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那天傍晚，苗苗被林小满接进了第九处，由许悦陪着，关在档案室里吃零食、看动画片。

第九处十七层的女厕所里，苏昭对着镜子，往自己眉心贴了一张易形符。

符纸化作一层淡淡的光，从她眉心漫开，漫过脸颊，漫过肩膀。

光散的时候，镜子里站着的已经是另一个人：瘦瘦小小，扎着两个松松垮垮的辫子，一双又大又圆的小鹿眼，穿一件沾满颜料的牛仔外套，怀里还抱着苗苗那个画夹。

她推门出去，陆峥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一抬头，愣住了。

“……苏昭？”

“嗯。”苗苗的脸，苗苗的声音，语气却是苏昭的，冷淡又懒散。

陆峥盯着她，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你能不能……换回来再跟我说话。”

“不习惯？”

“不习惯。”他移开目光，“你这张脸，太乖了。”

苏昭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小鹿眼，故意用苗苗那种软糯的语调喊了一声：“陆队长～”

陆峥转身就走，走得比上回从训练室出来时还快。

夜里十一点半，满月升到了大学城后山的正上方。

月光很亮，亮得林子里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银。

陆峥带着赵磊和六个外勤，悄无声息地伏在山腰的几个制高点上；胡九和他手下的几只小妖，散在山林各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苏昭顶着苗苗的脸，抱着画夹，一个人沿着那条野路往山上走。

防空洞的铁门开着。

洞口里，有风在往外吹，风里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夹着一丝她从没在这一界闻到过的、极其古老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沉睡了很久很久，翻了个身。

她走了进去。

洞里比上回深了很多。

那道一直延伸到深处的裂缝，已经被人生生凿开，凿成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窄道的石壁上，每隔十几步就插着一根黑色的蜡烛，烛火幽绿，照得石壁上那些湿漉漉的苔藓像一层一层腐烂的皮。

窄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壁垂满了钟乳石。

溶洞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上，斜斜地插着一根半人高的青铜钉。

铜钉通体布满了锈迹，锈迹底下，隐约能看见一圈一圈古老的纹路，纹路很淡，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这就是档案上写的，镇物。

石台边上，已经站着一个人。

他很高，很瘦，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防毒面具，面具的滤嘴里不停地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绿雾。

绿雾落在地上，地上的苔藓瞬间枯黄、焦黑，滋滋地冒着白烟。

“周子航？”苏昭用苗苗的声音，怯生生地开口。

面具后面传来一声闷笑：“美术系的小学妹？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他歪了歪头，滤嘴里的绿雾浓了几分，“正好，你最弱，先拿你开胃。”

绿雾猛地炸开，化作一条毒蛇，嘶嘶地朝她扑来。

苏昭抱着画夹，脚下一个踉跄，像是吓坏了，往旁边一扑——正好扑出了毒蛇的攻击范围。

毒雾撞在她身后的钟乳石上，那根碗口粗的石柱，被腐蚀得只剩下一根细细的芯。

“运气不错嘛。”周子航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溶洞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慢，很重，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幽绿的烛火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身上那件格子衬衫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被血浸透了，又干了，硬得像一层壳。

他的眼镜不见了，一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剩下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的嘴角咧着，一直咧到耳根，嘴里的牙齿，尖得像兽。

他手里拖着的，是一只山魈的半截尸体。

韩一鸣。

他停下脚步，那双全黑的眼睛慢慢转过来，扫过周子航，扫过“苗苗”，最后停在周子航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叹息：“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