体远比地球的强。”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而我拥有的不仅仅是一副强悍的肉体。我拥有无声夺舍,我可以成为任何人。任何人的丈夫,任何人的儿子,任何人的师弟。”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弧度很小,但很确定。
“在这个没有约束的世界里,我要尽情享用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