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眉把外衫披上,系好腰带,又对着门缝把短刀往腰后推了推,刀柄露在外头,像一截不肯藏好的骨头。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药方纸哗啦响了一声,才被门板压住。

青衣文士侧身让路,笑意没变:“老板娘请。”

四个人夹着她往街东走,脚步声在空巷里格外清脆。柳轻眉认得路,这是往镇外码头的方向,愈走愈僻,两旁铺面都熄了灯,只剩屋檐下几盏残灯笼晃着昏黄的光。她手心里那块腰牌硌得发疼,脑子转得却慢,来回只有一个念头——她连夜里被人堵门都预演过,就是没预演过请人“核对证词”这种体面话。

码头边泊着一艘乌篷船,船头挂了盏气死风灯。文士在跳板前停下,侧身一比,请她上船。船舱里点了灯,舱壁糊着半旧的绢布,一张矮案摆在中间,案上压着几张纸,旁边搁了砚笔。

“坐下等等。”文士说,自己也退到舱口外头,与那三个黑衣人守成一排影子。

柳轻眉没坐,站着把那几张纸扫了一眼。纸上密密写着小楷,墨迹半干,她认出“黑衣”“腰伤”“药铺”几个字眼,其余被镇纸遮了大半,看不真切。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她刚想伸手翻,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从跳板上一步一步踏过来,不急,重得很稳。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着深青官袍,腰间系革带,没佩刀,面容寻常得扔进人堆里就认不出来。他在案后坐了,抬眼看了看柳轻眉,又看了看她腰后露出的刀柄,容色平平。

“柳老板娘,坐。”

柳轻眉坐了,短刀横在膝头,刀柄朝外。那人也不恼,只把案上那几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上头记的,是这三日镇上有人瞧见的。你看看,和你晓得的对不对得上。”

柳轻眉低头。纸上写得规矩:某日某时,有黑袍人倒于药铺门前;某日某时,药铺老板娘开门,拖人入内;某日某时,黑衣人三名至铺中问话,老板娘称人已走,往东巷去。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末一行,写的是“老板娘屋后柴房有动静,疑有人翻墙”。

她指尖在纸边停住。

“这些,对得上吗?”那人问。

柳轻眉把纸放下,抬眼看他。“倒在我门口、我拖进去那条,对得上。往东巷去那句,也对得上,是我说的。”她顿了顿,“柴房有动静那条,我没瞧见人。我就听见柴枝响,出去看,什么都没有。”

那人点点头,从笔架上取了笔,在最后一行旁边添了两个小字,墨还没干,柳轻眉瞧清是“未见”。——本章转自,未经授权。他写完把笔搁回去,动作慢条斯理。

“那半块玉玦,”他说,“带了?”

柳轻眉从香囊暗袋里摸出玉玦,放在案上。青玉在灯下泛着一线冷光,那人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从案下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里头躺着另外半块。他把两半在案上拼拢,断口对得严丝合缝,云纹接成一整圈,中间那半边字也补全了,认得出是个“渊”字。

他看了那个字许久,才把两半分开。

“玉玦是真的。”那人说完便把柳轻眉那半块玉玦推回来,他将自己那半收回匣中,顺手将案上几张核对证词的纸张拢齐。柳轻眉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他手边压着的一册旧卷——那册子的封皮呈深青色,边角磨损,纸张并非寻常棉纸或宣纸,在微弱的气死风灯下,竟泛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微光,质感极其特殊。

“腰牌呢?”他问。

柳轻眉袖中的手攥紧了。她想起墨寒渊那句“看过这个还敢动你的,你就告诉我”,又想起自己方才在舱外数过,连船伕在内一共五个人。她把腰牌摸出来,没递过去,只托在掌心里亮着。

那人眯眼瞧了瞧符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牌子也是真的。”他把案上纸张拢了拢,齐了边,才又看她,“老板娘,证词核完了,对得上。今夜劳烦你走这一趟,是怕白日里人多眼杂,坏了你铺子的清静。”

柳轻眉没动。“核完了就能走?”

柳轻眉低头看了看刀柄,忽然觉得这一夜荒唐得紧。她把刀拿起来,刀尖朝下,往腰后别回去。“防半夜敲门的。”她说,“谁敲我防谁。”

那人又笑了一下,没再问,只朝舱外抬了抬下巴。青衣文士进来引她出舱,跳板还是那块跳板,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来时的路原样走回去,只是走到药铺门口,文士拱了拱手,四个黑影便散了。

柳轻眉进了门,闩上门板,背靠着门滑坐下去。玉玦和腰牌还在她手里,一凉一沉。她把两样东西摊在膝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方才那些纸上写的,从头到尾没问她墨寒渊往哪儿去了,也没问她腰牌从哪儿来的。他们核的不是她的话,是她的话跟别处记的对不对得上。

她坐在地上,慢慢把玉玦塞回香囊暗袋,腰牌跟短刀一起搁在枕边。据读者反映,盗版站这章少了三段。窗外天色已经灰蒙蒙地泛了白。

天一亮,她就去把柴房的墙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