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定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地点是第九处十七层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的一边，坐着老周、陆峥、林小满，还有两个从市里赶来的领导，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

另一边，坐着胡九，和他带来的三个“代表”。

一个是老龟。

他化形化得不太彻底，看着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背驼得厉害，后背上还拱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把中山装撑得鼓鼓囊囊的，说话慢吞吞的，一句话要分三口气。

一个是山里来的黄鼠狼精，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进门就把会议室里所有的东西都打量了一遍。

第三个，是黄大爷。

它蹲在会议桌正中间，胸前挂着林小满给它做的那张备案证，塑封的，照片里它端坐挺胸，一脸德高望重。

它是被胡九请来的，理由是：“你是全临川第一只备案的妖，你最有说服力。”

黄大爷对这个理由非常满意。

苏昭坐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面前摆着一小碟林小满给她拿的瓜子。

谈判开始得很不顺利。

老龟慢吞吞地说，山里这一年少了四十多个开了灵智的小家伙，找回来的只有皮。

黄鼠狼精尖着嗓子说，你们人类觉醒了能力，是天赋异禀，我们开了灵智，就是妖孽作祟，凭什么。

市里来的一个领导板着脸说，现阶段要以稳定为主，相关诉求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

“正规渠道？”黄鼠狼精一拍桌子跳了起来，“你们的正规渠道收妖吗？”

会议室里一下子剑拔弩张。陆峥的手按在了桌沿上，胡九眯起了眼睛，妖气和人气在空气里无声地撞了一下，撞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老周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放下搪瓷杯，站了起来。

“化工厂的事，”他说，“是我们失职。”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两个市里来的领导一齐转头看他。

“那些人在临川城底下开了一年的屠宰场，我们不知道。我们的收容室被人用自己人的账号打开，我们也不知道。”老周看着对面的老龟，“这些，我替第九处认。”

老龟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他好半天，慢慢点了点头。

“认了，”他说，“然后呢？”

“然后，”老周说，“妖丹买卖，从今天起，在临川就是重罪。剥皮取丹的，不管是人是妖，第九处见一个抓一个。开了灵智、不害人的，都可以像这位黄先生一样，来登记备案，第九处保你们的平安。”

黄大爷配合地挺了挺胸。

黄鼠狼精冷笑：“空口白话，谁信？你们第九处自己都被人钻了空子，拿什么保我们？”

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

角落里，咔嚓一声，苏昭嗑开了一颗瓜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把瓜子仁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抬起眼，看了那只黄鼠狼精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只路过的蚂蚁，黄鼠狼精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扑通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拿我。”苏昭说。

她又嗑了一颗瓜子。

“谁再剥妖的皮，我剥谁的皮。”她说，“人也一样，妖也一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两个市里来的领导面面相觑，想说点什么，看了看老周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老龟盯着角落里那个嗑瓜子的年轻女人，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才慢吞吞地开口：“化工厂那一晚，劈下来的那道雷……是你？”

“是我。”

老龟点了点头，转过身，对胡九说：“签吧。”

协议很简单，只有三条：第九处严禁妖丹买卖，剥皮取丹者重罚；开智妖族自愿备案，备案者受第九处庇护；妖族不得伤害凡人，违者交由第九处处置。

不是什么正式的条约，只是一张临时的约定，可这是第一次，人和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在同一张纸上按下了手印。

第一个按下去的，是黄大爷。

它把一只肉乎乎的爪子在印泥里蘸了蘸，在纸上啪地按了一个梅花印，按得端端正正，然后扭过头，冲着会议室里所有的人，矜持地“喵”了一声。

林小满没忍住，拿手机偷偷拍了下来。

散会的时候，胡九走到苏昭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谢了。”

“谢什么，”苏昭把最后一颗瓜子丢进嘴里，“红烧肉做得不错，下回多放点糖。”

胡九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走廊另一头，陆峥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只狐狸凑在她耳边说话的样子，手里的文件夹被捏得咯吱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