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茂密的原始林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今夜没有下雨,但林间浓重的雾气却像浸了冰的水,顺着衣物一丝丝渗进骨头里。
嘉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枯枝上,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她掌心里紧紧攥着的那块从司弈抽屉中摸出的黑色战术表。这是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幽绿色的表盘上,那个代表着终点的红点还在缓慢地闪烁。
嘉岑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那个跳动的光标,思绪在一瞬间微微恍惚。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静谧的夜晚。
满身伤痕的少年翻进她的窗户,从身后将她圈在怀里,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一点点拨弄一块复杂的战术表。
“记住了没?等下我就在这里等你。”他在她耳边低声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贯的桀骜,“我会藏好。你呢,就顺着红点来秘密基地找我。不管多远,我都在尽头等你。”
回忆的声音在冷风中一点点飘散。
她低下头——红点还在前方,她还没走到。
“沙沙……”
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响动。紧接着,几道刺目的手电筒强光蛮横地撕裂了黑暗,直直地打在了嘉岑苍白的脸上。
“Who's there?!”(谁在那!)
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当地拾荒武装分子从暗处钻了出来。
在这片三不管的混乱地带,半夜出现在林子里的落单女人,对这些亡命之徒来说,无异于最鲜美的猎物。
他们吹着下流的口哨,从腰间抽出砍刀和土制步枪,狞笑着朝她步步逼近。
刺眼的强光刺得嘉岑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反射性地后退——但慢慢地,她的动作止住了。
她悄悄地握紧袖中的小刀。
然后只是异常平静地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些逼近的暴徒,心底的恐惧逐渐消退,只剩下浓浓的遗憾。
……原来就到这了啊。
嘉岑轻轻垂下眼睫,看了一眼手里的战术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真可惜……还没能靠他再近一点。过了这么多年,我好像仍然不擅长玩这个游戏……就差一点点了,陆朔。
她坦然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结局。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来。
“砰!砰!”
两声利落的枪响。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暴徒应声倒地。
一道高大冷厉的黑影宛如猎豹般从侧面的树冠上跃下,精准地拧断了第三个人的脖子。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在林间炸开。
是司弈。
他连一句废话都没说,一把攥住嘉岑冻得冰凉的手腕,将她已经掏出的小刀打落,用力将她用力扯进怀里:“跑!”
剩下的武装分子反应过来,端起枪就开始疯狂扫射。
子弹贴着他们的头皮和树干呼啸而过,打碎了无数枝叶。
司弈将嘉岑牢牢护在身侧,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带着她在错综复杂的密林中拼命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远,身后的追击声和枪声终于被远远甩掉。
司弈带着她钻进了半山腰一个隐蔽且干燥的天然岩洞里。
他们的运气很好——几乎就在他们刚刚踏入山洞的同一秒,一场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坠下来,将他们来时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山洞里一片漆黑,只剩下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
嘉岑脱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岩壁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司弈沉默地走到洞口深处,用随身携带的防风打火机点燃了一些干燥的枯枝。
一簇温暖的火苗逐渐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阴冷。
“把湿外套脱了,会失温。”
司弈哑着嗓子开口。他脱下自己那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硝烟味的外套,不容分说地披在了嘉岑单薄的肩上。
在火光的映照下,司弈单膝跪在她面前,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
近到嘉岑能清晰地看到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以及他垂下的眼睫上沾着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气。
他身上散发着压迫感,混杂着危险的血腥气,紧紧盯着她。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狭小山洞里,外界大雨滂沱,气氛在跳跃的火光中被烘托得有些微妙。
但他的动作却算得上十分克制。他只是隔着那件外套,轻轻握了握嘉岑发抖的肩膀。
“你就这么急着去死吗?”
他偏头看向面前跳动的火堆,声音很低,透着深深的无力,“真的连命都不打算要了?”
嘉岑拢了拢身上带着他体温的宽大夹克,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看着那簇火苗,苍白的脸颊上倒映着暖光,眼神茫然。
“我没想……”嘉岑轻声说,“我只是想去见他。如果遇到意外,那也是命……我原本就不该活这么久的。”
司弈拨弄火堆的动作猛地一顿,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如果还在,不会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司弈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