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房梁,灰扑扑的,挂着几缕陈年蛛网。
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那辆骡车,嘴里的布团,翠儿被推进来时瞪得溜圆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翠儿就躺在他旁边,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件不知谁丢过来的旧袄子,还没醒。
屋子不大,土墙木窗,窗户上钉着几条横木,透进来的光被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像一道梯子。
门关着,外头有脚步声,很轻,不是庄稼人走路的样子——庄稼人走路脚后跟先落地,噗噗响;外头那人脚尖先着地,轻得像猫踩瓦。
王五听楚寒衣走过路,知道练过功夫的人脚下是什么动静。
他坐起来,后背靠墙,打量着这间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桌上放着一壶水,两只碗,还有个碟子,里头搁着几个杂面馒头,已经凉透了。
翠儿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他,又看见这间陌生的屋子,猛地坐起来。
“这是哪儿?”她的声音又干又哑。
“不知道。”王五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木条缝里往外看。
外头是个院子,比他们家的院子大得多,青砖铺地,正中立着一棵老槐树。
院子那头是一排屋子,黑瓦白墙,廊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有人在院子里走动,穿着短打,腰间挂着刀,刀鞘上镶着铜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好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庄子。”王五说。
翠儿也下了床,凑到窗边看了一眼,脸更白了。
她转过身,靠在墙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到底咋回事?那些人是干啥的?为啥把咱俩绑来?”
王五没说话。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是冲翠儿来的。
这世上会有人费这么大周折绑他们两个,只能是为了一个人。
他只是想不明白是谁绑的。
陶红英?
天地会?
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神龙教余孽?
他分不清,只知道跟楚寒衣沾边的事,再简单也能变得比麻线团还乱。
“我就说,我就说别缠着她,你不听,”翠儿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被人绑了,连哪儿都不知道,连谁绑的都不知道!我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王五还是没说话。翠儿骂了几句,觉得不解恨,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他“嘶”了一声,缩了缩胳膊,没躲开,也没还嘴。
翠儿拧完了,手收回去,声音从尖变成了闷:“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天天追在她屁股后头,那么多话说都说不完。现在咋不说了?”
王五转过身,看着她。
“应该不是来杀咱们的,”他开口,声音不大,“要是想杀,昨天就杀了。”
翠儿愣了一下,仔细一想,这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是这么个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一些:“那是要干啥?绑了又不杀,关着又不审——图啥?”
王五摇摇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肯定是跟她有关。”翠儿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你想想,咱们两个种地的,哪个能惹上这些人?除了她,还能有谁?她就是跟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分不开。你非要缠着她,这下好了,把她的事惹到咱们身上了。”
“你后悔不?”翠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后悔缠着她不?”
王五靠在墙上,看着窗棂上那几道横木,看了好一会儿。“不后悔。”
翠儿盯着他,他脸上没有逞强的样子,没有装好汉的意思,就是平平常常说的。她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了。
外头的脚步声忽然近了,停在门口。门锁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塞进来一个食盒。门又关上了,锁重新落下。
王五走过去打开食盒,里头是两碗米饭,一碟咸菜,居然还有一小碗红烧肉。他把食盒端到桌上,回头看了翠儿一眼。
“吃饭。”他说。
翠儿坐着没动。
“先吃饭,”王五又说,“要真是杀头的罪,也得吃饱了再死。”
翠儿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瞪着那碗红烧肉发呆。
院子里,两个看守的人蹲在槐树下,也在吃饭。年轻些的那个啃着馒头,眼睛不时往关王五夫妇的屋子瞟一眼。
“宋兄弟,”他压低了嗓子,“你说冯三爷到底什么意思?绑这么两个泥腿子回来,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不审不问,就是关着。这是唱的哪出?”
年长的那个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没接话。
“我问了钱兄弟,钱兄弟说不知道。问赵兄弟,赵兄弟也说不知道。就知道是陶姑娘吩咐的,不准打不准骂,不准短了吃喝。这哪是绑票?这是请祖宗。”
年长的咽下馒头,斜了他一眼:“你话太多了。”
年轻的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我就是稀奇。那两个人,男的庄稼汉,女的也就一村妇,怎么看都不像跟那谁有关系的人。可陶姑娘特意交代了不能放,也没说什么时候放,就这么耗着。你说这里头能有什么讲究?”
年长的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少打听。”他说,往院子那头走了。
午后,换了一拨看守。
新来的两个人比上午那两个话更少,一个靠在槐树下打盹,另一个坐在廊檐下擦刀,刀刃在太阳下反着光,一下一下地晃。
屋里,翠儿吃完午饭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睡着了。
王五坐在椅子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那两个看守偶尔搭一两句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扇窗户,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黑罗刹……听说是真的厉害,一个人端了几十个土匪……”
“……冯三爷说了,徐堂主亲自请她出山,她都没松口……”
“……你说这样一个女人,怎么肯窝在乡下?我听说她住在一个村子里,住在一个农民家里……”
“……农民?哪个农民?”
“……好像姓王,叫什么不知道……”
王五坐直了身子。
外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吹到不该去的地方:“我听说,黑罗刹跟那个姓王的农民,关系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
“还能怎么个不一般?一个女人住在一个男人家里,你说怎么个不一般?”
一阵沉默。
“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这事有人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压低了但压不住惊骇的:“我了个老天爷。黑罗刹?跟一个庄稼汉?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小声点!”
“不是,你等我想想……黑罗刹,那可是黑罗刹。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号谁不哆嗦?她跟一个庄稼汉?这话传出去谁信?”
没人说话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王五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又有了动静。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泔水,走得很慢,步子很稳。
经过关王五夫妇的屋子时,他没有停,没有转头,只是脚步慢了那么一点。
王五正好往窗外看,目光撞上了那人的侧脸。那人也恰好偏过头来,两人隔着窗棂对了一眼。
王五心里猛地一紧。
那张脸黑黝黝的,被日头晒得很粗糙,看着跟普通干活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那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深水里不见底的暗涡。
他一定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就是抓不住。
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拐过墙角,不见了。
王五退了一步,从窗边移开,后背贴在墙上,心跳咚咚的。
那灰衣人穿过院子,走到后院,把泔水倒进一个大缸里。
他站在缸边,把袖子放下来,理了理衣襟。
低头的时候,后颈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刺青——一条盘着的蛇,尾巴缠着脖子,蛇头隐入衣领。
他把领子拉好,遮住刺青,转身进了灶房。
楚寒衣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她趴在床沿上,头垂着,头发散了一地,黑的白的混在一起,被冷汗浸得透湿。
丹田里那股翻涌的气劲已经平息了大半,但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去,每一寸都在疼。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能动了。
又动了动脚趾,脚趾也能动了。
比预想的要好——至少没有经脉逆行,没有走火入魔。
只是元气耗损得太厉害,丹田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了一把。
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额上全是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陶红英端着一碗热茶进来,看见她坐起来了,脚下一步没停,把茶放在床头小桌上,蹲下来看她脸色。
“师父,怎么样?”
楚寒衣动了动脖子,关节咯吱响了一声。“无大碍。”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陶红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布,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楚寒衣没有拒绝,只是闭着眼,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匀了。
“师父,”陶红英把布叠好放在枕边,“您这回元气伤得不轻,怎么比上回破关还凶险?”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梁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根基不稳。”她说,声音很平,“上次在寒山寺,为了从林彻和神龙岛的人手里脱身,我把三十年的底子全逼了出来。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事后躺了那么些天,元气本就亏空了一大截。归元功最重根基,根基不实,破关便如空中起楼台。这回卡在关口上,旧伤新损一齐发作,才会弄得这么狼狈。”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舌尖仿佛又泛起那股若有若无的腥锈味——那是林彻亲手递来的那杯茶。
陶红英听着,眉头皱起来。
寒山寺的事她听师父提过几句,但从未听她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六个字来形容。
她看着师父苍白的脸,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那您还得多久?”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少则数日,多则半月。这段时日我需专心闭关,不能分神。”
陶红英点了点头。
“师父放心,天地会的人就在附近,冯三爷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们可以帮忙护法。薛先生也留下来了,若有异常,随时可以施针。”
楚寒衣没有说话。陶红英等了一会儿,见她闭着眼像是要睡了,正准备起身出去。楚寒衣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王五是不是被天地会的人带走的。”这一句,语调平得像刀背压着纸张。
陶红英目光没有躲闪。“是。”
楚寒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
陶红英等了片刻,低声说:“师父,眼下最要紧的是您自己的身子。王五那边很安全,绝不会有人动他一根指头。您先专心破关,别的事往后放一放。”
楚寒衣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冷,但冷底下压着什么,陶红英看得出来。
“我再说一遍,”楚寒衣开口,一字一顿,“若你害了王五一家,别怪为师不念师徒之情。”
陶红英单膝跪下。“弟子明白。”
楚寒衣闭上眼睛,靠回墙上。
陶红英跪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
她看着师父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眼角那道比平时更深的皱纹。
她从未见过师父虚弱成这个样子。
犹豫了很久,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终于还是出了口。
“师父,他王五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让您这么上心?”
屋里安静了一瞬。
楚寒衣没有睁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苍白的嘴唇上。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匀。
“你不必知道。”她说。
陶红英跪了片刻,磕了个头,起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月光。
楚寒衣靠在墙上,闭着眼,丹田深处那片空荡像一口枯井,干燥、沉寂,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最底下跳动,像待燃的余烬。
夜深了。
后院墙根下,灰衣人蹲在暗处,正把一捆柴火码进墙角。码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放。
一个人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
四十来岁,穿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看着像个赶集的商贩,但他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微微悬空,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他走到灰衣人旁边蹲下来,低声道:“打听清楚了。”
灰衣人没有抬头,继续码柴。
“村里人都叫她楚女侠,说她住在王五家有大半年了。王五有个正妻,姓李,就是跟他一起被绑来那女的。至于她跟王五的关系,村里人说不清楚。不过有个叫虎子的小子说,他娘有回嘀咕过一句,说楚女侠看王五的眼神不像外人。”
那人顿了顿,又说:“那小子还说,他爹有回喝多了,说王五纳了房妾,但没说是谁。”
码柴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又继续了。
“够了。”他说,声音很轻。
那人蹲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们去把那姓王的弄出来?审一审就什么都清楚了。”
“不要动粗,”灰衣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黑黝黝的,看着跟田里干活的人没什么两样,“更不要惊动她。”
他站起来,把最后一根柴放进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乡下人贪财,”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多带些银子,再问细一些。那姓王的每天什么时候下地,什么时候回家。她住的那间屋子是哪一间,窗户朝哪边开。吃饭的时候,碗筷是怎么摆的——三个人一起吃的,谁挨着谁坐。我要的是这种细节。”
那人应了一声。
灰衣人转过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月光照在他后颈上,那道蛇形刺青从衣领里探出来半寸,盘旋着,像要醒了一般。
他把领子拉好,遮住刺青。
然后他直起腰,不再弓着背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黑黝黝的,但那双眼睛不再像一个干粗活的人的眼睛了。
这人正是林彻。
