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灯光打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冷光。
蒋欣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一直握着益达冰凉的左手,左手搭在床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褶皱。
她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慢慢泛出一层灰白。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蒋欣的眼睛一直盯着益达的脸。
这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安生。
右肩上厚厚的纱布已经换过一次了,凌晨三点的时候值班护士来检查伤口,蒋欣全程站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护士说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的迹象。
蒋欣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坐回椅子上,握住益达的手。
她的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被血浸透的白色毛衣,虽然护士给她找了一件病号服的外套披着,但毛衣上那些已经发黑的血迹还是触目惊心。
她没有换。
不是不想换,是不敢离开。
她怕自己一转身,益达就出什么事。
这种恐惧是不讲道理的。医生说了没事,护士说了没事,监护仪上的数字也一切正常。但蒋欣就是怕。
她经历过太多生死了,知道“没事”这两个字在某些时候有多么脆弱。
凌晨五点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高进发来的消息。
“蒋局,我这边所有渠道都在查了,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城北、城西、城东的暗线全部激活,光头强那边也在排查最近进入江城的陌生面孔。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通知您。”
蒋欣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她现在不想想这些。
她只想等益达醒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走廊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早上七点十二分。
益达的手指动了一下。
蒋欣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她猛地坐直,双眼死死盯着益达的脸,呼吸都不敢大声。
益达的眼皮颤了颤,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力气。
“益达?”
蒋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整整一夜的煎熬和压抑,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益达,妈妈在这儿……你能听到吗?”
益达的眼皮又动了动,这一次幅度大了一些。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先是一条缝,灯光刺得他本能地眯了一下,接着又慢慢睁大。
他的目光是涣散的,像是灵魂还没完全回到身体里。瞳孔花了好几秒才聚焦,然后落在了蒋欣的脸上。
蒋欣看到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了胸口。
所有她强撑了一整夜的坚强、冷静、理智,在这一瞬间全部碎成了渣。
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哭。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益达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碎成了一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益达看着伏在自己手背上痛哭的母亲,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他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红灯。写字楼。反光。
然后是本能驱使下的飞扑,枪响,右肩像被烧红的铁棍贯穿的剧痛,以及母亲的脸从视野里模糊消失前最后残留的轮廓。
他想抬手去摸蒋欣的头,但右臂被固定在三角巾里,动弹不得。
左手被蒋欣死死握着,指节都被攥得发白。
“妈……”
益达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几乎听不清楚。
“别哭了……”
蒋欣听到这两个字,哭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昨晚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混在一起的狼藉。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但她的嘴角却拼命地往上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了一种又哭又笑的扭曲表情。
“你还知道让我别哭?”蒋欣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命丢了?你知不知道子弹再偏两厘米就打到锁骨下动脉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全卡在那里,出不来。
益达看着母亲哭成这样,心里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不是肩膀上的伤口,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用左手反握住蒋欣的手,虽然力气很小,但握得很紧。
“妈,我没事。”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笃定。
“你看,我不是醒了吗?”
蒋欣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里却开始骂人。
“你还有脸说!谁让你扑过来的?谁教你用身体挡子弹的?你以为你是防弹衣吗?”
她一边骂一边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完全失去了平日里在警局发号施令时那种凌厉的气势。
此刻的她不是什么警察局长,不是城北分局雷厉风行的铁腕女强人。
她就是一个差点失去儿子的母亲。
益达没有反驳。
他安静地看着蒋欣,等她把情绪发泄出来。
他知道蒋欣需要这个过程。
这个女人太强了,强到在他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还能冷静地打电话调动警力、封锁现场、通知医院备血。
她把所有的脆弱和恐惧都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硬撑了一整夜。
现在他醒了,她终于可以不用撑了。
蒋欣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帮益达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疼不疼?”
“还行。”益达偏了偏头,感受了一下右肩的状态,“有点麻,不太疼。应该是打了止痛的。”
“嗯。”蒋欣吸了吸鼻子,“医生说没伤到神经和大血管,但失血很多,输了八百毫升。你得好好休息,最少住院一周。”
“一周?”益达皱了皱眉,“那学校——”
“学校的事我来处理。”蒋欣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强势,但尾音还是带着没消散的鼻音,“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
益达看着蒋欣通红的眼眶和脸上干涸的泪痕,没有再争辩。
他垂下眼睛,看到蒋欣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白色毛衣,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腹部,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发硬,在惨白的病号服外套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是他的血。
“妈,你一夜没睡?”
“嗯。”
“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没事了。”
“不去。”蒋欣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益达无奈地笑了一下,牵动了右肩的伤口,微微抽了一口凉气。
蒋欣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伤口——”
“没事没事,就是笑的时候扯到了。”益达赶紧摆手,“妈,你别紧张,我真的没事。”
蒋欣瞪了他一眼,但眼里的凶狠还没维持一秒就碎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层湿润的水光。
她别过头去,不让益达看到自己又红了的眼眶。
“你啊……”她的声音闷闷的,“以后不准再干这种事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
“真的听到了?”
“真的。”
蒋欣转回头,死死盯着益达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什么保证。
但她看到的只有一双虽然疲惫却异常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她自己狼狈的倒影。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握住益达的左手。
这一次她没有攥得那么紧了,而是很轻很柔地握着,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缓缓摩挲。
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还活着。
还在她身边。
……
与此同时,城北分局的临时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杨副局长、刑侦大队长老周、技侦科的小陈,连同十几个骨干刑警,已经连续工作了整整一夜。
桌上摊着信达路口的地图、写字楼的建筑结构图、周边监控的截图。
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画着射击角度的示意图,旁边贴着从手术室取出的弹头照片。
老周靠在椅背上,揉着发酸的太阳穴,满脸疲惫。
“监控查完了吗?”
小陈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信达路口方圆五百米范围内的监控全部调取完毕。事发时间段前后两个小时的录像我们逐帧看了三遍。”
“结果呢?”
小陈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写字楼的进出人员记录中没有发现可疑目标。大楼侧面有一条消防通道,门禁记录显示事发前四十分钟有一次刷卡开门,但刷卡的门禁卡是一张三个月前就已经注销的临时卡。”
“克隆卡?”
“大概率是。技术含量不高,但说明枪手提前做过踩点。”
老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消防通道的监控呢?”
“坏的。物业说已经坏了半年了,一直没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杨副局长开口了:“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没有嫌疑人的正面影像,没有弹壳,没有指纹,没有可追溯的门禁记录。唯一的物证就是一颗从孩子肩膀里取出来的弹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沉重。
“这他妈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活。”老周把手里的笔摔在桌上,“消防通道踩过点,门禁卡提前克隆,弹壳现场回收,监控盲区精准利用——这是职业杀手的操作。”
“弹头分析有结果吗?”杨副局长看向小陈。
“初步判断是7.62×51毫米NATO弹,常见于M24或者雷明顿700这类精确射手步枪。国内黑市上能搞到,但渠道非常窄。我已经把弹头送到省厅弹道实验室做比对了,看看数据库里有没有匹配的枪支记录。”
“多久出结果?”
“最快三天。”
老周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三天……三天黄花菜都凉了。这种级别的杀手,完事之后恐怕当晚就离开江城了。”
杨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蒋局说,这个案子不上报市局。”
老周停下脚步,和杨副局长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不上报市局,意思就是不让秦军知道调查进展。
蒋欣怀疑秦军。
“那我们怎么办?”小陈问。
杨副局长叹了口气:“继续查。但蒋局也说了,这件事她会让别的渠道跟进。我们这边把能做的做了,其他的……等蒋局的指示。”
老周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满脸烦躁:“查了一整夜,等于什么都没查到。这他妈……”
他没把脏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个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城北无夜酒吧的二楼包厢里,高进也是一整夜没睡。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桌上散落着几部手机和一叠手写的纸条。
韩烈靠在门边,双臂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王迅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手里的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开合合,一句话也不说。
赵大山的电话打了十几个,光头强的暗线翻了个底朝天,城北、城西、城东所有能动用的眼线全部拉到了最高警戒。
结果是——
什么都没有。
没有外来杀手进入江城的记录,没有可疑的外地牌照车辆,没有任何人在信达路口附近出现过异常行为。
高进把最后一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都快装不下了。
“一条线索都没有?”他的声音低沉而阴冷。
韩烈摇了摇头:“赵大山的人把城北翻了个遍,光头强那边也一样。这个枪手……来无影去无踪,像是从空气里冒出来的。”
高进靠在沙发上,眯起眼睛。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能对警察局长进行精准狙杀的人,绝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或者小帮派能雇得起的。
这种级别的职业枪手,在国内黑市上的价格至少是七位数起步,而且需要极其隐秘的渠道才能联系得上。
谁有这个资源?
谁有这个动机?
高进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蒋欣的号码,犹豫了两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蒋局,孩子醒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蒋欣略显疲惫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醒了,刚醒。”
“那就好。”高进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蒋局,我这边查了一整夜,城北、城西、城东的暗线全部动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外来人员。弹壳回收、监控盲区利用、门禁卡克隆……这个枪手的反侦察能力非常专业。”
蒋欣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我这边也是一样。”
高进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出了他一直在琢磨的那个想法。
“蒋局,我有个猜测。”
“说。”
“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和三院的生化实验室有关?”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瞬。
高进继续说道:“之前我们端了三院VIP病房那个地下实验室,搞出了不少动静。虽然明面上那次行动是您城北分局牵头的执法行为,但实际操作是我的人干的,蒋局您是知道的。”
“嗯。”
“问题就出在这里。”高进的声音压得更低,“实际干活的是我,但在外界看来,这个案子是您蒋局亲自督办的。您的名字挂在卷宗上,您的签字出现在搜查令上,您是这件事在官方体系里唯一的负责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那个实验室背后的人要报复,他们不会来找我——他们会去找您。因为在明面上,捅了他们马蜂窝的人,是您蒋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高进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你的意思是……”蒋欣的声音缓慢而沉重,“三院实验室背后有人,这次狙杀是他们对我的报复。”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目前来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高进说,“蒋局您想想,最近半年您得罪过的人里面,有谁具备雇佣职业狙击手的资源和动机?赵龙死了,青龙帮散了,城西的肖明远被压得死死的——这些人都不具备这个级别的操作能力。”
“只有三院实验室背后的那股势力,既有动机,又有资源。”
蒋欣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过去几个月的所有案件。
高进说的没错。
三院那次行动,她的名字被写在了所有官方文件上。在外界看来,是她蒋欣主导了对地下实验室的突袭,是她捣毁了那条基因药剂的生产链。
如果那条产业链背后牵扯到了某些极其庞大的利益——庞大到值得动用职业杀手来进行报复的利益——那么她蒋欣,就是那个最显眼的靶子。
“你说得有道理。”蒋欣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冷厉,“目前来看,这个分析是最合理的方向。”
“蒋局,这条线我会继续跟进。三院那边的暗线还在,许飞和小雅都是我的人,我会让她们留意实验室那边的任何异动。”高进说,“您那边……”
“我这边我来处理。”蒋欣打断他,“高进,你的人继续查,但注意安全。如果对方真的是那个实验室背后的势力,级别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得多。”
“明白。”
电话挂断。
蒋欣拿着手机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眉头紧锁。
她回到病房,看了一眼正闭着眼睛养神的益达,确认他睡着了之后,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杨副局长的电话。
“杨副,让老周他们别查了。”
“啊?蒋局——”
“这个案子的级别超出了我们城北分局的能力范围。让市局那边接手吧,走正常程序上报就行。”
杨副局长愣了一秒:“可是您之前说不让通知市局……”
“情况变了。”蒋欣的声音很平静,“市局那边走他们的流程,但实际的调查,我会通过别的渠道继续跟进。你让老周他们好好休息,别把人熬坏了。”
“……明白。”
挂断电话后,蒋欣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走回病房。
益达已经醒了,正偏着头看着她。
“打电话?”
“嗯,工作上的事。”蒋欣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你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益达动了动左手,“妈,你去换身衣服吧。你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
他没把“沾满血”三个字说出来,但两个人都知道。
蒋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等会儿让人送一件过来。”她说,“你先别操心这些。”
益达没有再说什么。
上午十点左右,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蒋欣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她的配枪在车里。
“谁?”
“蒋局,是我,秦军。”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而沉稳的声音。
蒋欣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阵冷风,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站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打开了门。
秦军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凝重。
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水果。
“蒋局,听说益达受伤住院了,我赶紧过来看看。”秦军的语气很诚恳,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蒋欣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毛衣,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有没有人来替你送换洗的——”
“进来说吧。”蒋欣侧身让开,声音礼貌但疏离。
秦军走进病房,目光落在病床上的益达身上。
益达靠在摇高的床头上,脸色苍白,右肩裹着纱布,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床头的盐水袋。
“益达,叔叔来看你了。”秦军把保温桶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脸上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秦叔叔。”益达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就是肩膀有点酸。”
“医生怎么说?”秦军转头看向蒋欣。
“没伤到神经和大血管,休养一段时间就好。”蒋欣的回答简短而客气。
她坐回了病床另一边的椅子上,手自然地搭在益达的手背上,姿态看起来是一个母亲守护受伤孩子的正常反应。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秦军。
观察他的表情,他的微动作,他说话时的语气变化,他眼神的落点。
秦军的表现无懈可击。
他的关切是自然的,语气是真诚的,甚至连坐的位置和距离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太近显得逾矩,也不会太远显得敷衍。
他问了益达的伤情,问了蒋欣有没有吃早饭,问了案子有没有什么头绪。
每一个问题都是正常的、合理的、一个关心同事的上级或者追求者会问的问题。
蒋欣一一回答,语气保持着恰当的感激和客气。
“这个案子市局那边也在关注。”秦军叹了口气,表情凝重,“对警察局长的家属动手,性质太恶劣了。我回去之后会督促市局那边加大力度排查。”
“谢谢秦局。”蒋欣点了点头。
秦军又坐了几分钟,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然后起身告辞。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蒋欣一眼,“还有,让人给你送套换洗衣服过来。你这样子……太让人心疼了。”
蒋欣微微一笑:“会的。秦局慢走。”
门关上了。
秦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蒋欣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盯着紧闭的房门,瞳孔里映着一层冰冷的光。
一点破绽都没有。
从进门到离开,秦军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换作任何一个人来看,他就是一个真心关心同事和晚辈的好上级。
但蒋欣的直觉在告诉她——
这个人有问题。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也许是他来得太及时了,也许是他的关切太恰当了,也许是他提到“市局加大排查”时那一瞬间微不可察的停顿。
或者什么都不是。
只是她的本能。
那种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十几年磨出来的、无法用语言解释的第六感。
它在疯狂地尖叫。
秦军,一定和这件事有关系。
蒋欣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床上的益达。
益达也在看着她,眼神安静而深沉,像是读懂了她的所有心思。
但谁都没有开口。
病房里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越来越亮的秋日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