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一个人十九年的记忆,陆恒用了三天。
如果是在地球上,他会把这个过程叫做“数据迁移”。
源头是墨渊残存在意识深层的记忆碎片,目标是他自己的认知体系。
传输通道是夺舍术自带的读取功能,带宽有限,不能一次性灌满,只能按主题分批提取、解压、归档。
第一天最难熬。
三月二十一的整个白天,陆恒把自己关在那间丁等寮房里,盘膝坐在石板床上,一动没动。
他的意识沉在墨渊的记忆海里,像一个刚接手屎山代码的新人在拼命理清项目架构。
墨渊的记忆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而是以情绪和场景为索引进行碎片化存储。
想要提取“灵虚宗外门规章制度”这类信息,他得先找到墨渊在听宣讲时的场景记忆,然后从那个场景里剥离出有效信息,再过滤掉墨渊当时的情绪杂质。
“跟读一个没写注释的屎山项目有什么区别。”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继续翻。
好在墨渊的人生乏善可陈,记忆总量并不算大。
十九年的光阴里,真正有信息密度的部分集中在入门灵虚宗之后的两年。
之前的十七年只有零星的碎片:一座偏僻的小村庄、面目模糊的双亲、某个冬天父亲在咳血、某个春天母亲躺在床上不再动弹、一个路过的灵虚宗外门执事随手测了他的灵根、然后他跟着那个执事上了山。
整段童年记忆灰蒙蒙的,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苦出身,没背景,零资源。”陆恒给墨渊的前半生下了定义,“标准的炮灰模板。但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起点。”
他说的是实话。
墨渊这个身份最大的优势不是修为、不是天赋,而是他的“不存在感”。
在灵虚宗外门数千弟子里,墨渊就像一个从未被引用过的全局变量,声明了,初始化了,然后再也没有任何函数调用过它。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变量突然换了一个值。
到了二十一日傍晚,最基础的信息框架搭建完毕。
陆恒从石板床上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缓了半天才恢复知觉。
他走到那个巴掌大的窗洞前,望着外门弟子寮房区的全景,开始在脑子里绘制第一版地图。
外门寮房区位于灵虚山脉的东麓,是整个宗门地势最低、灵气最稀薄的区域。
寮房按质量分甲乙丙丁四等,甲等寮房是独立的小院,有聚灵阵辅助修炼,分配给外门排名前十的弟子。
丁等寮房就是墨渊住的这种,一排排紧挨着的木头格子间,四面透风,隔音约等于零,唯一的好处是不要钱。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话在哪个世界都适用。”陆恒嘟囔着,把目光投向更远处。
寮房区往西走半个时辰是外门的核心功能区:任务堂、武器铺、杂货铺、练功场、炼丹房。
其中任务堂是外门弟子获取灵石的主要渠道,每天发布各类杂务任务,从采药到巡山到打扫内门通道都有,按难度给报酬。
墨渊的记忆里,他每天的日程就是去任务堂领一份最低级的采药任务,上山采够指定数量的药草,交回去换两块下品灵石,然后回寮房打坐修炼。
日复一日,两年如一。
“两块下品灵石一天。”陆恒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从墨渊记忆中提取的汇率信息,“一枚中品灵石等于一百块下品。一枚筑基期基础修炼所需的聚灵丹,市价三十块下品。也就是说,十五天的收入才够买一颗最垃圾的丹药。这个资源获取效率……”
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难怪墨渊两年了还在筑基初期晃荡。这不是他修炼天赋不行,是他根本就没有修炼资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CPU没有电也是块砖头。”
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响得理直气壮。
陆恒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瘪的腹部,从墨渊的记忆里翻出了“外门食堂”这个关键词。
每天辰时和酉时各供应一餐,免费的粗粮饼子加一碗灵蔬汤,灵蔬汤里含微量灵气,勉强能维持修士肉身的基本需求。
“先吃饭。”他拍了拍肚子,“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修士也不能被饿死。”
他推开寮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迈出了夺舍之后的第一步。
外门食堂在寮房区西端尽头,是一间低矮宽大的石屋,能同时容纳两百人就餐。
陆恒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石屋里只剩稀稀落落的十几个人,各自端着碗蹲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吃。
没人抬头看他,没人跟他打招呼,他走过去,从灶台后面的石锅里舀了一碗几乎见底的灵蔬汤,拿了两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子,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完美的隐身。”他咬了一口饼子,硬得险些崩牙,“果然,在这里,墨渊比空气还透明。”
他一边嚼着难以下咽的粗粮饼子,一边用墨渊的眼睛扫视食堂里的每一个人。
这些外门弟子大多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灰袍,面色蜡黄,眼神疲惫,和地球上的底层打工人别无二致。
有几个看上去年纪稍大的弟子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颓丧。
“……任务堂那边又改规矩了,三级以下的采药任务报酬砍了一成,说是灵草价格下跌……”
“砍就砍呗,你还能不干?不干连这两块灵石都没有。”
“听说下个月内门要招一批杂役,包吃住给四块灵石一天,你去不去?”
“去个屁。上次去内门当杂役的周大牛,回来时左胳膊被人卸了,说是不小心碰到了哪个内门师兄的法器。杂役?那是给人当沙包使。”
陆恒竖着耳朵把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脑子里,表面上低头吃饭,嘴角纹丝不动。
“信息源确认。”他在心里说,“外门弟子之间的闲聊是低成本的情报渠道。虽然信息质量参差不齐,但胜在真实,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刻意隐瞒什么。”
吃完饭回到寮房,陆恒继续翻记忆。
第二天,三月二十二。
他开始系统性地提取墨渊记忆中关于灵虚宗外门权力结构的信息。
这一部分的记忆比较零散,墨渊本人从来没有刻意去了解过这些东西,但两年的耳濡目染还是积累了不少碎片。
陆恒像拼拼图一样把它们拼了起来。
“外门管事:周长远,金丹初期,负责外门日常管理、资源分配和纪律维护。此人性格圆滑,对上逢迎对下苛刻,但不是坏人,只是典型的中层管理者,按规矩办事,不会主动害人,也绝不会主动帮人。”
“任务堂管事:刘铁柱,筑基巅峰,卡在金丹门槛上七年了,脾气暴躁但公事公办,任务发放基本上先到先得,没有太多猫腻。不过……”
陆恒眉头微皱,从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不过高级任务的发放权不在刘铁柱手里,而是由他背后的人决定的。墨渊有一次在任务堂等候时,无意间看到刘铁柱对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女修点头哈腰,那个女修从任务堂后门进来,拿走了一份标注为'四级采药'的任务单,然后从后门离开。四级采药任务报酬是普通任务的十倍以上,但从来没有出现在公示板上过。”
“青色道袍……内门弟子。”陆恒调取墨渊的视觉记忆,努力放大那个女修的面部特征,但墨渊当时站得远,加上根本不关心这种事,记忆分辨率低得像素都快数得清。
他只隐约辨认出那女修身材修长窈窕,腰间似乎系着一个什么香囊。
“存疑。标签:内门女修,青色道袍,香囊,疑似掌控外门高级任务分配。优先级:中。”
他继续往下翻。
“灵石分配:外门弟子每月固定领取基础灵石五枚(下品),由外门管事周长远发放。另可通过任务堂赚取额外灵石。特殊情况下,外门弟子可向内门申请资源借支,但需以未来的任务劳动作为抵押,利率高得离谱,基本等同于卖身契。墨渊从来没借过,所以穷得叮当响,但也没欠过任何人的债。”
“不错。”陆恒对这一点表示满意,“干净的账目是最好的起跑线。没有债务关系意味着没有人能通过经济手段控制我。”
“禁区标注:外门弟子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内门区域,违者杖责五十、禁闭七日。内门与外门之间有一条界河,名叫洗剑溪,溪上只有一座石桥,桥头常年有两名金丹期执法弟子值守,凭令牌通行。墨渊没有内门令牌,所以他两年来从未踏过那座桥。”
“另外,灵虚山主峰长空峰是绝对禁区,那是宗主陈玄霆的修炼之所,化神期以下的修士连靠近都不被允许。主峰周围有大阵覆盖,强闯者死。”
陆恒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归档,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权力地图。
他给这张地图取了个名字,叫“灵虚宗外门生存手册v1.0”。
“外门的权力核心是周长远,周长远的上级是内门长老会指派的外门督导,督导每季度来视察一次,平时不管事。任务堂的刘铁柱是资源分配的二号人物,但他受某个内门势力的暗中控制。练功场管事叫孙大成,筑基后期,管着练功场的器械和场地分配,据说跟周长远是老乡,两人关系不错。杂货铺是宗门统一经营的,价格透明,没什么操作空间。炼丹房……”
他停顿了一下。
“炼丹房归内门丹药阁管辖,外门弟子可以花灵石租用最低级的炼丹炉,但丹方和药材需要自备。墨渊不会炼丹,也买不起药材,所以从来没去过。但丹药阁这三个字在墨渊的记忆里反复出现过好几次,因为外门弟子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想在灵虚宗混出头,有三条路,一是天赋过人被内门长老收为亲传,二是在宗门大比中一鸣惊人,三是抱住丹药阁的大腿。因为丹药阁掌控着全宗门八成的丹药流通,谁能从丹药阁拿到低于市价的丹药,谁就能在修炼上甩开同辈一大截。”
“丹药阁管事……”他搜索墨渊的记忆,没有找到具体的人名或面孔。
墨渊的社交半径太小了,丹药阁这种内门核心机构的信息完全超出了他的接触范围。
“需要另找信息源。标签:丹药阁,管事身份不明,资源枢纽。优先级:高。”
第二天的最后几个小时,陆恒用来重新理解“修仙”这个概念本身。
墨渊的记忆里有一套完整的筑基期基础功法,叫《养气诀》,是灵虚宗发给每个外门弟子的入门功法。
陆恒把这套功法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笑了。
“这他妈不就是一段程序吗。”
他是真心实意地在笑。
《养气诀》的运行逻辑比他在地球上写过的任何一段业务代码都要清晰:输入是外界灵气,处理过程是通过特定的经脉路线引导灵气在体内循环,输出是在丹田中凝聚压缩后的精纯灵力。
循环一圈叫一个小周天,三十六个小周天组成一个大周天,每完成一个大周天,丹田中的灵力总量就会增加一点点。
“灵气是原始数据,经脉是传输管道,功法是处理算法,丹田是存储器,修为境界是版本号。”陆恒用程序员的语言给修仙体系做了一次彻底的翻译,“筑基就是1.0版本,金丹是2.0,元婴是3.0,以此类推。版本升级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存储器里的数据量达到阈值,二是执行一次特殊的升级程序。筑基升金丹的升级程序叫'凝丹',需要在灵力达到饱和状态时用特定的引导手法将其压缩凝聚为实体。”
“至于灵根……”他翻了翻墨渊的体质信息,“墨渊是双灵根,水木双属性。灵根品质中等偏下,决定了灵气的吸收效率和转化率。单灵根是最优的,吸收效率最高;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四灵根往下递减;五灵根是垫底的废柴。墨渊的双灵根在外门弟子中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中规中矩,泯然众人。”
“这就对了。”他自言自语,“太差的灵根连宗门的门都进不了,太好的灵根一进门就会被长老抢着收徒,都不利于潜伏。中不溜秋的双灵根,完美。”
第三天,三月二十三。
陆恒决定实操。
他把寮房的门从里面插好,在窗洞上塞了一把干草遮光,然后盘膝坐定,按照《养气诀》的运行路线开始引导体内灵气。
第一次主动运转灵气的感觉很奇特。
丹田里那团温热的气旋在他的意识牵引下开始加速旋转,一缕细如发丝的灵气从气旋中剥离出来,沿着腹部的经脉往上走。
陆恒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缕灵气的温度、质地和流速。
它是温的,滑的,带着一点点阻滞感,像是水管里的水在刚打开龙头时那几秒的迟滞。
“经脉通畅度不够。”他立刻给出了诊断,“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修炼资源匮乏导致的。经脉壁上有微量的灵气杂质沉积,影响了传输效率。这就好比网线里有干扰信号,带宽会打折扣。”
他耐着性子把灵气引完了一个小周天。
全程用了大约一刻钟,中途灵气在胸口的膻中穴附近差点散掉,他手忙脚乱地用意识稳住了气流方向,总算没有翻车。
一个小周天下来,丹田里的灵力总量增加了一个微乎其微的量,微小到他差点以为自己感知出了误差。
“效率太低了。”陆恒睁开眼,面无表情地下了结论,“照这个速度修炼,不吃丹药纯靠打坐的话,从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需要……大概三年。”
三年。墨渊用了两年还在初期晃荡,考虑到他中间还要花大量时间做任务赚灵石,实际用于修炼的时间更少,所以进度慢得合情合理。
“但我不是墨渊。”
陆恒站起来,在狭小的寮房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程序员的优化本能让他开始拆解修炼效率的瓶颈。
“限制因素有三个。第一,灵气吸收效率,取决于灵根品质,短期内无法改变。第二,经脉通畅度,可以通过服用通脉类丹药或长期温养来改善,需要资源。第三,功法品质,《养气诀》是最基础的入门功法,灵气转化率低,处理算法太粗糙。如果能拿到更高级的功法,等于升级了处理器。”
“三个瓶颈,两个需要资源,一个需要时间。归根结底,还是资源问题。”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第一阶段目标确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一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会议汇报,“优先级一:获取资源。灵石、丹药、功法,能搞到什么搞什么,不择手段但不能暴露身份。优先级二:提升修为。从筑基初期尽快推进到筑基中期,争取在内门选拔赛之前达到筑基后期。优先级三:保持低调。不主动招惹任何人,不暴露无声夺舍的存在,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现在是一只蝼蚁,蝼蚁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别被人踩到。”
他在心里又加了一条:“同时持续搜集宗门内部的情报,为后续渗透内门做准备。信息就是力量,在任何世界都是。”
计划制定完毕,陆恒重新坐回石板床上。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外门寮房区,远处浮山的轮廓在星光下变成一块巨大的暗影,山顶建筑群的灯火像一簇稀疏的星辰镶在半空中。
灵气丝线在夜间变得更加稠密,肉眼可见地在空气中缓缓流动,仿佛整个世界在夜晚进入了某种深层的呼吸节律。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修炼,而是将注意力沉向意识的最底层。
那里住着墨渊的灵魂。
按照无声夺舍法则的描述,被压制的灵魂应该处于“折叠态”,意识被压缩到极限,虽然保留了感知能力,但不具备任何主动行为的空间。
理论上说,这种状态下的灵魂应该是焦躁的、痛苦的、充满挣扎欲望的,因为有意识却无法行动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但墨渊的灵魂不是这样的。
陆恒的意识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团折叠在最深处的灵魂体。
接触的瞬间,他感到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
那团灵魂安安静静地蜷在意识的褶皱里,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焦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它的状态不像是被强行压制后的麻木,更像是……自然的沉眠。
就像一个人在深冬的夜晚裹着厚被子陷入了无梦的酣睡,安稳得连呼吸都听不到。
陆恒试着释放了一丝微弱的灵力刺激,想看看能不能引起任何反应。
没有。
连最微小的波动都没有。
他加大了刺激强度。
还是没有。
那团灵魂纹丝不动,安静得像一块被打磨光滑的石头沉在水底,水面上任何风浪都传不到它。
“备忘录更新。”陆恒从意识深处退了出来,睁开眼睛,表情沉凝,“墨渊灵魂异常,条目二:被压制后无任何挣扎反应,状态呈自然沉眠而非被动压制。两次灵力刺激测试均未引起波动。原始优先级:低。现调整为:中。”
他盯着寮房黑洞洞的天花板,安静了很久。
夜风从窗洞的干草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灵虚山脉特有的草木清香。
远处不知名的夜鸟拉长了调子在山间鸣唱,声线一圈圈荡开去,像往死水里扔进了一颗石子。
陆恒翻了个身,闭上眼。
他没有再去触碰意识深处那团沉睡的灵魂。
那种安静实在太不正常了,不像是一个被夺走身体的人该有的反应,倒像是这个灵魂本来就在等着被谁穿上,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于是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