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城没有黎明。
玄武岩的穹顶将天空切成蜂巢状的缝隙,仅有的光是从气孔漏下的灰白,像是神明不小心洒落的盐。
钟声在第七次敲响时,王座牢笼的暖炉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炭火被压得太久,内里的松脂迸开,溅出一点火星。
艾莉希雅·冯·罗森塔尔是在热度里醒来的。
不是炉火的热,是身后那具庞大躯体散发出的、近乎灼人的体温。
卡洛斯·雷恩侧躺着,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金棕色的鬃毛散在兽皮上,随着呼吸起伏,汗水从他的颈侧滑落,浸湿了她背后的薄纱。
那枚在锁骨下方的玫瑰金烙印正温温地发烫,与他胸口的烙印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相互呼应,像两颗靠得太近的心脏。
她动了一下,腿心仍残留着昨夜被彻底贯注后的酸软与饱胀,蜜处轻轻收缩时,还能感觉到那份被占有后的余韵。
艾莉希雅轻轻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小腹下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昨夜冈萨·裂蹄离开后,她并未睡得安稳。维克多加开的赌盘与圣女进城的消息像两根细针,扎在她与卡洛斯之间那层刚刚变得柔软的薄膜上。
卡洛斯的鼻尖动了动,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嗅觉依旧敏锐。
琥珀色的兽瞳并未睁开,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的背更贴向自己滚烫的胸膛,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呜,像是不满她的清醒会带走温度。
【很烫……】艾莉希雅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她转过身,铂金淡粉色的长卷发在兽皮上散开,冰蓝色的眼眸近距离对上他紧闭的眼,【你又变热了,卡洛斯。比昨晚更热。】
雄狮哼了一声,终于睁开眼。
瞳孔边缘的暗红比昨日更深,兽瞳深处像是燃着两簇压不住的火。
体温确实又升高了,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焦躁的麝香。
热潮期的前兆正一天比一天明显。
【别离开牢笼。】他开口,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大掌抚上她颈侧的烙印,指腹重重摩挲,【今天哪里都别去,外面的味道不对。】
艾莉希雅一怔。
她能闻到的只有暖炉的松木味与两人交融后残留的甜腻汗香,但卡洛斯闻到的是更远的地方。
兽人的嗅觉能穿透玄武岩的缝隙,捕捉到整座地下城气流的变化。
话音刚落,铁栏外便传来高跟靴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节奏轻快,却带着一种刻意的魅惑。
【哎呀,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莉莉丝·魅影倚在牢笼的铁栏边,细长的烟管在指间转动,深紫色的波浪长发垂落胸前,改良旗袍式皮衣将丰满的胴体包裹得玲珑有致,蕾丝网袜下的长腿交叠,【打扰两位的晨间余温真是罪过,不过,蔷薇小公主,你要是再赖在狮子怀里,恐怕就要错过圣女大人的邀请函了。】
她将一封封蜡信函从栏杆缝隙递了进来。封蜡是纯白的,印着荆棘十字架,那是圣罗兰教廷最高审判庭的徽记。
艾莉希雅接过信,指尖触到封蜡的瞬间便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残存的星辉血脉竟对那枚十字产生了排斥。
卡洛斯的鼻翼猛地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獠牙不自觉地外露。
【伊莎贝尔·圣·克莱儿。】莉莉丝吐出一口淡紫色的烟雾,暗红的眼眸瞇起,声音压低,【教廷最年轻的枢机圣女,二十六岁就手握审判银鞭的那个疯女人。她昨夜进城,没有走正门,是维克多的人从地下水道把她接进来的。名义上是来巡查边境教区,实际上——】
她看向艾莉希雅,眼神里少见地没了调笑。
【实际上是来回收你的,罗森塔尔家的小蔷薇。或者说,回收你血脉里最后一点星辉。】
艾莉希雅拆开信。信纸是教廷专用的圣绒纸,字迹优雅而冰冷。
『奉圣罗兰教廷枢机院之命,召叛国者罗森塔尔公爵之女艾莉希雅·冯·罗森塔尔,于今日正午前往地下圣堂接受血脉净化问询。若拒绝出席,将以渎圣论处,其契约主亦将受连坐。——伊莎贝尔·圣·克莱儿』
【我不去。】艾莉希雅将信纸攥紧,指节发白,冰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久违的高傲与抗拒,【这里是黑曜城,不是教廷的审判庭。维克多才是这里的领主,他凭什么——】
【凭这个。】莉莉丝打断她,另一只手从皮衣内袋掏出一枚小小的黑曜石权杖徽章,徽章背面刻着维克多的私印,【维克多已经签了放行令。他把你借给圣女两个小时,作为交换,圣女会在下一场赌局中押注黑曜城赢。你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人,是筹码。】
卡洛斯猛地站起身。
两公尺高的雄狮兽人即使只围着兽皮战裙,魁梧身躯投下的阴影也足以将整个牢笼覆盖。
他身上的疤痕在炉火下泛着暗红,半狂化的征兆因为愤怒而提前浮现,体温骤然升高,整个牢笼的空气都变得焦躁。
【她哪里都不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獠牙的摩擦声,琥珀兽瞳死死盯住铁栏外的走道,【谁敢碰她,我就撕了谁。】
【狮子王,别冲动。】莉莉丝立刻后退半步,举起双手,【这是阳谋。你不去,教廷就有理由宣布罗森塔尔家族血脉已被兽人玷污,永世不得洗刷叛国污名。你的父亲在王都的墓甚至会被挖出来鞭尸。你去了,至少还能当面对质。我会在外面接应,冈萨也在圣堂附近。两个小时,我保证把人完完整整带回来。】
艾莉希雅看着掌心的烙印,又看向卡洛斯。
烙印正因为她的恐惧而微微发烫,传来细微的刺麻感。
她知道莉莉丝说得对。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去面对那个亲手将罗森塔尔家族推入深渊的女人。
【我去。】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让卡洛斯的鬃毛都炸开了一瞬,【我自己去面对她,卡洛斯。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两个小时后我没有回来——】
【没有如果。】卡洛斯打断她,粗大的手掌捧起她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包裹住她,【你的味道如果变了,我会闻到。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热潮期特有的焦躁与独占,獠牙轻轻磕碰她的唇瓣,舌尖卷入,带着浓重的雄性气息,像是要在她身上盖下更深的印记。
艾莉希雅踮起脚尖回应,双手揪住他胸前的鬃毛,任由自己的汗香与他的麝香再度交融。
莉莉丝别过脸,吹了声口哨,烟管的烟雾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
正午,地下圣堂。
所谓圣堂,不过是黑曜城最底层被废弃的蓄水池改造的空间。
四壁皆是渗水的玄武岩,唯一的光源是穹顶垂下的一盏巨大星辉水晶灯,惨白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没有阴影,却也没有温度。
空气潮湿而寒冷,与王座牢笼的暖意截然相反,墙角堆着发霉的经卷与生锈的刑架,十字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把倒悬的剑。
伊莎贝尔·圣·克莱儿站在圣堂中央。
她与传闻中一模一样。
纯白镶金的圣袍将窈窕却冰冷的胴体包裹得一丝不露,银白长发束成高马尾,湛蓝眼眸无情,颈间的荆棘十字架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手中握着一条近两公尺长的银鞭,鞭身缠绕着细细的星辉咒文,鞭梢在地面轻轻拖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圣洁与施虐在她身上诡异地融合。
当艾莉希雅被两名黑曜城守卫带进来时,伊莎贝尔甚至露出了微笑。那笑容慈悲而悲悯,像是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艾莉希雅。】她开口,声音清亮而柔和,却让潮湿的空气都为之紧绷,【好久不见。你还记得吗?你在罗森塔尔公爵的蔷薇园里为我戴过花环,那时你说最喜欢圣女故事里纯洁的星辉。】
艾莉希雅站在圣堂门口,身上仍穿着王座牢笼的薄纱礼服,外面临时披了一件亚麻斗篷,铂金淡粉色的长卷发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烙印在斗篷下隐隐发烫,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那时的星辉是庇护,现在的星辉是鞭子吗?伊莎贝尔姐姐。】她挺直背脊,努力让声音保持贵族的冰冷,【你亲手签署了对我父亲的叛国指控,现在又想用净化之名,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拿走污秽。】伊莎贝尔的笑容不变,缓步走近,银鞭的嗡鸣声越来越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罗森塔尔家最耀眼的蔷薇,竟自甘堕落与野兽交媾,让兽人的汗与体液玷污了星辉的血脉。你的父亲若在世,看见你锁骨下那枚发情的兽印,会作何感想?】
她猛地扬起银鞭,鞭梢并未落下,却在空中炸开一声刺耳的破空声,鞭身上的星辉咒文骤然亮起,化作无数细小的光针,直刺艾莉希雅的肌肤。
那不是物理的鞭打,是精神的拷问。星辉净化术,能直接灼烧血脉中的杂质,对于拥有星辉血脉的人而言,比皮肉之苦痛苦百倍。
【啊!】艾莉希雅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跪倒在地,斗篷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与那枚玫瑰金的烙印。
烙印在星辉的照射下剧烈地闪烁,试图撑起一层微弱的星光护盾,却在伊莎贝尔强大的咒术下寸寸碎裂。
【说,罗森塔尔家族私藏的星辉咒器在哪里?】伊莎贝尔的声音依旧柔和,脚步却一步步逼近,银鞭再次扬起,【说,卡洛斯·雷恩的狂血弱点是什么?他的热潮期何时达到顶点?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向教廷求情,洗刷你家族的污名,让你重回王都,而不是在这座淫窟里当一辈子野兽的泄欲工具。】
银鞭落下。
这一次是实体的抽击,鞭梢精准地落在艾莉希雅雪白的背上,薄纱被撕开一道口子,鞭痕下的肌肤立刻浮起一道殷红的血痕,星辉咒文在伤口上灼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艾莉希雅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冰蓝色的眼眸蒙上水光,却倔强地抬头直视伊莎贝尔。
【我……不知道咒器在哪里……卡洛斯没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太强了,强到你这种只敢躲在鞭子后面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她嘶声说,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从脸颊滑落,恐惧与羞耻的汗香在寒冷的圣堂中异常明显。
伊莎贝尔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激怒的寒光。她最憎恶的便是这种明明已经堕落,却仍自以为高贵的眼神。
【嘴硬的蔷薇,花瓣拔光了才会学乖。】她低语,银鞭高高扬起,鞭身上的星辉咒文亮到刺眼,这一次瞄准的是艾莉希雅那张曾被誉为王国最美的脸颊,【让我来帮你净化那些被野兽舔舐过的地方——】
鞭影落下的瞬间,整座地下圣堂的温度骤然升高。
轰——
玄武岩的侧墙被人从外侧以蛮力撞开,碎石四溅。
烟尘中,一道近两公尺高的庞大身影狂奔而入,金棕色的鬃毛因狂怒而全部炸开,琥珀色的兽瞳已完全被暗红覆盖,尖牙獠牙外露,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卡洛斯·雷恩来了。
他根本没有走正门。
契约烙印的共鸣在艾莉希雅第一次被星辉灼烧时便烫得像要烙穿他的胸口,痛苦、恐惧与动情的汗香顺着地下城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一丝不漏地传进他的鼻腔。
那一刻,热潮期的焦躁与独占欲被彻底点燃,狂血不受控制地沸腾,他撞开了三道铁闸,撕碎了两名试图阻拦的守卫,循着那份让他心口绞痛的气味,一路嗅到了这里。
星辉水晶灯的光芒对兽人而言是灼热的毒。
光芒照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发出细微的灼烧声,肩头的旧疤甚至冒起淡淡的白烟。
但他毫无所觉,或是根本不在乎。
那点灼痛与契约主传来的痛苦相比,微不足道。
【滚开。】他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声音已完全是野兽的低吼。
伊莎贝尔反应极快,银鞭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带着净化咒文直抽向卡洛斯的面门。
若是寻常兽人,这一鞭足以让狂血暂时凝固,甚至灼瞎双眼。
卡洛斯没有躲。
他抬起遍布疤痕的手臂,硬生生用小臂接住了那条附着星辉的银鞭。
鞭身缠上手臂的瞬间,咒文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皮肉被灼烧的焦味立刻弥漫开来,鲜血顺着鞭身滴落。
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另一只大掌猛地抓住鞭身,用力一扯。
巨大的力量让伊莎贝尔整个人向前踉跄一步,湛蓝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愕。她从未见过有兽人能在清醒状态下硬抗高等净化鞭而毫不退缩。
卡洛斯扯过银鞭,将其缠在自己流血的手臂上,灼烧的剧痛反而让他的狂化更加彻底。
他一步跨到跪在地上的艾莉希雅身边,单膝跪下,巨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隔绝了所有惨白的星辉光芒。
艾莉希雅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泪水盈眶,背上的鞭痕仍在渗血,薄纱破碎,雪白的肌肤上那道殷红格外刺眼。
她看见他手臂上那道被银鞭灼出的、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与焦痕混杂,却仍用那只手将她紧紧抱起。
【卡洛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尽的依恋与委屈,双手紧紧揪住他胸前的鬃毛,将脸埋进他汗湿而滚烫的胸膛,【好痛……她说我是被玷污的……】
【没有人能玷污你。】卡洛斯低头,用鼻尖重重蹭过她汗湿的发顶与颈窝,灼热的呼吸包裹住她,雄性麝香强行驱散了圣堂中冰冷的星辉味与血腥味,【你是我的蔷薇,谁碰你,我就让谁流干血。】
他抬起头,暗红的兽瞳锁定伊莎贝尔,发出一声足以让整个蓄水池震颤的咆哮。狂血的威压让圣堂四壁渗出的水珠都为之凝固。
伊莎贝尔被那股纯粹的杀意逼得后退半步,手中的银鞭已被鲜血浸湿,咒文的光芒因为沾染兽血而变得黯淡。
她看着那头明明被圣光灼伤却仍将人类少女护在怀中的雄狮,看着艾莉希雅在他怀中即使遍体鳞伤却露出安心的表情,一种混杂着嫉妒与更深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
【果然是野兽与堕落者的共鸣,可悲至极。】她强作镇定,举起荆棘十字架,试图再次引动星辉,【以圣光之名——】
圣堂的另一侧,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哎呀,圣女大人,你的祷词念得太慢了。】莉莉丝·魅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圣堂顶部的通风口,倒挂着身子,深紫长发垂落,暗红眼眸中满是得逞的笑意。
她手中扬着一叠被星辉蜡封的信件,信封上赫然是维克多·黑曜与伊莎贝尔的私印交叠,【趁着两位打情骂俏……啊不,是净化问询的时候,我在圣女大人的临时寝室里,找到了一些比鞭子更有趣的东西。】
她轻盈地翻身落地,将信件在指间当作扇子展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圣堂。
【原来教廷所谓的边境停战协议,不过是一场赌局。维克多答应让圣女的人在决赛中对卡洛斯下黑手,而圣女则承诺,事成之后,将边境三座矿山的开采权全部划给黑曜城。啧啧,用一场角斗的胜负来操控两国的和平,圣女大人,你的信仰可真是昂贵啊。】
伊莎贝尔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一瞬间的苍白,比任何鞭痕都要明显。
卡洛斯抱起艾莉希雅,滚烫的体温将她冰冷的身子一点点焐热。
他不再看伊莎贝尔一眼,转身便朝着被撞开的墙洞走去。
每一步,鲜血都从他手臂的灼伤处滴落,在潮湿的地面晕开。
艾莉希雅靠在他怀中,冰蓝色的眼眸透过他肩头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惨白的圣堂与那个手握银鞭、圣洁外表下满是裂痕的女人。
背上的鞭痕仍在灼痛,但烙印处传来的、与卡洛斯共鸣的热度,却让那份疼痛变得可以忍受,甚至……让她感觉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圣堂的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惨白的光与血腥味一同关在身后。
而莉莉丝的笑声与那叠信件所揭示的真相,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黑曜城这座本就混浊的池水中,荡开了足以掀翻整个赌局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