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分局的警车比蒋欣预想的来得更快。
急诊室的门关上不到三分钟,走廊尽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嘈杂的电流音。
两男一女三个便衣快步赶到,领头的是一个剪着寸头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警徽,腰间别着手枪,一脸凝重。
“蒋局!”
寸头男人一眼就看到了蹲坐在急诊室门口的蒋欣,脸色瞬间变了。
眼前这个女人浑身是血,白色毛衣从领口到腹部全被染成了暗红色,双手沾满了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脸颊上还挂着几道干涸的泪痕。
如果不是那张即便在狼狈中依然冷厉的面孔,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城北分局局长。
“蒋局,您没事吧?”
跟在后面的女警快步上前,半蹲在蒋欣面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蒋欣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眼眶里还蓄着泪,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锐利。
“我没事。血不是我的。”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子弹打在我儿子身上。右肩贯穿伤,失血量很大,人刚推进去。”
寸头男人和女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有人敢对警察局长的儿子开枪?
这他妈是活腻了。
“蒋局,狙击点的情况——”
“信达路和建设路交叉口,东南方向那栋写字楼的楼顶。”蒋欣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面,“我在车上已经通知了分局值班室,让刑侦大队带人去封锁现场。你们现在过来,是接到了指令?”
“是!值班室接到您的电话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我们,刑侦那边老周已经带队出发了。”寸头男人掏出笔记本,“蒋局,您能回忆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蒋欣沉默了两秒。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幕——
益达猛地扑过来,左手死死按住她的头,右臂环住她的肩膀,整个人覆盖在她身上。
然后是那声枪响。
那蓬触目惊心的血雾。
还有益达趴在她身上、声音越来越弱的那句“别动”。
蒋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红灯停车,等灯的时候遭到狙击。只有一发,没有后续射击。子弹从挡风玻璃穿入,角度是斜上方打下来的,和写字楼顶层的高度吻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儿子在副驾驶座,他先发现了异常,扑过来把我压下去。子弹本来是冲我来的,打在了他右肩上。”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蒋欣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蒋局……”女警轻声开口,“您先让医生看看您的伤——”
“我说了,我没受伤。”蒋欣站起来,扶着墙壁稳住身形,双腿因为长时间蹲坐而发麻,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先说正事。写字楼那边有消息了吗?”
寸头男人立刻掏出对讲机联系刑侦大队。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已经到了……楼顶天台发现疑似射击痕迹……弹壳没找到,枪手应该已经撤离……正在调取周边监控……”
蒋欣听着对讲机里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弹壳都收走了。
这不是什么街头小混混的随机行为,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定点狙杀。
“蒋局,我们需要您配合做个笔录——”
“笔录可以做。”蒋欣抬手打断他,“但不是现在。”
她转头看向紧闭的急诊室大门,头顶的手术灯透过门缝投下一道刺眼的白光。
“等我儿子出来。”
寸头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他是老刑警了,见过无数大场面,但今晚这一幕还是让他心里发毛。
一个敢对警察局长开枪的人——或者说,一个有能力对警察局长进行精准狙杀的势力——这绝不是他们城北分局能单独处理的案子。
“蒋局,您至少让人看看手上的伤。”女警还在坚持,指着蒋欣手掌上被碎玻璃划出的几道血口。
蒋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注意到那些伤口。
她没说话,任由女警拉着她走到旁边的护士站。
一个年轻护士拿着碘伏和纱布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帮蒋欣处理手上的伤口。
蒋欣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任凭碘伏蜇得伤口发辣,眼睛始终盯着急诊室的方向。
灯还亮着。
这说明手术还在进行。
蒋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秒都在收紧。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益达中枪前的画面——
那个臭小子扑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喊“趴下”或者“有枪”这种正常人会有的反应,而是直接用身体把她压下去。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挡在她前面。
蒋欣的鼻子又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蒋局。”
寸头男人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分局那边来电话了,问要不要通知市局。”
蒋欣冷笑了一声。
“通知市局?通知谁?秦军?”
寸头男人被她这句话呛得一愣。
“告诉分局,这个案子我亲自督办。所有线索、所有证据,只对我一个人汇报。”蒋欣的声音恢复了在警局里发号施令时的冷厉,“在我没有下达指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案件细节。谁泄露,我摘谁的警徽。”
“是!”
寸头男人转身去打电话,女警留在原地陪着蒋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急诊室的灯一直亮着。
蒋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浑身是血的样子把路过的病人和家属吓得够呛。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想拍照,被女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四十分钟。
蒋欣觉得这四十分钟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卧底行动都要漫长。
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控制不住。
她是蒋欣,她经历过枪战,经历过追车,经历过和持刀歹徒面对面搏斗。她的心理素质足够让她在任何极端情况下保持冷静。
但那些极端情况里,没有一次是她的儿子中枪。
急诊室的灯突然灭了。
蒋欣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步冲到门口。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戴着口罩的中年医生走出来,手术帽下面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套上还沾着血迹。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
蒋欣一步上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医生!我儿子怎么样?有没有问题?能不能——”
“你是病人家属?”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布满疲惫的脸。
“我是他妈妈。”
医生上下打量了一下蒋欣浑身是血的样子,点了点头:“孩子没事。”
这三个字砸进蒋欣的耳朵里,她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女警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右肩贯穿伤,子弹穿过三角肌和冈上肌,没有伤及锁骨下动脉和臂丛神经。”医生用专业但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着,“简单说就是子弹打穿了肩膀上的肌肉,但没碰到大血管和神经。”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失血量比较大,刚才输了八百毫升。还好你送得及时,血库的血也够用。再晚半个小时,失血性休克就不好说了。”
蒋欣的身体在那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人剪断了。浑身的力气抽丝般地流走,支撑她站立的那股意志力在确认儿子安全的瞬间土崩瓦解。
“谢谢……谢谢医生……”
蒋欣的声音碎成了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手上的血迹和泪水混在一起,在她脸上糊成一片狼藉。
医生看着这个浑身是血、泪流满面的女人,叹了口气:“孩子很勇敢。从伤口的角度来看,他是侧身挡的。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这种反应……你养了个好儿子。”
蒋欣听到这句话,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过多久,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张移动病床被两个护士缓缓推了出来。
益达躺在上面。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紧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安稳。
右肩被厚厚的纱布和绷带包裹着,上面还渗出一点淡淡的血痕。手臂被固定在一个三角巾里,挂在胸前。
输液管从他左手背上的留置针延伸出去,连着挂在移动支架上的盐水袋和血袋,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蒋欣看到益达的那一刻,眼泪再一次决堤。
她快步走到病床旁边,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益达没受伤的左手。
手指冰凉。
但有温度。
活的。
蒋欣的鼻腔一阵酸涩,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益达的手背上。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益达的手指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无声地哭。
“蒋局……益达没事的,别太伤心了。”
女警站在旁边,轻声安慰着。
旁边推病床的护士也柔声说道:“阿姨,小伙子年轻,恢复起来很快的。医生说了没伤到神经和大血管,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蒋欣抬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伸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和血迹。
她看着益达苍白的脸,伸手帮他把额前凌乱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从他的眉骨轻轻划过,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这个傻孩子……”蒋欣的声音又哑又碎,“跟他说过多少次,遇到危险先保护自己……他倒好……”
她说不下去了。
护士把病床推进了普通病房,蒋欣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
等一切安顿好,蒋欣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着益达冰凉的手,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脸。
益达的呼吸很浅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睡着了。
蒋欣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寸头男人和女警还在等着。
蒋欣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最后一丝眼泪和脆弱一起擦干净。
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的泪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冰冷。
“老赵。”她叫住寸头男人。
“到!”
“通知杨副、老周、还有技侦的小陈,二十分钟后到三院来见我。”
寸头男人立刻掏出手机。
蒋欣转头看向女警:“帮我在这层找一间空的诊室或者办公室,能坐下五六个人就行。”
“是。”
女警小跑着去找护士站协调。
几分钟后,三楼尽头一间暂时空置的值班室被腾了出来。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荧光灯管有一根不太亮,整个房间透着一股消毒水和旧家具混合的气味。
蒋欣没有嫌弃,径直走进去坐下。
二十分钟内,城北分局的几个核心骨干陆续赶到。
杨副局长,刑侦大队长老周,还有技侦科的小陈。
他们看到蒋欣浑身是血的样子都吃了一惊,但蒋欣没给他们表达关切的机会,直接开口。
“关门。”
小陈反手关上门。
蒋欣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今晚的事,在座的都清楚了。有人用狙击步枪对我进行定点射杀,我儿子替我挡了一枪。”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荧光灯管嗡嗡的声响。
“目标是我,不是随机作案。狙击手选择了我每天下班的必经路段,等红灯的时间窗口精准射击,弹壳被回收,撤离干净。这是一次经过周密策划的暗杀行动。”
蒋欣的目光落在刑侦大队长老周脸上:“楼顶的情况怎么样?”
老周翻开笔记本:“天台发现了射击位置的痕迹,膝盖和肘部在防水层上留下了压痕,说明枪手是趴着射击的。弹壳没有,估计是射击后第一时间回收的。大楼的门禁系统是老式的刷卡门禁,技侦正在调取记录。周边道路的监控也在排查。”
“多久能出结果?”
“监控那边,最快明天中午。门禁记录今晚就能拿到。”
蒋欣点了点头,目光扫向技侦的小陈:“从子弹入射角度倒推枪手的射击位置,精确到楼层和具体方位。另外,弹头如果还在手术室,让医院保留好,我要做弹道分析。”
“明白。”
“杨副。”蒋欣转向杨副局长,“从现在开始,我要求对这个案子拥有完整的调查权限。所有线索汇总到我这里,不经过市局,不经过秦军那边。”
杨副局长犹豫了一下:“蒋局,这个案子性质严重,按规定应该上报——”
“我知道规定。”蒋欣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在我没有查清楚幕后黑手之前,我不信任市局里的任何人。秦军对我的态度你们都清楚,我不排除这件事和他有关联的可能性。”
杨副局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蒋欣环视了一圈:“还有,今晚的事对外统一口径——交通事故导致的碎玻璃划伤。任何人问起我儿子的情况,就说普通外伤住院观察。听清楚了吗?”
“清楚。”
“散会。各自去忙。有任何进展,随时给我打电话。”
几个人鱼贯而出。
房间里只剩下蒋欣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字、只有一串数字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蒋局长?”
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和警惕。
蒋欣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高进,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高进显然没有预料到蒋欣会主动联系他,而且语气听起来——不太对。
“蒋局,出什么事了?”
“今晚我在信达路口被人用狙击步枪射杀。子弹打在我儿子身上,人在三院抢救,刚脱离危险。”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一滞。
“什么?!”
高进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紧接着是椅子猛地往后推的声响。
“有人敢对你动手?!用狙击枪?!”
蒋欣能听出高进声音里的震惊不是装的。
这个消息对高进来说确实太突然了。
蒋欣是孙氏集团在官方体系里最重要的棋子之一,她被安排在城北分局,就是为了给孙氏集团的灰色产业提供保护伞。
如果蒋欣死了,城北的官方力量将瞬间失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地下秩序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这不仅仅是蒋欣一个人的事——这是在打孙氏集团的脸,也是在打他高进的脸。
“蒋局,您人没事吧?”高进的声音迅速冷了下来,从最初的震惊切换到了冷静。
“我没事。子弹是我儿子替我挡的。”
高进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蒋局,您放心。”
他的语气变得阴沉而笃定:“我会动用所有渠道查清楚,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城北动我们的人。”
蒋欣没有说谢谢。
在这种关系里,不需要谢谢。
“查到了直接告诉我。”
“明白。”
电话挂断。
蒋欣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与此同时,城北无夜酒吧的二楼包厢里,高进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韩烈和王迅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老大突然变脸,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出事了。”高进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蒋欣被人狙了。”
韩烈猛地站起来:“什么?”
王迅手里的打火机啪地掉在了茶几上。
“信达路口,狙击步枪,定点射杀。子弹打在她儿子身上,人在三院抢救。”高进一字一顿地说,眼睛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韩烈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谁干的?”
“不知道。所以要查。”
高进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赵大山,把你的人全撒出去,城北、城西、城东,所有盯梢的、跑腿的、收消息的,全部给我动起来。我要知道今晚信达路口附近出现过的每一张陌生面孔、每一辆外地牌照的车、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电话那头赵大山的声音带着困惑:“哥,出啥事了?”
“有人在我的地盘上,用狙击枪打了蒋欣。”
赵大山的呼吸声瞬间消失了。
“我操——”
“少废话,干活。天亮之前我要结果。”
高进挂断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光头强,你那边的暗线也全部激活。重点查最近一个月内有没有外来的雇佣兵或者职业杀手进入江城。这种级别的狙击不是本地人能干出来的,一定有雇主。”
“收到,进哥。”
高进连着打了五六个电话,把城北地下势力的情报网全部拉到了最高警戒状态。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靠在沙发上,眼神阴鸷。
蒋欣好不容易是他们的人。
这个女人手里握着城北分局的警力,是孙氏集团在明面上最锋利的一把刀。没有她,高进在城北做的那些事情,一半以上都会暴露在阳光下。
而且蒋欣出事的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好不容易被压服的地头蛇,那些表面臣服实则蠢蠢欲动的小帮派,全都会跳出来试探。
城北会乱。
大乱。
“韩烈。”高进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在。”
“安排两个信得过的兄弟去三院盯着,二十四小时轮班。蒋欣的儿子不能再出任何问题。”
“明白。”
高进闭上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沙发扶手。
“谁?”
到底是谁?
敢在他高进的地盘上,对他的人动手?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最近得罪过的势力——赵龙已经死了,青龙帮已经覆灭了,城西的肖明远被压制得不敢吭声,张老被活埋在天山脚下。
还有谁?
秦军?
那条老狗确实一直在暗中搞蒋欣,但动用狙击手暗杀警察局长,这个级别的操作,秦军有这个胆子和资源吗?
还是说……更上面的人?
高进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查。”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韩烈和王迅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寒意。
“给我查个底朝天。不管是谁,敢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人——”
高进没有把话说完。
但韩烈和王迅都知道,后半句话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