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的最后，他们没再说什么。

嘉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还能说什么。

恨他吗？大概是有的。记忆里那些强迫的交集，生理与精神上被迫交织的战栗与快感……

只是恨，好像也总不能纯粹。

他明明是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在说话，却莫名透露出卑微和绝望。分明人还靠坐在那里，灵魂却仿佛早已屈膝跪在了她的脚下。

……那些曾经言不由衷的关心、沉默的照顾，以及那句平静的“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洞外的雨声渐渐停歇，火堆里偶尔发出微弱劈啪声。

司弈将那件宽大的外套更紧地裹在嘉岑身上，自己则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犹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了她整整一夜。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密林里升起了浓重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

距离已经很近了，他们继续朝着坐标上的暗河滩涂进发。踩着尤带着积水的落叶，周遭的空气越来越湿冷。

滩涂，就在前方不到百米的地方。

就在嘉岑神色微怔，想要加快脚步冲出灌木丛的瞬间，司弈的脸色骤然一变。

凭借着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他一把将嘉岑用力拽到了自己身后。

“别动。”他压低声音，如临大敌般地抽出了腰间的军刺。

浓雾翻滚。

前方的乱石堆后，传来了粗重而粘稠的喘息声，隐隐地还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紧接着，两道巨大的黑影缓缓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根本不能称之为普通的野兽。

那是两头体型堪比成年猎豹的变异怪物，浑身的皮毛大片脱落，露出溃烂流脓的暗红色肌肉。

它们的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长满獠牙的巨口里滴落着具有腐蚀性的涎水。

“吼——”

两只怪物发出狰狞的嘶吼声，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般朝他们猛扑过来！

“跑！”

司弈将嘉岑往外侧一推，厉喝一声，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从没见过这种可怖的怪物——司弈也没料到它们根本不怕子弹，甚至被子弹击打后，竟然变得更加癫狂。

一只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他的左臂，司弈闷哼一声，反手将匕首狠狠捅进它的脖颈。

就在他被这只怪物的临死反扑拖住的瞬间，另一只怪物嘶吼着，越过司弈，径直朝嘉岑扑了过去！

“嘉岑！！走！往回跑！！”

司弈目眦欲裂。他不顾一切地拔出匕首，用身体狠狠撞开那只扑向嘉岑的怪物。锋利的利爪瞬间撕裂了他的后背，鲜血喷涌而出。

嘉岑立马想要扑上来帮他——

司弈浑身是血地死死压住那只发狂的怪物，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冲着嘉岑绝望地嘶吼，“走啊！别让我白白送命！！往回跑！”

嘉岑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她不怕死，她昨天就以为自己即将在这里结束生命……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了救她，被撕成碎片？

“走！！”司弈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浓浓的哀求。

嘉岑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深深地看了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一眼，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浓雾中拼命狂奔。

树枝疯狂地划破她的脸颊和衣服，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像拉满的风箱一样撕裂般作痛。

“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眼泪被风吹散。她隐约知道，哪怕自己留下，也只会是司弈的累赘，他放不下她。而或许只有她跑了，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就在嘉岑跑得双腿脱力、几乎要跌倒在一棵巨大的枯树下时，头顶的树冠突然发出一声令人恐惧的断裂声。

一个浑身长满坚硬骨刺的怪物，从树上重重地砸落在了她的正前方。

这只怪物的体型比刚才那两只还要大上一圈，嘴里甚至还咀嚼着半截不知名动物的残骸。

它高高在上地盯着瘫倒在地的嘉岑，浑浊的眼底闪烁着残忍和贪婪。

无路可逃了。

嘉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咻——噗！”

就在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朝她的咽喉咬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浓雾！

一支银色的特制短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怪物的眉心！

庞大的身躯在她面前轰然倒塌，溅起一地的污泥。

嘉岑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浓雾中，传来了沉稳而具有压迫感的脚步声。踩碎枯枝的声音，一步一步，敲击在嘉岑紧绷的神经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战术风衣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精密的机械复合弩。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大半张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格外俊美的异国面孔，轮廓深邃。

他的眉眼生得极富侵略性，那双眼眸——在晦暗的林间，竟呈现出一种澄澈而冰冷的幽绿色——正审视地盯着嘉岑。

嘉岑呆住了。

男人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地上狼狈不堪却又楚楚可怜的女孩。

他缓缓皱起眉头，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沾着些许血迹的照片。他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嘉岑那张苍白的脸，目光里闪过一丝探究。

“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

男人低沉微哑的嗓音在静谧的树林里响起，仿佛敲在嘉岑心尖上的重锤：

“你是来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