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地砖,身体还在药性的余波里一抽一抽地抖。
笑声从四面八方砸下来,砸在他脊背上,他动不了,也不想动。
他试着吸了两口气,胸口像被人用石板压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哨音。
等药劲又退了一层,他撑着地,一点一点把上身支起来,后背靠上身后那根柱子。
那只还能睁开的眼慢慢扫了一圈破庙里的人,最后停在林彻脸上。
“你们死了这条心吧。”他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缝里挤出来的,“我死也不会背叛楚女侠。”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王五这辈子活够了。楚女侠对我的恩情,我还不清,下辈子再还。”
他喘了口气,目光从林彻身上移开,扫过火堆旁一张张脸。
有人握着刀,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还在龇牙的老鼠。
“你们一个个怕成这个样子,”他说,“要我说,四散逃命去吧。”他的目光又回到林彻身上,定住了,“除了你。你逃不了。她会替我报仇的。”
林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轻而长,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往外抽的一根丝,抽到最后忽然断了,变成一声短促的叹息。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死?”他说,语气轻得像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错了话,“你以为你还能死吗?”
林彻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他在等——等这个庄稼汉脸上露出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从硬撑到崩塌的裂缝。
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一句之后垮掉:死不是最可怕的,求死不能才是。
一个不怕死的人,未必不怕被捏在手心里慢慢碾。
王五靠在柱子上,仰着脸看他。
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没有崩塌,没有裂缝。
他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了一下痒处之后漫不经心的扯动。
“就这?”他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你五爷不怕。”
瘦高个嗤了一声:“五爷?你他娘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火堆旁几个人跟着笑了几声,但笑得没了之前的热闹劲儿,更像是为了化解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王五没理他,喘了口气,把后脑勺靠上柱子,语气像是在替林彻算一笔账:“拖得越久,你们越危险。楚女侠随时会来——把你们都杀光。”
火堆旁有人又嗤笑出声。“还真以为她会来救你?”瘦高个摇着头,拿刀鞘敲了敲地砖,“你一个庄稼汉,死了就死了,她犯得着为你拼命?”
“就是,”另一个人接过话,“人家黑罗刹什么人物,你什么人物。她连见师兄都不带你,还指望她来替你出头?”
笑声又零零碎碎地响起来。王五没有反驳,也没有低头。他只是靠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攒力气。
林彻没有笑。他盯着王五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抬手,一掌拍下。
王五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胸口贯穿。
剧痛从丹田往四肢百骸炸开,每一根骨头都在叫,每一条筋都在拧。
他咬碎了嘴唇,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白沫滴在膝盖上。
但他没有叫。
他在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喉音的、疯了一样的笑。
哈哈哈哈,一声接一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脸都扭曲了,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他在用这笑声把涌到嗓子眼的惨叫顶回去,顶得浑身发抖,顶得指甲抠进身后的木头里抠断了也不知道。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火堆旁的人看着这个反绑双手、浑身是血、一边抽搐一边狂笑的庄稼汉,有几个人的笑僵在了脸上。
其中一个老卒皱起了眉头,把刀往怀里抱了抱。
林彻收回手,看着王五,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有些怒意,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膈应到了的微妙的厌烦——他以为一掌下去这人会求饶,会松口,至少会露出一点怕的样子。
但没有。
他在笑。
在这种时候笑,比骂一百句都刺耳。
王五的笑声渐渐小了,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每咳一下就吐出一口血沫。
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浑身都在打战。
但他的嘴角还是咧着的,那个弧度还没完全从脸上退干净。
“就这点劲儿?”他喘着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没上回那一脚疼。”
林彻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缓缓抬起手,对准王五的天灵盖——就在这时候,那老卒站了起来。
“林三哥,”他压低声音,“先别弄死了。这人跟黑罗刹渊源极深,留着有用,你别被他激了。”
林彻的手悬在半空中,闻言眉头微皱,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着的手掌,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是要他打死他。
一掌下去就遂了他的意——死得干脆利落,不用再受折磨,也不用再被拿来要挟任何人。
这人不仅骨头硬,脑子也挺灵,知道激怒了他就能求个痛快。
火堆旁的众人也渐渐回过味来,笑声稀疏下去。
络腮胡把刀鞘从地砖上挪开,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起哄。
瘦高个也收了声,手里的刀鞘搁回膝上,往王五那边多看了两眼,正了正身子,仔细端详起这个被反绑着双手、浑身是血还在笑的庄稼汉。
没人说话,火堆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
先前这庄稼汉往刀刃上撞的时候他们还在笑,觉得他不过是个蠢人,如今见他挨了那么重的折磨,居然还在算计——那笑里头藏着东西,笑声越听越凄厉,笑得人心里头发毛。
这人骨头硬得不像话,今天的事似乎没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破庙侧后方,半塌的窗棂外,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没有从老松上劈下来——它从残墙的阴影里贴着地面穿出来了。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剑锋太快,快到连劈开空气的声响都追不上它,直刺林彻后心。
林彻听见背后风声,仓促间偏了半寸,剑锋从他肩胛骨侧下方贯入,自腋窝穿出,一剑穿通了整个右肩。
他的右手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条胳膊像一截被砍断的绳子垂了下来,血沿着剑脊往外喷。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惨叫,剑锋已经横着一切,从肩头带着一蓬血雨划出,他整个人往侧边踉跄了两步,像一堆被人随手推倒的旧衣裳,软塌塌地瘫在柱脚上。
他想抬手捂住伤口,右臂完全不听使唤,左手刚抬起来,膝盖便砸在了地上。
血从他肩窝汩汩往外冒,浸透了他的半边衣襟,顺着地砖缝往下渗。
他仰起头,嘴角溢出一股血沫,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全是血。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靴子踩在血泊边缘,溅上几点暗红。
楚寒衣没有看他。她跨过林彻抽搐的身躯,挡在王五与众人之间,剑锋横在身前,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她的目光冷冷扫过火堆旁每一张脸。
“解药呢。”
火堆旁死一般的沉寂。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又没敢拔出来。
方才一剑废了林彻,从出手到他倒地不过一息之间。
七八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和林彻之间来回弹跳,没有人先开口。
“没有解药。”老卒先开了口,喉咙干得发紧,“这药是神龙丸——岛上就这么几颗,从来不带解药。”
楚寒衣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其余人。
有人在挪步,往庙门口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蹭。
有人在对眼色,手指在刀柄上一松一紧。
没有人主动交出任何东西。
她抬起剑锋,剑尖对准离她最近的瘦高个。
“那就一个一个来。拿出解药,或者替他偿命。”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拔了刀。
同时从左右两侧扑上来。
楚寒衣错步避开左边一刀,剑锋横削,当先那人惨叫着捂着一条手臂飞出去,血溅在火堆上,烧得呲啦响。
第二人趁隙欺近,刀劈向她左肩,她头也没回,反手一剑,剑光从他腋下穿过,贯穿右胸,带着一蓬血雨钉进庙柱。
第三人刚冲到半路,她已经拔剑回身,一剑扫断了他的膝盖。
他的惨叫声还没结束,她人已经在另几人面前了。
那老卒抢步挡在前面,双手握刀,刀尖对着她。
楚寒衣认出他是方才寒山寺那个,剑锋一挑,斜刺里削断了他的生锈的刀,剑尖没入他肩窝一寸。
他闷哼一声,仰面栽倒,楚寒衣拔剑,带出一蓬血。
片刻间,还能站着的只剩少数几个人。
有人想跑,刚冲到破庙门口,迎面撞上一队人马——陶红英当先,身后跟着冯三爷和七八个天地会的弟兄,刀兵在手,将庙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陶红英跨进庙门,看了一眼瘫在柱脚下的林彻,又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和倒卧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楚寒衣身上。
楚寒衣的剑尖还滴着血,呼吸有些急促,但站得很稳。
“都杀了。”楚寒衣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