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眉把歇业木牌挂回去的隔日,墨寒渊就来了。
她正给一个老妇人包驱风的药,余光瞥见门口的光被一道影子截去半边,抬头一瞧,那人立在门外,没穿黑袍,换了身深灰的直裰,腰间系得规矩,连那道旧疤都拿斗笠压低了。他没急着进来,站在门槛外头等她送走客人,才抬脚跨进来,顺手把门板带上。
“你这是——”柳轻眉看着他这身打扮,一时没认出来,“改行了?”
“走正门,总不能穿得像来杀人的。”墨寒渊在柜台前站定,把斗笠摘了搁在台面上,露出一张仍旧白得发青的脸。他从袖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推到她面前。
纸上墨迹淋漓,写的却不是药方,是一串地名,从边境小镇一路往北,每处后头都缀着一个小字,连起来读不通顺,倒像是某种记路用的暗语。柳轻眉扫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那几个地名她在原书里见过,是反派旧部藏身的几处据点。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我要走了。”
柳轻眉手里的药秤搁下来,秤盘磕在柜台上响了一声。“走就走,跟我说做什么。”
“你跟我走。”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我跟你走?我去北边做什么,给你当随军大夫?”
墨寒渊没笑。他伸手把斗笠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垂着眼,像是在掂量要说多少。“柳轻眉,”他开口,声音比平日还要低些,“你认得蚀骨引,认得那帮人核证词的做派,认得玉玦上头那个字。”他抬眼,“这些东西,边境小镇一个开药铺的,不该认得。”
柳轻眉后背一层薄汗沁出来,面上却撇了撇嘴:“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得多。”
“你说过你是从宫里辞官出来的。”
“对啊。”
“宫里的女官,”墨寒渊慢慢说,眼底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不会把前朝遗孤称作什么‘反派大boss’,更不会以为随口推给西域胡商,就能糊弄过去。”
柳轻眉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心口那根弦绷得死紧,这才想起前几日换药时一时嘴快说溜的词——原来他当时没拆穿,一直记到了现在!脑子里更是飞快翻找,除了那句话,还有哪一回露了馅?是柴房那次她脱口说出“蚀骨引”?还是更早,他问她怕不怕,她张口就来一句“管你是谁,伤好了就走”......
其实压根不用找。她太熟悉这本书了,熟到每当这张脸出现在眼前,她脑子里关于原著的台词和应对方式就跟本能一样自动跳出来。方才听他报地名时,她甚至下意识先去确认了那个原著里最危险的据点——在心里把这人防得滴水不漏,偏偏嘴巴和下意识的眼神,早就把她出卖了个底朝天。
墨寒渊瞧着她神色变了,索性把斗笠重新搁回台面上。他并没有急着说起北上地图的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残页,轻轻拍在柜面上。柳轻眉扫了一眼,呼吸陡然一窒——那纸页边角磨损、泛着微光的特殊质感,竟与她当日在码头乌篷船上,瞥见那深青官袍中年男手边压着的旧卷材质一模一样。
“五日前你在船上,那人问你刀防谁,你说‘谁敲我防谁’。回来之后你在柴房里对我说,‘你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墨寒渊语气平稳,目光却深不见底,“寻常人见了这张脸、听见这语气早该退避三舍,唯独你半点不怵,熟稔得像是早就摸透了我的底细。你方才听我报地名,眼睛又先往第三个上头瞟了一眼,才回来看第一个——那地方,在奉笔阁的命谱残页上可没有注记,你怎么会提前晓得?”
柳轻眉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她这才明白,这人从头到尾都在试她,拿话头递过来,看她怎么接。
墨寒渊忽然探手,按住她手背。掌心贴着她手背,力道不重,却把她按在原地。他凝视着她因震惊而微颤的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不容置疑:
“我曾派人去奉笔阁的残卷中查过,发现根本找不到你的命轨。这世上所有人,生辰籍贯、一生命数皆有迹可循,唯独你——”他微微欺身靠近,目光锁死在她脸上,“根本不在这本天命册的记录之中。你是一个连奉笔阁的残卷都捕捉不到的变数,对不对?”
柳轻眉手背被他按住,抽不回来,心一横,抬眼瞪他:“你套我话。”
“我没套。”墨寒渊说,“你自己露的。”
她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半晌,她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退了一步,靠着药柜站着,把两只手都搁在柜面上,撑着自个儿。“行。”她深吸了口气,“你猜对了。我不是这儿的人。我从别处来,来之前把你们这些人的命都看过一遍——在我们那儿,你们的命被写成了一本厚厚的书,谁怎么死、谁被谁杀,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也一样。你最后死得很惨。”
墨寒渊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把斗笠搁回台面。“我知道我会死。”他说,“在你说的那本‘书’里,我是个什么法子?”
“被男主——被那个姓萧的以天下大义之名诛了。”柳轻眉说,“书里第七章你屠城,最后一战里没了。”
墨寒渊静了一瞬。铺子里只有药柜后头那排瓷瓶在晨光里泛着白,外头街面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远远的。
“所以你躲到这儿来,”他慢慢咀嚼着这个词,“是躲我,也躲他。”
“躲你们所有人。”柳轻眉说,“书里我第三回就死了,被姓萧的一剑穿胸。我穿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辞官跑路,图的就是离你们这些主角远点。
墨寒渊听完,没说话,却忽然往柜台这边绕过来。柳轻眉下意识要退,后背已经抵上药柜,退无可退。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那双深得发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我问你一句,”他说,“你看的那本‘书’里,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写到,我会一眼看出你是个看戏人?”
柳轻眉怔住。原书里确实没有这一句。原书里的墨寒渊阴鸷多疑,见人先杀,从不多话。她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墨寒渊抬眼看她,眸底翻涌着一抹极其复杂的暗流,“书里的我不会问这句,但书外的你来了,所以我问了。柳轻眉,天命册上记得是死局,可你怕的那个结局,未必会照着那本破书走下去。”
柳轻眉看着他,一时没接上话。这话由一个本该死在书里的纸片人说出来,荒谬之极,可她偏偏听进去了。
“跟我走。”墨寒渊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我北边有座宅子,比这药铺大。你跟我回去。”
“我跟你回去做什么。”(
墨寒渊伸手把她下巴掰回来,指腹贴着她下颔,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什么。
柳轻眉被他捏着下巴,脑子里哗啦啦翻书。原书里墨寒渊孤身一人,到死没有子嗣,连个妻室都没写过。她摇了摇头,摇了半下忽然反应过来,脸腾地烧起来:“你、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若有了后,”墨寒渊说,“那本书未必还写得准我。”
柳轻眉瞪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合着你是拿我当药引子。”
“我拿你当柳轻眉。”他说,松开手,“你跟我回去,我供你吃穿,你那罐子东西也一并带着。你若不愿,”他顿了顿,“我不强留。”
柳轻眉站在那儿,看着他这张苍白笃定的脸,忽然想起原书里那个屠城的反派,跟她眼前这个会走正门、会说“不强留”的人,怎么都对不上。她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又看了看柜顶那只大陶罐。
“......我那罐决明子,”她说,“路上磕了碰了算谁的。”
墨寒渊眼底那点东西化开了些。“算我的。”
柳轻眉偏过头去,耳根红得透亮。“什么时候走。”
“今夜。”
她猛地转回头:“今夜?我这铺子——”
“铺子留着。”
“我去收拾东西。”她最后说,声音闷闷的,“你别站这儿看我。”
墨寒渊退到门边,把斗笠戴上,压住眉眼。“酉时,后门。”
门开了又合。柳轻眉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半晌抬起头,对着空铺子骂了一句。骂完了,她搬凳子把那只大陶罐捧下来,搁在柜台上,掀开盖子看了看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玉玦、腰牌、黑布,又把自个儿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常用药材、那柄短刀一并往油布包袱里塞。
收拾到一半,她手停下来,对着那罐东西发了一会儿愣。
“远离主角保平安。”她低声念了一遍,念完自个儿先笑了,笑得有点没法子,“平安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