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眉是被马嘶声惊醒的。前几日耗尽心神,她这两日身子还有些发虚,睡得极沉,直到天还没亮透,山坳里的死寂被接连几声马嘶撕开,她才扶着有些发酸的腰坐起身。她手里还捏着昨夜睡前没理完的半把干黄芪,指尖一松,药材落回竹匾,她顺手端起案边凉透的参茶灌了一口,这才压下心头那股倦意。
墨寒渊推门进来时,黑氅未解,肩头落着薄霜。他反手掩门,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开口:“马惊了。北边马场今晨惊了,踏伤几个马倌。雪灾也快了,山道早封,粮道断了。”
柳轻眉心里咯噔一下,拿布擦手:“粮道断了,旧部据点吃什么?”
“据点也出事了。一处仓房昨夜走水,十来个兄弟中了烟毒。另一处接粮的人半路遇山崩,困在山坳子里。”他语气平平,像念军报。柳轻眉却听得手脚发凉。马惊、雪灾、粮道断、据点接连出事,单拆开都不算顶大,拢在一块儿,像有人牵着线,一节一节往她最不愿想的那条路上拽。
“这是你原书里那些......”她没把“屠城前的桥段”说全。
墨寒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窄窄的纸笺递来:“奉笔阁传了话。天命册在自我修复,那破书里逼我走那条路的桥段,正一桩一桩补完。跳过哪一桩,它便生出下一桩,补得更狠。”
纸笺上八个字:改写而不破框,方避反噬。
柳轻眉捏着纸笺,指尖摩挲边角。改写而不破框——可框在哪儿?原书第七章屠城的框架是兵临城下、血流成河、天下震怖。要改,只能在这个架子里偷换。
“围城令已经下了。兵至城下,但未入城。”墨寒渊声音不高,“宅子里安全,你留在这儿。”
柳轻眉把纸笺往药案上一拍,小秤跟着一晃:“我跟你去城下。”
“不行。”
“你刚自个儿念的——兵至城下,天下震怖。”她直视他,眼里没有退缩,“血流成河可以换。可要换,得有人在城下把伤口堵住。你让我留在宅子里,是等着血流成河了再抬回来给我瞧吗?”
墨寒渊不说话,眼下细疤在晨光里格外分明。两人隔着半张药案对峙,药材苦味混着霜气漫开。
“你要跟,我不拦。”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但你得在我视线所及。城下刀箭不长眼,你只在药棚里。”
柳轻眉点头:“我本来就只在药棚里。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我是药铺老板,不是去冲阵的。”
他没再说什么,解下黑氅叠了两折搭在臂弯,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把要带的药备齐。半个时辰后门外等你。”
当夜三方推演设在药房。奉笔阁的人没露面,只由墨寒渊把一叠纸笺摊在药案上。柳轻眉挑亮油灯,就着光看。原书第七章的框架被拆成三行:兵临城下、血流成河、天下震怖。墨寒渊点着中间那行:“天命册要的是这个结果。前后都是架子。”
柳轻眉盯着那四个字,忽然开口:“那就不让血流成河。兵至城下而不入,以围城之势逼出城里真凶。天下震怖照旧,架子不塌,只把中间那格换掉。”
她拿笔在“血流成河”上画了一道,旁边补了四个小字:围而不入。墨迹慢慢晕开。
“城里有名单上那人的党羽。”
墨寒渊沉默片刻,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推演到后半夜,柳轻眉靠着他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微亮,身上盖着他的黑氅,他仍坐在案前批公文。见她睁眼,他放下笔,低声说:“你的剧本,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金贵。”
柳轻眉怔了一下。他没再说下去,把公文叠齐,起身去更衣。她拢了拢黑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实了。
围城令下,墨寒渊要她留在宅中。她不肯,坚持跟到城下设临时药棚。他退让了,只要求她不离他视线所及。
城下比柳轻眉想得更冷。风从城墙根往上卷,夹着冻硬的沙粒子,打在药棚粗布上砰砰作响。棚子是临时搭的,四根木柱,顶上一片油布,透着新砍杉木的涩味。她把药箱一只只卸在木板长案上,先归拢止血的,再归拢治箭伤的,手不停,嘴里也没停:“那两包生肌散放前头,白药粉往后搁,别混了。火上那锅水烧开后先晾着,不许人喝生水。”
两个杂役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墨寒渊站在棚外不远处,面朝城墙。城头人影绰绰,守军甲片在阴天里泛着冷光。他带来的人分作三列,刀未出鞘,只把城门前那片空地团团围住。城头没放箭,城下也没攻城,就这么僵着。
可偏有人不等。
柳轻眉正低头配药,突然一阵急促铜锣声,紧接着一股焦味灌进药棚——是火油。她猛抬头,东面围阵外侧窜起一道火光,黑烟滚滚。有人尖厉大喊:“是章头儿!他带人把城门外那排草垛点了!”
话音未落,城头弓弦嗡鸣一片。下一瞬,箭雨斜斜落下,笃笃笃钉进冻土。几支箭擦着棚柱飞过,有一支就扎在药案前不到三尺处,箭翎还在抖。
她没来得及骂,外头已有人倒地。一个兵卒捂着胳膊跌跌撞撞往药棚跑,指缝渗血,半边袖子湿了。紧跟着两个百姓被流矢擦伤腿和肩,互相搀着呜呜地喊。
“别慌!进来,都进来!”柳轻眉把生肌散往前一推,一把拽过最近的伤者,撕开袖口。箭头绑着油布,好在只是擦伤,皮肉翻开一条口子,不算深。她手上不停,嘴里飞快骂:“哪个脑子缺弦的放火!这不是找死吗——”
“柳老板。”墨寒渊的声音从棚外响起,不高,却压过外头的喊叫。他不知何时走到药棚前,身后跟着两个旧部,黑氅被风吹得猎猎翻动。他没进棚,目光扫过里头的人,最后落在她身上。
两个旧部先是一怔,旋即抱拳应了声“是”。棚外几个搬伤号的人也都看过来,目光里有惊诧,有打量。柳轻眉没空理这些,她正把药布往伤者胳膊上缠。可她听清了那三个字——柳老板。不是柳姑娘,也不是“我的人”。是柳老板。
然而,外头的火油烟气越烧越烈,城头守军见有火光,以为是敌军叩阵信号,弓弦再度拉满,第二波更密的箭雨眼看就要倾泻而下!
若此时让旧部强行冲出去抢伤员,双方一交火,原书那场“血流成河”的死局就会被当场点燃。
柳轻眉脸色一变。她来不及跟墨寒渊打招呼,也顾不上什么“不冲最前线”的承诺,抓起案上那块玄铁腰牌和半块玉玦,猛地几步跨出药棚边缘。她没有往前乱跑,而是借着药棚木柱的掩护,迎着风朝城头厉声扬声:
“城头上的人听着!
她一边喊,一边将手中的玄铁腰牌重重往木案上一拍。
同一时间,墨寒渊在看见她冲出去的瞬间,瞳孔骤缩,周身戾气暴涨,右手已经按向了腰间的刀柄。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若动武,城头万箭齐发,谁也护不住她。于是,在柳轻眉出声的同时,墨寒渊猛地抬手,周身内力混合着极度冰冷的威压直逼城头,身后数百精锐同时收刀按甲,一股肃杀之气硬生生将城头将领的视线逼了过来。
城头守军原本要放出的箭,因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与那块在风中闪着寒光的腰牌而一滞——城上有人认得那腰牌的来历,再加上下方大军虽围却未攻,主将当即抬手压下弓弦。
箭雨堪堪停在半空。
城头上有片刻死寂。
柳轻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却强行稳住声音:“我只求停箭半刻,让我的人把伤号抬下去。半刻就够。这腰牌在此,我绝不后退半步!”
风把话送了上去。小说网提醒您:本页内容不完整。城头上的弓箭手最终缓缓松开了手。
伤者被一个接一个抬回药棚。两个旧部把药架搬到前面,棚布又压了一道。城头的人没再放箭。围城之势未破,兵临城下、天下震怖的架子还在——可那“血流成河”,生生被她和墨寒渊联手掐断在苗头里。
柳轻眉退回药案前,双腿才终于有些发软。她重新抓起药布,手是抖的,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她拿银剪绞断一段布条,牙一咬,用力打了个结。
刚打完结,一只大手从旁伸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墨寒渊不知何时进了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后怕与薄怒。他没说话,只死死盯着她,手劲大得几乎把她手腕捏疼。
“我......我这不是没事吗。”柳轻眉有些理亏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刚才那局面,总得有人把节奏按下来。”
墨寒渊冷冷看了她半晌,到底没舍得说重话,只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下不为例。”
“墨寒渊。”她低声叫,没回头。
“嗯。”
“你别站我后头不动,帮我把这盆血水端出去倒了。”
身后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黑氅下摆扫过冻土,窸窸窣窣。他没说一个字,弯腰端起那盆血水,稳稳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