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眉醒过来的时候,后脑杓还隐隐发沉,嘴里苦得发涩。她眯着眼辨了一会,才认出这是自个儿在药房后头隔出来的小憩间。
天光从窗纸外头漏进来,像是已经过了正午。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是自己的,颜色实实的。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点儿被水洇开似的淡,没再往外扩。
一截墨色衣袖从她余光里掠过,床边的人忽然坐直了。柳轻眉偏过头,对上墨寒渊的脸,他眼下那条旧疤绷得比平日更紧,唇抿成一条线,不知守了多久。
“醒了。”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声音低,像在嗓子里拧过一道。
柳轻眉撑着要坐起来,他伸手扶她后背,没像前几回那样不由分说把她按回去。
“我睡了多久?”
“两天。”
她嗓子干得要裂开,墨寒渊端了水来,她接过自己喝,喝了两口,才觉着有东西顺着喉咙往下走。
“你的手。”他忽然说。
“我看过了,没再淡。”
她把手朝他摇了摇,指节分明,指甲盖透着淡粉色。墨寒渊没接话,只盯着那只手,像要把它刻进眼底。
外头有人轻叩三下,隔着门板报:“爷,奉笔阁的星官到了,在前厅候着。”
柳轻眉看了墨寒渊一眼。他站起来,顺手把她搁在床沿的外衫拿起来,抖了抖,递过去。这人伺候人从来不尴不尬,动作自然得像做惯了。
“我跟你一道去。”
“再歇半刻。”
“躺了两天,骨头都躺脆了。”她套好外衫,拿手拢了拢鬓发,“而且人家来之前,我总得亲耳听一回。”
墨寒渊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把她的衣领理了一下,指腹擦过她锁骨外侧,不带一点旁的意思,稳得叫人心里一沉。
前厅里,星官一身灰白衣衫,坐得笔直,手边搁着一卷薄薄的册子。那册子柳轻眉在城头见过,此刻再看,只觉着上头的字像活的一样,隔着几步远都让她眼皮发紧。
星官见她进来,起身施了一礼,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窄长的木匣,推开盖子,里头铺着一层软布,一角露出半截指骨似的白石。她认出那是什么了。
“柳姑娘既然醒了,有些话便当面说。”
柳轻眉在对面坐下,墨寒渊站在她椅后,像一堵无声的墙。
星官没有先翻册子,只把两手交叠在膝上,目光从柳轻眉脸上移到她指尖,又移回她眼睛。
“病因确认了。”星官说,“你并非命盘中人,定数不认你,改写得越大,天地的排斥便越强。指尖那点淡化,便是定数在把你往外推。”
柳轻眉下意识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墨寒渊站在她身后,没动,可她觉着背后那堵墙更沉了。
“解法只有一个。”星官继续道,“让你在命册中重新定下根基。如今天命册上,已经显出了你的新一行字。”
柳轻眉一怔:“新一行字?当初沈砚给我看的时候,我名字后头明明是一片空白,只批了‘命盘之外’四个字!”
星官将那册子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朝向她。柳轻眉低头一看,只见原本空荡荡的‘柳轻眉’三字后方,不知何时竟渗出了一行端正得发冷的新墨迹:宫宴辱主,伏诛。
柳轻眉瞳孔骤缩,背脊一阵发凉。这正是原书第三章里写死的结局!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她盯着那行字,声音紧绷。
“就一行?”柳轻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布,心里冷笑——这本破书还真是阴魂不散,见她不按剧本走,便硬要把原主的死局往她头上扣。
“就一行。”星官将木匣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那截白石映着窗光,莹莹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骨头,“这行字不销,异物无根,你终究会被它彻底吞噬;可若要销去这行字,便得替你另立名姓、重写命格,从此与‘柳轻眉’三字一刀两断。”
厅里一时静得厉害。柳轻眉能听见外头风吹动檐角铁马的响动,一下一下,像在敲她心口。
墨寒渊的手从椅背后面伸过来,覆在她右肩上,掌心的热度隔着一层薄衫传进来。她没回头,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
就在这时,外头仆妇的声音又起:“爷,萧公子到了,说有要事。”
萧景澜进来时,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旧的青衫,脸上是连日奔波的疲色,眼神却亮得灼人。他朝星官略一颔首,又朝柳轻眉拱了拱手,开门见山:“我查到一件事,不得不来。”
“说。”
萧景澜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旧纸,摊在案上。柳轻眉凑近些看,上头的字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的是某个时刻的宫中调令、名单、以及几行批注。
“这是我花了不少功夫从旧档里挖出来的。”萧景澜指着其中一行,声音放低了些,“照奉笔阁流出的天命残卷所记,若我诛杀墨寒渊之后,并无善终。”
他顿了顿,像要让那句话沉下去。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柳轻眉抬起眼看他。萧景澜也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倦意,像终于把一个不愿信的事实说出来。
“所以原书的‘大义’,从头到尾是别人的棋局。”她接了一句。
“是。”
墨寒渊沉默片刻,问他:“你带这个来,要什么?”
“结盟。”萧景澜答得干脆,“我出京城门路,奉笔阁管命册,你们二位——”他的目光掠过柳轻眉,“活下去。”
星官点头,算是应下。
墨寒渊没有立刻回应,只侧过脸看柳轻眉。
柳轻眉把萧景澜那张旧纸折回去,压了压折痕,忽然说:“我有一件事,得先说明。”
她站起来,走到萧景澜面前,又转向星官,最后把视线落回墨寒渊脸上。
“你们说要在书里给我一个新名字、新身份,把我原主那行字撇干净——”
“是这样。”墨寒渊接话,声音不高,却很稳,“换了名字,你不必顶着她的罪。”
“我不换。”
她说得斩钉截铁。墨寒渊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顶着这个名字活到今天,她的冤我顺手一起洗了。不是两清,是我不欠她了,也不欠我自己。”柳轻眉说,“我要回京城,直面原书第三章。”
厅里静了两息。
墨寒渊站在她一步之外,沉黑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翻过去,半晌,他问:“你打算怎么做?”
不是“不准去”,不是“我替你安排”。只是问她打算怎么做。
柳轻眉心里那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就松了一点。
“先入宫。”她说,“要平反,就不能再躲在外头。”
星官起身,将那卷命册仔细收好:“命册的事,奉笔阁会继续查。那行旧字要怎么销,得等入宫之后才能见分晓。”
事情就这般定了。
当晚,柳轻眉在药房里收拾东西。她把常用的几味药材分装成小包,又将那罐腰牌与黑布从架子上取下来,一样样拿在手里看过。腰牌触手冰凉,边缘的纹路早被她指腹磨得有些温。
她看着这块象征北边宅邸主权、能号令他旧部的玄铁腰牌,指尖微微顿住。
京城那潭浑水有多深,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此番是以奉笔阁推荐医官的身份堂堂正正入宫,若随身带着这块敏感信物,万一在宫中被搜出来,无异于直接坐实了勾结前朝势力的罪名,甚至还会顺藤摸瓜连累到这座宅子和墨寒渊。
沉吟片刻,她终究是将腰牌连同黑布一起放回了陶罐最底端,盖上盖子推回架子深处。
——不带。京城风浪险恶,她得替他把这层后患隔开,清清白白地一个人去闯。
正在这时,墨寒渊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劲装,显然是随时准备启程。
“你也要走?”柳轻眉抬眼看他。
“北边山坳风雪大,粮道虽断,但大局已移。”墨寒渊走到她身侧,声音平静,“前半个月我已率核心精锐提前南下,如今就驻扎在京郊三十里外的暗营。你入京之后,若有万一,不必往北找我,京城周遭自有我的人接应。”
柳轻眉怔了怔,心头因他这番暗中周全的安排而微微泛起波澜,面上却只是将药箱一扣,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倒被你把退路都算计好了......行了,明儿一早我自己进城。”
墨寒渊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将一碗温热的药推到她面前:“喝完早些歇息。”
柳轻眉端起碗,跟他讨价还价:“我喝完了,你别再说那改名的事。”
“你已经拒了。”他声音淡淡的,“我没要再提。”
屋外夜色如墨,风雪压弯了松枝。
他坐在灯下看着她将药喝尽,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邃。
明日入京,风浪将起。但在此刻,这方屋舍之内,却难得地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