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亮透之后,柳轻眉到底没去东街。她把短刀收回柜台底下,照常开门,照常把药材搬出去晒,只是动作比平日慢,眼睛总往街口瞟。
晌午刚过,铺子里来了个面生的小厮,十来岁,穿一身灰布短褐,手里提着个食盒。
“柳老板娘,”他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搁,“我家主人说,前天劳烦您包扎,今日特来还药钱,顺便换药。”
柳轻眉手里的秤杆差点没拿稳。“你家主人是谁?”
小厮不答,只把食盒盖子掀开。里头不是吃食,是一层油纸,纸上压着一锭银子,银子底下还垫了张字条,寥寥几个字,笔画凌厉:“铺后等我。”
柳轻眉心口一跳。她抬头想问那小厮,人已经退到门边,一溜烟跑了,快得像怕她抓着问话似的。
她捏着字条在柜台后头站了片刻。银子是真银子,成色十足,搁在油纸上沉甸甸的,够她把药铺重新翻修一遍。可她越看越觉得那银子烫手,字条上“铺后等我”四个字也写得理所当然,好像她这间小铺子是什么驿站,他想来就来,想叫她等她就得等。
“我等个鬼。”柳轻眉把字条揉成一团,银子却没舍得扔,顺手塞进钱匣子里。她告诉自己,这是药钱,是正经收入,跟藏人窝匪不沾边。
可到底还是坐不住。她把铺门半掩了,说午后歇一歇,自个儿绕到铺后的柴房去查看。柴房不大,堆着些干柴、药渣和几只空缸,平时少有人来。她推开门,里头空荡荡的,日光从窄窗漏进来,照得灰尘乱飞。
没有墨寒渊。
柳轻眉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不对。那小厮递话递得那么笃定,墨寒渊要真不来,何必费这个周折?她在柴房里转了半圈,把窗闩检查了一遍,才退回前堂。
这一等就等到天擦黑。期间她抓了三副药,给一个跌伤脚的货郎敷了膏,还把晒在外头的黄耆收了回来。直到街面上的人声稀了,她才听见后头柴房方向有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柴枝被人挪动的细碎摩擦。
“你怎么进来的。”她压着嗓子问。
“翻墙。”(
柳轻眉气结,又不好大声,怕外头听见。“你倒是方便。我前头还有人来问你,腰上挂刀的一伙,凶得很。你知不知道?”
墨寒渊没接这句,反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里的短刀。“拿这个来换药?”
“拿这个防你。”柳轻眉把刀搁到门边的柴墩上,到底走近了些,去瞧他腰间的伤。布条还是她上次缠的那副,外头渗了些新血,不多,但换药是该换了。她蹲下身解布条,嘴上不忘记帐,“上次的药钱你给了没有?——给了。今日这锭银子我收了,往后你伤好了就走,别再翻我墙。”
墨寒渊垂眼看着她解布条的动作,忽然问:“那半块玉玦呢。”
柳轻眉手上一顿。她早该想到,他塞东西进来,总要问的。“在。”她说,“我没扔。”
“为什么不扔。”
“扔了你也会再塞。”她低头撒药粉,这次手稳了许多,“再说了,那帮人来问话的时候,我要是说没见过你,他们未必信。我留着你的东西,倒像是被你骗了玉、还被你骗了药,我是个苦主。苦主总比同党好听。”
墨寒渊沉默了一瞬,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笑,又像只是吐气。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你想得倒远。”
“不想远点我早死了。”柳轻眉换好药,把新布条绕紧,低声咕噜:“像你这种反派大boss,不好好在北边待着,跑来边境小镇做什么?”
墨寒渊原本闭着的眼陡然睁开:“你叫我什么?”
柳轻眉心头猛地一跳,暗骂自己嘴快——这世上哪里来的“反派大boss”!她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随口胡诌:“这是前阵子路过镇上的西域胡商教的番邦话,翻成咱们的话,就是‘这条街上最惹不起的贵客’!
墨寒渊盯着她慌乱掩饰的侧脸,没说破,只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时他便觉得,这个女人嘴里吐出来的怪词,藏着极大的秘密。
柳轻眉把布条打了个比上次齐整些的结。她直起腰,正要退开,墨寒渊却忽然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块玄色的腰牌,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她认不出的符纹,背面什么都没有。
“拿着。”他说。
柳轻眉没接。“这又是什么?”
“有人再来问,把这个给他们看。”墨寒渊的声音低而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看过这个还敢动你的,”他顿了顿,“你就告诉我。”
柳轻眉盯着那腰牌,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退了一步。“我为什么要替你递牌子?我这儿是药铺,不是你的暗桩。”
“你已经替我藏了玉。”墨寒渊抬眼,那双深得发沉的眼睛里有种笃定的东西,好像她怎么说都跑不掉,“再多藏一块牌子,有什么分别。”
柳轻眉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驳他。她确实藏了玉,确实替他换了两回药,确实刚才听见后院有动静时,第一反应是握刀出来看,而不是去喊人。这些事一桩一桩摆在眼前,由不得她嘴硬。
“......你这个人真是不讲道理。”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到底还是把那腰牌接了,入手沉甸甸的,玄铁铸的,比那半块玉玦重得多。她想着回头照样塞进决明子罐里,跟玉玦做个伴。
墨寒渊靠回柴堆,像是了了一桩事,眼睛半阖。柳轻眉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再赶人,只丢下一句“你歇够了就走,别等天亮”,便提着药箱回了前堂。
那一夜她睡得很浅,隐约听见后院有动静,翻墙的声响比来时轻得多。天亮后她去柴房看,柴堆上压着一小片黑布,像是从袍角扯下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黑布也塞进决明子罐里,跟玉玦、腰牌搁在一处。罐子快满了。
隔日她照常开铺,午后还去东街买了半斤猪肉——东街那户养猪的粪坑她到底没去,玉玦还在身上,倒像是默认了这桩事。回来的路上她远远瞧见两个黑衣人在镇口晃,心里一紧,改走巷子绕了回去。
当天夜里,她睡到一半,前堂的门板被人从外头敲响了。
柳轻眉披衣起来,隔着门问:“谁?”
外头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嗓音,客气得很,客气得不像话:“柳老板娘,我家主子请您过府一趟。连同您收着的那半块玉玦,一并带上。”
柳轻眉握着门闩的手一僵。
她没点灯,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摸到柜台边,把决明子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本章转自,未经授权。玉玦、腰牌、黑布都在。她把腰牌攥在手心,想了想,还是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个青衣文士,其余三个黑衣短打,手里没亮刀,可站位的架势分明把铺门围死了。文士朝她拱了拱手,笑意温和:“老板娘不必惊慌,主子说了,只是请您去核对几句证词,问完便送您回来。”
“核对什么证词?”柳轻眉问。
文士不答,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黑黢黢的药铺里。“老板娘,”他语气仍旧客气,“您手里那块牌子,若是方便,也一并带着。”
柳轻眉心头一凛——他知道腰牌在她手上。她攥紧了手心,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这帮人跟那天来问话的瘦高个儿是不是一伙的?墨寒渊给她的牌子到底顶不顶用?她把牌子亮出去,是能吓退人,还是正好坐实了她跟墨寒渊有牵连?
门口那文士又朝前踏了半步。“老板娘,夜深露重,您总不至于让我们几个在外头站到天亮。”
柳轻眉看看外头那四道人影,又回头看看自己这间藏了玉玦和腰牌的小铺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两头堵住的耗子,一头是墨寒渊那张苍白笃定的脸,另一头是这些客气得叫人发毛的“请”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腰牌往袖中一塞,又回身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柄短刀,别在腰后。
“等着。”她对门外说,语气跟自己那口头禅一样熟练,“我穿件外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