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亮起了一双眼睛。
很年轻的一双眼睛,眼白泛着血丝,瞳仁却黑得发亮,亮得不正常,像饿了很多天的野兽终于看见了食物。
那双眼睛从洞深处慢慢走出来,走进手电筒的光里,露出一张清秀的、二十出头的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眼镜,个子不高,有点驼背,是那种在大学校园里随处可见、走过去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男生。
只是他的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暗红色,两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学妹,”他开口,声音很轻,甚至有点腼腆,“你来啦。”
苏昭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冰凉的铁门:“前、前辈?功法呢?”
“功法在这儿。”他抬起手,掌心浮起一团黑雾,黑雾里隐隐约约,有几张扭曲的人脸在挣扎,“你看,它很厉害的。它能让你变得很强,强到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你身上的味道……好香。比他们三个都香。”
“他们三个,”苏昭的声音不抖了,“是你吃的?”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猎物会这样问。他歪了歪头,打量着她,眼里的贪婪里掺进了一丝疑惑。
“第一个,叫杨帆,我室友。”他说,“大一的时候,他把我的被子扔进厕所,往我的饭里吐口水,拍我洗澡的视频发到班级群里。他觉醒了,能让手掌发热,然后他用发热的手按着我的脸,按在宿舍的暖气片上,说给我烫个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背课文。
“第二个,是他的好兄弟。第三个,我不认识,我就是……饿了。”
他舔了舔嘴角,又往前走了一步:“学妹,你别怕,我会吃得很快的。我现在吃得比以前熟练多了,不会疼的——”
话没说完,他扑了上来。
黑雾从他掌心炸开,化作一张巨大的嘴,獠牙森森,直直朝苏昭的头顶罩下。
黑雾里的那几张人脸尖叫着,挣扎着,被裹挟着一起扑过来,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苏昭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点紫色的光,轻轻点在那张黑雾大嘴的正中央。
轰!!!
紫色的雷光在防空洞里炸开,照亮了每一寸洞壁。
黑雾大嘴像一张被戳破的纸,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片,在雷光里滋滋作响,烧得干干净净。
那几张挣扎的人脸从黑雾里脱出来,在半空中茫然地飘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散了。
那个男生被气浪掀翻,重重地撞在洞壁上,又滑落下来,蜷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雷光里的女生。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卫衣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帽子滑了下去,长发散开,被雷光映得发紫。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怜悯的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吃不起的人。”
苏昭朝他走过去,脚步不快。
他浑身发抖,手脚并用地往洞深处爬,爬着爬着,忽然一咬牙,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
血在掌心里沸腾起来,化作一团血雾,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血遁。魔道里保命的下三滥手段,用自己的精血换一次逃命的机会,用一次,折十年寿。
血雾一闪,他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一路延伸到洞深处的一条裂缝里。
苏昭没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神识却早已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那团远去的血雾,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她指尖,另一头,系在那个正在拼命逃跑的人身上。
洞外,一道白影从树梢上掠过,落在铁门外,化作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胡九推开那半扇锈门走进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焦痕,又看了一眼站在雷光余烬里的苏昭:“放走了?”
“放长线。”苏昭说,“他背后的人,你闻到了吗?”
胡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洞口,仰起头,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风里捕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眼底的光冷得像冰。
“闻到了。”他说,“就在山顶上,看了全程,刚走。”
他顿了顿:“黑手套。”
凌晨两点,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终于不动了。
苏昭站在临川理工学院七号宿舍楼的楼下,抬头看着五楼的一扇窗户。
窗户里黑着灯,可她的神识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生蜷在一张下铺的床上,浑身是血,正抱着自己的膝盖发抖。
他的上铺空着,床头贴着一张名牌:杨帆。
他就住在第一个失踪者的宿舍里。从一开始,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苏昭拿出手机,给陆峥发了一条消息:
“理工七号楼,507。凶手找到了,叫什么不知道,你查一下。”
过了一会儿,陆峥的消息回过来:“韩一鸣。杨帆的室友,失踪案的第一个报案人。”
她看着那个名字,想起防空洞里那双饿疯了的眼睛,想起他用背课文一样的语气,说起暖气片和厕所里的被子。
她站在楼下的夜风里,很久都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