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整夜。赵国邯郸城冷得像一座冰窖。

破旧异人馆里，瘦弱少年蜷缩在墙角发抖。他咳得厉害。

每咳一次，唇边便渗出细细血丝。

门外忽然传来笑声。

【大芩那病鬼还活着？】

【听说昨夜又发羊癫疯了。】

【哈哈哈哈——】

木门猛地被踹开。寒风灌入。

几名诸侯质子闯进厨房内，故意将炭盆踢翻。炭火滚了一地。

为首的赵国太子赵迁捏住他的下巴。

【萤征。】

【听说你娘以前是舞姬？】

少年沉默。那人笑着将酒泼在他头上。

【跪下学狗叫。】

【我便赏你肉吃。】

【你以前不是叫做赵征？干嘛改名。】赵迁道。

赵迁身长八尺，年约十七，跟其他的质子比，高出一个头。身上配剑，常舞刀弄剑，威吓他人。

萤征被赵迁压在身下，就如雏鸟遇上秃鹰。

挣扎不已。

但赵迁不予理会，一把把他衣服剥了，拿尖针在他背上刺字。

让年幼的萤征惊恐莫名，高声尖叫。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放开他。】

雪花纷纷之中，一名披轻裘的少年站在门前。眉眼温润，像蜀地巫山。

把赵迁等人赶走。

【你饿不饿？这个包子给你吃。】徐知福说。

把自己的羽毛斗篷给萤征盖上。

也是他这一生，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

那是萤征第一次见到徐知福。只见他白绸菱纹宽袍，在胸口前有小小两枚三脚金乌纹章，左边是红底金乌象征太阳，右边是白底金乌象征月亮。

大芩自从商君变法以来，已经开始重武轻文，加上芩昭襄王采用远交近攻政策，联合近的国家，攻打远的国家，所以和近处的赵国建立友好契约，将彼此的嫡子当做人质，互相交换，博取信任。

本来赵国的太子是赵嘉，彬彬有礼，以礼待人，对各国质子都非常客气。

但是赵王因为宠爱倡姬，听信谗言，立倡姬为后，废了太子嘉，现在的赵迁被改立成太子，开始对质子们颐指气使，狐假虎威。

首当其冲的就是芩国的萤征。

赵国的质子最多，各国国力皆有擅长，质子们也互相比较，大家乐于看谁是最先倒下的。

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萤征。

因为他小时候早产，母亲不知道已有身孕，还乱吃春药。

他生下来，脚就有点跛。

还有气喘，还有羊癫疯。

昨天在质子们上课的学堂到一半时，还因为同学嘲笑，当场发作，恨不得钻进地洞中。如今还被同学耻笑。

质子们会耻笑萤征还有个原因。

萤征的母亲赵氏，是政客吕不韪门下的舞姬，爱卖弄风情，其余甚么都不会，只知道迎合男人。

在被赠与给芩异人之前，就不知道被多少吕不韪的门下给玩弄过了。

还有传说，在赵氏被赠与给芩异人之前，就已经有孕在身。

至于谁让赵氏有孕，没人知道。大家都传说是吕不韪。

萤征只要听到有人讲他母亲赵氏，就会暴跳如雷。不管讲甚么事情。

来自蜀国的质子徐知福，向来成熟稳重，世子中最知书达礼，会六国文字。

赵文、楚篆、齐书、燕契、韩简、芩隶，样样精通。四书五经，还有诗书礼乐也能融会贯通，加上他年纪最长，朝明学堂就是由他一手包办。

因为六国都不同文字，语言口音有所不同，常常上课鸡同鸭讲。

这时，徐知福就出来为大家翻译，讲话之间有所误会，也是他挺身而出，为大家排忧解难。

前天魏国的世子就打翻了齐国的世子的茶水，魏国的世子就说：【信球、孬孙。】齐国的世子就说：【你二唬了？】魏国世子说【你怎么骂人？】两人吵起架来。

魏国的世子说了：【你受屈咧？】但是齐国世子说：【血彪潮巴…】没人翻译谁知道他们讲甚么？

这种情形，屡见不鲜。

到底是谁要六国质子一起进学的好主意？

好像是赵王的主意。

徐知福进课堂时，萤征大吃一惊。

是给他解围，又给他包子吃的人。

让世子们自幼可以学习读书写字。交流各国文化，才能避免猜忌嫌隙。

大家文字语言不同，典章制度也不同，讲一件事就要再三确认，是不是大家理解的同一件事。

比如，钱大家讲法就不同。钱两的单位也不同。

上回还看到一个闽南来的人。在市场上到处问：【哩驾崩了没？】吓得众人塞给他一口馒头，让他住嘴。原来他问的是：【你吃饭了没？】

我看还没开始猜忌嫌隙，课堂上就要爆发大战了。

萤征后来看到魏国世子的砚台飞向韩国世子，但没砸到，墨汁喷到楚国世子一脸，然后楚国世子气的拍桌，跳起来去打魏国世子。

魏国世子就跑起来，楚国世子起来追。

然后，旁边的奴才就说：【动手啦！】也加入战局。

萤征没学到几个字，书袋就被倒空，笔墨都被折了丢在地上。

蜀国质子兼教书夫子徐知福提了一口气，叫大家：【安静】。

楚国世子说：【你自己最大声，有安静吗？】

徐知福说：【谁不听课，就立刻滚出课堂】。

【谁稀罕】。带头打架的几个就离开了课堂。

【每个字都有六种写法，太麻烦了吧？】

【谁要学】。

萤征想，如果全都只学一种文字，就不会那么麻烦，讲话也只讲一种口音，也就不会难沟通而起误会了。

但，此时，课堂上已经鸟兽散。只剩下等着吃午膳的自己还有韩国公子安。

徐知福叹了一口气。【好吧，至少还有你，和你。】指了指两人。

【我以后要一统天下，让大家都讲同一种语言，至少写同一种文字。】萤征说。

徐知福听了，捧腹大笑。那你得先当全天下的王上才行。

徐知福看着萤征，一边摇头。

萤征在诸位质子中，的确是身形最娇小的。因为听说赵氏不知自己已有身孕，还乱吃春药。

这话还不是别人乱传，是赵氏自己说的。

恐怕后来知道已有身孕还吃了堕胎药，没堕成，才生下孩子。

听到萤征都气到脸红脖子粗了。好像母亲还引以为乐。拿这件事当取笑。他在胎里就落下病来。生下来比别人娇小，脚还有一点跛。

幸好徐知福是个仗义之辈，不像赵国、楚国两国以国家强大，作威作福。

齐国临海最为富庶，所以齐国王子田建看起来最高傲，都不理别人。

蜀国老林深山，大部分是部落，但是矿藏、林产丰富。

蜀国还有很多神话传说。

【从我们的河里就会流出黄澄澄的金沙，还有楚襄王巫山云雨的传说。】

晚上徐知福都一直跟他讲巴蜀有甚么好吃好玩的。

萤征听得心生向往。

所有他认得的质子中，徐知福长相最好看。

萤征在他自己的脑袋中想着。

徐知福每晚都会给萤征讲山海经的故事，还有巴蜀传说中的大蛇，可以吞象。消化了三年，才把骨头吐出来等等的传说。听的萤征惊讶不已。

萤征因为弱小，加上母亲赵氏疏于照顾，如今芩异人回芩国去推动他的继承大业，在赵王的命令下，还得有一个人留下在赵国当质子。

还好，徐知福仗义，说：【以后萤征就跟我同住同睡就好。】

每天课堂有甚么作业，也是徐知福在旁边讲解指点。

看萤征累到睡着，就把笔跟竹简拿开。把他抱上床榻去睡。

萤征从此和徐知福同进同出，同吃同睡。至少其他的质子们，就不会再来找他麻烦。

因为徐知福告诉他们，巴蜀人擅长种蛊，会让人身体里面长虫子，对下蛊的人毕恭毕敬，不然会七孔流血，像虫一般蠕动到死掉。

质子们一听，都退下了。

萤征本来会咬指甲，尤其焦虑的时候，或饥饿的时候，更会咬指甲，咬的两手的指甲都烂烂的。

跟徐知福同住之后，有得吃有得喝，渐渐不焦虑，也忘了咬指甲这件事了。

【看你瘦的都皮包骨？】徐知福说。

徐知福见萤征的手腕直径就只有拇指和食指扣一圈那么细。

蜀国的母亲和妹妹徐招弟过年时会来看他，然后带很多好吃的来看哥哥徐知福和萤征。

过完年，母亲和妹妹就会依依不舍地离开。

萤征从来都不知道家人相处是怎么回事。也是看到徐知福的家人才知道，原来互相关心，一起生活，就是家人。

【知福兄，你可以做我的家人吗？】萤征说。

徐知福说：【傻小子，我不是你的家人，那我是甚么？】

萤征心里非常温暖。

……..

冬天的邯郸真的很冷。

冷到最近都不拿笔了。徐知福看他冷到不行，还给他穿上白狐裘。说：【这是我们家人拿来给我的。我已经有一件轻裘了。你就拿去穿吧。】

萤征身上只有棉袄，在赵国邯郸没有家人的照顾，也没有氏族的支持，冷得直打哆嗦。

这些都只有徐知福看在眼里。

最近，赵国的太子赵迁又再找萤征麻烦。看他弱小可欺，就说他考试作弊，拿小抄作答。

上课的太傅也不想得罪赵国太子，就说罚写二百遍考试不作弊。

写两百遍还得用六国文字写。那么加起来不就是一千两百遍？

冬天里还要写那么多字，手都冻僵了。

手冻僵了，徐知福就拿自己的手去捂着萤征的手。

【你写隶书的一遍就好了。其他我帮你写。】徐知福说。

屋外在飘雪，屋里只有一盏油灯。两个人都披着毯子趴在长案上写。

其实小萤征一点也不介意两人一起罚写。这样可以靠很近。

徐知福身上有玉兰花香味，萤征写着写着就想睡。

徐知福叫他去睡了。

【你身上的香味太好闻了，是甚么香？】萤征打了个呵欠。

【这是冷香，我身上有香包。蜀地疠气重，需要香包驱除虫蚊。我改天再教你做香包。】

萤征写了写又手撑着头睡着。

然后就被徐知福抱上床去睡了。

第二天起来，罚写都被写好了。整整齐齐一字不落。

反而自己写的那五十遍，歪歪扭扭。跟虫一样。

春天到来，桃李花开，庭院处处蝶舞芳菲。

对萤征来说，却是最恼人的时节。天气才刚转暖，花粉症就发作。鼻子眼睛都又痒又刺，鼻涕狂流。直打喷嚏。眼睛都黑了一圈。

徐知福非常贴心，屋内从此没有花朵，就算有花，也是把有花粉的蕊心掐掉。不让萤征过敏。

怎么不让莹征回自己屋里去？异人馆内没有芩国质子住的吗？原来，因为之前芩国跟赵国长年征战。

芹异人作为质子，就更加倍为难了。

长平之战后，立刻搬出质子们住的异人馆，隐姓埋名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