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 - 第6章 拍视频

封控第十一天,四月十八号,星期几已经没人去数,冰箱门上的蛋格先放满了。

早上陈姐补送的两枚鸡蛋搁在玄关柜上,消毒水喷过,塑料袋还潮着。

我拆了袋,把两枚蛋码进蛋格最上头那层,指尖碰到蛋壳,凉气顺着指头肚子往上走。

三十枚,一个不缺。

我合上冰箱门,门上那张三好学生奖状的卷边又翘起来一点,我顺手按了按,没按平。

中午我进厨房的时候,她刚把围裙系上。

围裙带子在她腰后头绕了一圈,她反手打结,胳膊别在后头,胸脯因为这个姿势往前挺了一下。

家居服的前襟被带子勒出腰的粗细,往下,裤子兜着的臀把围裙下摆顶起来一点。

她打完结,回过身,锅里的粉条正翻上来。

“航航!来给妈举着!”

“来了。”

我把手机从铁丝格上解放出来,举好。屏幕里她开腔,调门高半度,报菜名,报做法,锅铲在锅里翻。

我站的位置在灶台斜后方,比她高出一头还多。视线越过手机屏上沿,落在她身上,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看见的东西跟平地上看不一样。

她翻炒的动作大,手腕使劲,整条胳膊带着肩膀动,肩膀带着胸前。

家居服是棉的,软,前襟底下那两团跟着锅铲的节奏颠,一下,又一下,坠着晃。

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那点布随着动作一敞一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在热气里泛着潮。

我看了两个呼吸,把视线按回屏幕上。屏幕里她的脸正冲着镜头笑。

过了几个翻炒的回合,视线又溜下去了。这回落得更低。

她站在灶台前,两只脚在拖鞋里没闲着。

重心在两条腿上来回倒,倒到左腿,右脚就松下来,脚跟从拖鞋里拔出来,肉丝袜裹着的脚跟离了鞋底,只留个袜子尖还在鞋头里挂着。

拖鞋被她这么挂着,悬在半空打晃。

她说到“粉条得提前泡”的时候,右脚的脚趾在薄料子里张开了,五个趾头把袜子尖顶出五个小鼓包,料子绷得发白,透出底下指甲盖的颜色。

说完这句,脚趾收拢,脚跟落回拖鞋里,啪的一声轻响,拖鞋底磕上地砖。

锅里的热气一股一股冒。

她偏头躲热气,身子往旁边让,两条腿换了个前后,右腿在前吃劲,左腿在后松着,左脚整个从拖鞋里退出来一半,脚背绷直了,脚心弓着,只剩脚趾头还踩在拖鞋面上。

丝袜裹着的脚背绷成一张弓,脚踝那块骨节顶出来,圆滚滚的一个包,料子从骨节上滑过去,绷得发亮。

“往左点儿,”我听见自己说,“锅出画了。”

“事儿真多。”她往左挪半步。

挪这一步,左脚先落回拖鞋,右脚再抬,两只脚一前一后倒换,袜子底蹭着拖鞋垫,沙沙两声。她站定,翻炒,胸前又开始跟着颠。

我举着手机,胳膊从酸到麻。

喉咙里发干,我咽了一口,干的那一下没压下去,又咽了一口。

眼睛在屏幕上盯着,屏幕里她眉眼生动,说着“咱东北人谁家不会炖个粉条”,下巴扬起来。

屏幕外余光里,她右脚的拖鞋又挂到脚尖上去了,一晃,一晃。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她伸手指点的停。

我胳膊放下来,麻劲儿顺着肩膀窜。她把火关小,揭锅盖让我拍成品,粉条亮油油挂在锅铲上。我拍的时候眼睛很规矩,就盯着锅。

“回放回放。”她凑过来看。

肩膀挨着我还没放下来的胳膊。

隔着两层布,挨了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她身上一股热气,混着雪花膏和油烟的味道。

我举着没敢动,眼睛落在她戳屏幕的手指头上,再往下,是她并着的两只脚,都老老实实待在拖鞋里了,袜子尖并排顶着鞋头,鞋面上绣的一朵小花让袜子尖顶得变了点形。

“完犊子,手入镜了。”我说。

“没事,显得有人气儿。”她满意,“就这么发。”

我把手机递回去,揉手腕,从腕子揉到小臂。

“我这只手上镜费另算,记得结。”

“滚滚滚,盛饭去。”

头一碗真的先盛给了我。粉条冒尖,土豆块堆在上头,还卧了两筷子卷心菜。她自己那碗后盛的,粉条少一截。

“妈,我这碗多了吧。”

“吃你的,大小伙子。”她端着碗坐下,“下午我把视频剪剪就发。上回那个拍花的,涨了两百多粉。”

“照这么涨,解封你就能开直播带货了。”

“带啥货,家里就剩土豆了。”她夹一筷子粉条,吹了吹,“这日子过的,土豆都成战略物资了。”

“战略物资炖得挺好吃。”

“那是,也不看谁炖的。”

粉条烫,我吸溜着吃。

她吃相也快,娘俩对坐着,两碗见底的时间差不了几口。

楼上谁家孩子跑过去了,咚咚咚,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头扒饭。

“下午俯卧撑别在客厅整,楼下老头老太太午觉。”

“我在阳台那屋整。”

“行。”

…………

视频晚上八点多发出去的。

发出去没十分钟,茶几上的手机开始叮。

一声,又一声,接着叮叮叮连成串,小红心往上蹦,蹦得比她平时那些拍花的快。

这条里有锅,有菜,有烟火气,封控期大家都馋这个。

她正收拾茶几上那瓶玫瑰。

最后两朵了,从四月七号撑到今天,外圈花瓣卷了边,干了,她一片一片摘下来,捻了捻,丢进垃圾桶。

瓶里换上还硬挺的洋桔梗,白的,剪了根,插进去,摆回原位。

手机响得密。她撂下手里的活去捞手机,动作比白天快半分。

她窝进沙发的时候,电视正演到剧里兄弟俩分家。

她盘腿盘得随性,身子整个陷进沙发角,两条腿交叠着,丝袜裹着的小腿从家居裤腿里露出来一截。

四月末的晚上还凉,她上身披着件开衫,下身裤腿缩上去的那一截露着脚腕,肉丝袜从裤腿口接出来,一直裹到脚趾头尖。

手机叮叮叮响成串。她捞起来,盘着的腿颠了一下,小红心在屏幕上蹦。

“儿子好高。”她念。

“老板娘儿子真帅。”念完这条她笑出了声,笑得身子往沙发背上仰,开衫前襟敞开来,家居服底下那两团跟着她的笑一颤一颤,颤得又软又活。

她笑得没收住,一只手拍着沙发扶手,拍得前襟底下又是一阵晃。

我坐地毯上,听见笑声回的头。

“这帮老娘们儿没正形。”她擦了下眼角,把手机往我那边偏,“瞅瞅,全夸你。”

我的眼睛在屏幕上落了一落,往下滑。

她盘着的那两只脚,这会儿正忙。

上头那只脚翘着,拖鞋早不知踢哪去了,肉丝袜的袜子尖一翘一翘。

她念评论念得高兴,脚趾头就在薄料子里撒开了欢,张开,五个趾头把袜子尖顶出五个小鼓包,料子绷得透出趾甲盖淡淡的颜色,收拢,鼓包瘪下去,料子上留下几道撑过的印。

再张开,这回张得更开,趾缝都撑出来了,薄料子在趾缝间绷出一道一道的细棱。

底下那只脚压在腿弯里,也没闲着。

脚跟在沙发皮面上蹭,蹭一下,停一下,丝袜底和沙发皮磨出窸窸窣窣的声。

蹭到第三下,那只脚从腿弯里抽出来,脚心朝上翻了个面,搁到大腿面上晾着,脚心的料子让汗浸得有点贴,绷出脚心的窝和脚弓的弯。

“这有条问粉条咋泡的,我明儿单拍一条。”她自言自语,手指头戳屏幕。

戳屏幕的劲儿传到全身,盘着的腿跟着一颠一颠,晾在大腿面上的那只脚一颠一颠,袜子尖一点一点。

脚背薄料子底下,那几根筋随着点头的节奏一鼓一鼓。

“妈,你这评论区比咱业主群热闹。”

“业主群就知道抢鸡蛋。”她头也不抬,“我这儿起码都是夸我的。”

念到一条撩骚的,她嗤了一声,手指头一划,划过去了。

划这一条的时候,她两条盘着的腿整个换了个方向,原来压下头的换到上头,原来翘着的落下去,新翘起来的那只脚在空中停了半拍,找着了个得劲的角度,翘定。

换腿的工夫,裤腿又缩上去一寸,丝袜裹着的小腿肚子从裤腿口里多露出来一段,腿肚子的肉在盘着的姿势里挤着,圆实实的。

电视里哭完了,开始下雪,无声的雪。我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点赞过六百了。”她举着手机给我看,身子往前倾,“上回那条拍花的,顶天了也才三百。”

她前倾的时候,开衫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家居服领口往下坠。

她全不觉着,手指头还在屏幕上划拉,一条一条往下翻,念一条笑一条,笑的时候仰回去,胸前隔着软棉料子颤,颤完了,开衫彻底从一边肩膀上掉下去,她也懒得拉。

“明儿还看第三集不。”片尾曲起来的时候她说。

“看。”

遥控器搁回茶几上,压在那叠缴费单上。

我收遥控器的时候,眼睛从她脚面上过了一趟。

两只脚都翘在沙发沿上了,并着,袜子尖一高一低,肉丝袜在两只脚踝的骨节上各绷出一个圆尖,像并排放着的两颗什么,我说不上来像什么,也没让自己往下想。

“睡觉之前别刷了,上回你说刷得脑仁疼。”

“这不一样,这是事业。”她把手机屏幕冲我晃了晃,点赞数又涨了,“瑞华花艺头一条爆款,值得纪念。”

“行,事业女强人。”

“那可不。”

我回房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窝在沙发角里,手机的光在她脸上晃,两只脚翘在沙发沿上,脚趾头还在薄料子里一张一合,玩似的。

…………

十九号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群里倒是热闹。

陈姐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发出来,语速很快,带着笑:“面粉姐弄着渠道了,五斤装,二十八一份,要的接龙。”接龙刷了一屏。

我妈接了一份,转述给我听,说到了给我烙糖饼,上回就说好的。

我说行。

白天她剪了一条回复评论的短视频,没发出去。

我做俯卧撑,客厅里铺了瑜伽垫的另一头,她练她的,我做我的,谁也没说话。

楼上的孩子白天跑了两趟。

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戏曲频道,唱腔拐弯抹角。

晚上照旧看那部剧。

第二集重播了一遍前情,第三集接上。

她削了个苹果,削好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

这是团购水果箱里最后两个苹果里的一个,另一个在她手里,她咬得比我快。

…………

四月二十号,从早上开始,群里就在转那张截图。

红头文件的样式做得像模像样,抬头、仿宋、落款章,一应俱全。

“内部消息,二十号解封。”转发的人排着队,有人配了三个抱拳,有人配了一串鞭炮。

上午她在沙发上刷到,放大看了一回。

“航航你来看这个。”

我从次卧出来,把脑袋凑过去。

两颗头的影子投在一块屏上。

她手指头点着屏幕,一行一行给我指:抬头,红头;正文,仿宋;落款,章。

章的边上有毛刺,P的。

“做得挺真啊。”她说。

“章都出毛边了。”

“万一呢。”她把手机收回去,嘴上这么说,手指头又把图放大了一回。

中午我下面。挂面卧鸡蛋,两个蛋,卧得嫩的那个进了她碗。她拿筷子要拨回来,我拿筷子按住她的筷子。

“吃你的。”

“你吃这个嫩的,妈吃老的。”

“我吃老的有嚼劲。”我把她筷子压回碗里,“赶紧,面坨了。”

她嘀咕了一句啥,低头吃面。嫩蛋她先咬了一半,蛋黄流出来,她拿馒头片接着。馒头是前天蒸的,冻在冰箱,早上馏的,边有点干。

辟谣就着这碗面来的。官方号发的,就一句话。

“网传'4月20日全域解封'系谣言,相关信息以官方发布为准。”

她再划开手机,这回一个人看。划了两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官方打脸。”我吸溜完最后一口面,“这图P得还没我们楼群接龙齐整。”

“白瞎我早上还跟孙丽说了一嘴。”她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头悬在屏幕上,落下去,打字,“跟她说别信。”

群里一条“白高兴一场”,配着拍桌的表情。

一条“我朋友在指挥部还能有假”。

一五零三对门在中间发了个叹气。

跟着有人骂了两句做图的缺德,骂得直给。

再往后没人接了,到晚饭前,这个话题散了,群里重新回到接龙和问谁家有多余的盐。

下午屋里安静。

她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得比平时久,腿盘着,袜子尖不翘了,压着。

我在阳台那屋做深蹲,一组三十,做了四组,汗从下巴滴到地板上,我拿脚抹开。

二十号这一天过完,什么都没发生。门外还是那道门磁,楼下还是那条空街,喇叭安安静静挂在电线杆上。

…………

晚饭是土豆片炒卷心菜,最后那点卷心菜芯。两碗饭,一盘菜,吃得都干净。

她刷的碗。我擦的桌子。厨房收拾完,她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没回沙发,直接走到客厅南头,拉开阳台门,出去了。

我听见阳台门响,抬头。她的背影在阳台门口,手搭在栏杆上,站住了。

我把抹布搭回厨房,擦了手,跟过去。

阳台封着窗,玻璃上白天哈的气早散了。

楼下是空街,路灯亮着,一盏一盏排到东门,一个人影都没有。

东门口的警戒线在路灯底下白晃晃的,值守大白的板房亮着一小块灯。

我在她旁边站定,并排。她的胳膊肘离我的小臂,差着半寸。

窗缝里挤进来一点风,带着土腥味。四月末了,风还是凉的。

“上回还说二十号,”她说,“这都快五月了。”

尾音往下掉。

“爱咋传咋传。”我说。

腔调是学她的,学她上回在电话里跟孙丽说话那一句。

安静了一拍。

她嘴角动了一下。侧头看我,那一眼停了停,又转回去,看楼下的路灯。

风又从窗缝挤进来一点。栏杆凉,我的小臂贴着栏杆,凉气顺着手腕往上爬。

东门外头有发动机的动静。

一辆保供车开过来,车灯扫过路口,从南往北,发动机的声由远到近,过楼下的时候最清楚,跟着又远下去,往北去了。

车从开到没影的这段工夫,谁都没说话。

对面楼的阳台黑着大半。有一家的阳台上晾着床单,白天晾出去的,没人收,风一过,床单在黑暗里动一下,又动一下。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半寸。

胳膊肘碰上我的小臂。隔着两层袖子,我那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她那套家居服的长袖。碰上的地方不大,一个胳膊肘的尖,压着小臂外侧。

那一点的重量,我感觉得出。

我垂着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放开。呼吸放到最慢,一口,又一口,胸口起伏的劲儿压到最小,怕起伏大了,把这一点碰着的东西颠没了。

路灯把楼下照得发白。谁也没挪。

保供车的声音远没了。北边的路口重新空下来,发动机那点动静散干净了,楼里不知哪家冲了一次马桶,水管在墙里走了一道,停了。

那一点接触还搁着。

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袖子渗过来,渗得慢,渗到了。

我小臂上那一块的皮肤把这件事记得很牢。

风第三次挤进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扫到我的肩膀,又落回去。

她也没挪。

路灯底下,一只野猫从绿化带里出来,贴着墙根走,走到一半停下,坐住了,冲着东门方向看。

过了一会儿。

她的脚先挪了半步。跟着,胳膊肘才离开。

“回吧,外头凉。”

她转身进屋,反手把阳台门带上了。没关严,留着一道。

我在阳台上又多站了一会儿。

那只野猫还坐在墙根,冲着东门看,看了很久,起身走了。

对面楼的灯一扇一扇灭。

东边那栋先灭,西边这栋后灭。

我数着,数到第七扇,楼下彻底黑透了,就剩路灯。

小臂上那一块还热着。

我把手插进裤兜,又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进来,土腥味淡了,凉气重了。

…………

我回房,关门,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大鹏的头像蹦出来,游戏邀约,“航哥上号,三缺一。”

我拿起来,打字。

〈明天吧。〉

发出去,手机扣在桌上。大鹏回了个“行”,配了个打哈欠的表情。我没再看。

躺下。被子有点凉,我缩了一下腿。

墙那边,水管子里的水声走了一阵。牙缸磕上台面,一声脆的。开关咔哒一声,灯灭了。床板承接重量的闷响,跟着是被子抖开的窸窣。

再往后,安静了一阵。

翻身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吊灯的影子,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投在墙角。

小臂上,阳台那半寸还在那儿搁着似的。

我翻了个身,冲着墙。墙那边又是一声翻身,床垫的弹簧轻轻响了一下,没了。

楼下不知道谁家关窗,咔哒一声,传上来很轻。

…………

阳台门她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夜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把门吹得动了一下。

吱呀。

一声轻响,进了客厅就散了。

沙发上没人,茶几上的缴费单压着遥控器,那瓶洋桔梗在黑暗里立着,白花看不出白。

电视柜抽屉关着,相册在里头。

厨房水槽上方那扇窗,连廊的声控灯灭了,窗上再没有影子走过去。

墙那边,翻身声彻底停了。

我听见那声吱呀的时候还没睡着。听完了,眼睛还睁着,冲着墙角那一条路灯的光。

对面楼最后一扇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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